特展(2 / 2)

年轻男子单膝跪地,拉开他帆布袋的拉链。内衣裤和卷成一团的袜子之间搁着三个酸黄瓜罐,其中两个装着骨灰,第三个空空如也,他挖了一手掌的泥土,倒进那个空着的酸黄瓜罐里。“我们小时候假装世界末日将至,他经常爬进太空舱里,轰轰烈烈地飞向太空。”

鲁斯兰眯着眼睛,望向地平线那一端,日光灼灼,有如银闪闪的流水。这里曾经发生爆炸。他的世界曾经宣告结束。他人还在这里。

“我想我该走了。”年轻男子说。

鲁斯兰尚有一事未了。“除非留下札哈洛夫。”

“你说什么?”

“那幅油画。油画必须留下来。”

“但油画是我的。”

“这里才是油画的家。”

年轻男子柔润的脸庞好像一块融化的白蜡一样愈来愈僵硬。“我这就走人。”

鲁斯兰往前一跨,距离近到闻得出年轻男子嘴里的薄荷叶片逐渐枯萎。“在我看来,你有两个选择。你可以把画卖给我,我会开车送你去机场。或者,我从你手里拿走油画,你自己想办法回去。你人生地不熟,而且离家十万八千里。你放聪明一点,好好选择。”

“回忆是唯一真实的资产。”年轻男子说。“语出纳博科夫。”

“言之成理。好,你决定如何?”

年轻男子带着皮箱上路,皮箱里装着三个酸黄瓜罐和一万美金,飞往黑海的一个度假小镇。连着三天,他沿着海滩漫步,双脚没入黄褐的细沙,苍白的脸颊被晒得永远红通通。那片海滩比他所知的任何一块土地都靠近太阳。到了第三天,他把他的帆布袋甩到肩上,走向海滩。他举着一张破旧的明信片,循着海岸前进,直到站上明信片描绘的那一处。没有人会强迫他卖掉那张明信片。那些涂了厚厚一层防晒油、衣衫单薄的泳客们,说不定猜不透这位身穿豹纹泳裤、瘦巴巴的年轻小伙子为什么带着三个酸黄瓜罐下海,但他们很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浪涛涌起,把他打入有如隧道般阴暗的青蓝海水之中。一圈圈海水在他的颈间缓缓散开。浪涛再起,轻轻漫过他的躯体。他一只手臂仰泳,另一只手臂把三个酸黄瓜罐搂在胸前。银白的鱼群在他身侧飞快地游动。他果真来到黑海,他简直不敢相信。当他游得够远、防波堤早被抛在身后,由此远眺地平线,整片大海似乎只属于他。他旋开盖子,放手让一个个罐子沉入深邃的蓝海之中。

塞尔盖

他帮他爸爸买了一支智能型手机,当作生日礼物。

“我已经有一具电话。”他爸爸说。“它被电话线连在墙上,所以不会被偷,也不会不见。你倒是说说,谁的电话比较聪明?”

“我帮你买手机,因为它具备相机功能。你看看。”塞尔盖说。他按下电源键,手机卡启动。“它有两个镜头,一个朝外,一个朝内,面向着你。”

“我们这个时代还真复杂。”

“它可以用来自拍,这样一来……”

他爸爸轻蔑地哼了一声。“讲话文雅一点。”

塞尔盖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墙边,墙上挂满他爸爸的肖像照。每次想要讨论一个难以启口的话题,他就挑选其中一张容貌比较和蔼的照片、对着照片中的爸爸说话。“嗯,留下这么多空间挂照片,你未免太过乐观,不是吗?”他边说、边朝着最近拍摄的肖像点头,照片另一侧的墙面一片空白。

“那是留给你的。等你当上爸爸,你可以把你的照片挂在墙上,让你儿子觉得你是个容易受骗的自恋狂。”

“嗯,这么说来,我们还是指望你长命百岁吧。”塞尔盖说。他朝着自己的拳头轻咳。“两年前,我找到一个艺术史学者的网站,她住在格罗兹尼,她的博士论文以你伯伯为主题,也就是那个审查员。”

他爸爸什么都没说。

“她正在策划一个以他为主题的特展,好像会在圣彼得堡展出。”

“据我所知,挖开坟墓、四处展示骸骨,依然算是违法。”他爸爸说。

“我觉得挂在墙上的旧照片不算违法。”

“就因为某件事情不算违法,并不表示你应该这么做。”

“你的墙上挂满旧照片,哪有资格置评?”

他爸爸噘起嘴唇,发出类似放屁的声音,以示回应。塞尔盖啪的一声、重重坐到沾了茶渍的扶手椅上。他当然知道他爸爸键入搜寻罗曼·奥西波维奇·马尔金,留在荧幕上让塞尔盖瞧见。他们父子都不敢直接要求,生怕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反而变得异常敏感,小心面对彼此的暗示。塞尔盖经常做出提议,而他爸爸经常予以拒绝。他爸爸愈是抗拒,塞尔盖愈是感觉自己触及他爸爸内心深处那个毫不遮掩的角落,说不定甚至打动他爸爸的心灵。

“爸,跟我一起去。”

“门儿都没有。”

弗拉基米尔

特展开幕的那个傍晚,七月的暑气有如一团黏稠的糨糊,尼夫斯基大道的车潮之间溼气凝滞。弗拉基米尔的手表显示七点半。太阳在空中闪闪发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感觉像是午后。太早、还是太迟——弗拉基米尔再也说不准。

“我们进去吧。”塞尔盖说。他们已经在街上绕了一小时。“典礼快结束了。”

街角一个瘦高的冰淇淋小贩跪到地上,把头伸进冰库里。

“你觉得冰库跟烤箱发挥同样功效吗?”弗拉基米尔问。

“我觉得他只是想要保持清凉。”

弗拉基米尔瞄一瞄街道,看看有没有另一样可能对自己造成伤害的器物。应该不难找。最不可思议的伤亡都发生在主要城市的市区。光是站在圣彼得堡的街角,你的性命就陷入险境。

拜托让我还没有走过冰淇淋摊位就一命呜呼。

他走过冰淇淋摊位。

拜托让我还没有走过那个卖太阳眼镜的盲人就一命呜呼。

他走过太阳眼镜摊位。

画廊阴森森地在前方等候。擦得发亮的门把一闪一闪。如果他现在就一命呜呼——心脏病发作,或是遭到雷劈——临终的那一刻,他会觉得自己逃过一劫,不必面对画廊里等着他的种种状况。

拜托让我还没有开门就一命呜呼。

他开门。

几位出席的访客漫步观展。弗拉基米尔不会记得任何一位。他只会记得他帮他儿子开门、踏入凉爽的画廊、抬头一看、赫然望见他伯伯的大头照。这张脸部的特写放大到两米高,直直地盯着他。罗曼·马尔金:1902-1937。

“你还好吗?”他儿子问。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靠在塞尔盖身上。“对不起,你的腿。”

“我的腿还好。怎么回事?”

“一九三七,那一年我跟我老师说我伯伯是个间谍,没错,一九三七年年。”

“错不在你。”

“我以为他说不定被关个几星期,直到上级发现他是无辜。他怎么可能因为某件他没做的事情被枪决?”

“那段时期进行整肃。他只是运气不好,如此而已。爸,你只是个孩子。”

一名身穿长裙、妆化得太浓的女子走过来,她的左脸布满一道道愈合的伤疤。

“我只是个报马仔。”弗拉基米尔说,然后又转头看着那张大头照。“报马仔。”

女子罩衫上的名牌写着:娜迪亚·杜柯洛瓦,策展人。

“谢谢前来参观。”策展人说。

伯伯,他心想。

“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她说。

伯伯,他心想。

“画廊快要闭馆了。”她说。

伯伯,他心想。

“他还好吗?”

我不想死。

“先生?”

还不想。

“爸,你需要看医生吗?”

还不想,儿子啊。

塞尔盖伸手抱着弗拉基米尔的腰,帮他站稳。“我扶住你了。”他说。弗拉基米尔让塞尔盖带着他走向一把木椅,椅子旁边摆了一盘起司,起司切成一个个蒙着水气的小方块,大家碰都没碰。女子拿着一本展册帮他扇风。

“你还好吗?”她问。

塞尔盖用力捏捏他的手,请他安心。“问她那些你非问不可的问题。”他说。“你非问不可。”

我那个混蛋儿子怎么了?这个他摇身一变的聪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位审查员、这个罗曼·马尔金──”弗拉基米尔朝着放大的大头照点点头,照片是审查员遭到逮捕的那一晚、在克列斯提监狱拍的。“──请跟我说些关于他的事情,拜托。”

策展人盯着她的手表,嘴角紧抿,苍白的脸孔露出不确定的神情,但从那叠无人阅读的展册、那盘碰都没碰的起司判断,特展开幕的出席状况显然不佳。说不定这两位访客真的感兴趣。

“据说他是苏联最具才华、最有效率的审查员。”她说。“他的技艺无人能比,如果他专注于绘画,而非审查,这个展览肯定不是他头一次个人特展。”

“他为什么遭到逮捕?”弗拉基米尔问。

女子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相碰。“原因不明。一九三七年,他被控跟一个据称涉入波兰间谍网的芭蕾舞者扯上关系,因为这个莫须有的指控被定罪。法庭纪录登载了一份照本宣科的招供,但是审判庭的证人们说他拒绝作证,或是招供。”

“但是,为什么?谁告发他?”

她耸耸肩。“一九三七年间,他为国家服务,没有所谓的为什么。你在一家理发店工作得够久,迟早会轮到你被剃头。”

他大可立刻掉头走向大门。塞尔盖肯定能够了解。他们的侧影漫过馆内空荡的地面。策展人瞄了一眼她的手表,回头看看他,稍做犹豫,然后问了一句:“你们想要参观吗?”

她带着他们沿着画廊的一侧前进,边走边解释治安单位多么惧怕影像的力量、修图与审查的沿革、如何墨染涂黑、如何使用喷枪操控影像、早期如何利用这种现代科技修图、如何改进。他倚着塞尔盖。他们走过一整墙脸孔被涂黑的男人和女人。

另一侧的展室里,一幅亨利·卢梭绘制的丛林狸猫悬挂在玻璃架上。他绕着油画走了一圈。油画旁边挂着一幅十九世纪的田园画,画中一片柔和的青绿与嫩黄。

策展人在说话,塞尔盖在点头,但弗拉基米尔什么都没听见。一只丛林狸猫踏过茂生的野蕨,蕨叶朝着两侧散开。有如餐盘般圆硕的树叶在头顶上噗啪作响。血红的太阳闪闪发光。

“我的研究就是从这里起头。”策展人边说、边带着他们走回中央的展室。“在马尔金的审判中,检方用了这张照片。但它也包含了马尔金的诸多谜团之一。你们仔细瞧瞧,有没有看出任何不寻常之处?”

在头先看到的一张照片中,一只手悬浮在舞台之上。未经修图的原片并排悬挂,研究人员在一个贴错标签的档案柜里找到一截苏联时期残存下来的底片,冲洗出这张原始照片。弗拉基米尔仔细端详舞者:聚光灯打在一绺绺黑发上,光影斑斑;细长的眉毛微微扬起,双眼略显灰白;一顶黑羽毛的头饰;耳朵的模样没什么特别。

伊莉纳·波诺娃,1932-1937,“基洛夫芭蕾舞团”(现称“马林斯基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解说卡写道。她被控参与一个波兰间谍集团,涉嫌叛国、动乱、破坏,职业生涯至此画上句点。你若看看马尔金修改过的照片,你会发现他让波诺娃的一只手悬浮在舞台之上。这是无意的疏失?对观看者发出警告?表达异议的举动?实难判定。请看看两张照片的背景。倘若仔细观看,你说不定会发觉经过删修的版本之中多出一个人……

他转头看看那张经过删修的照片。

“罗曼·马尔金做了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策展人说。“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开始,每次从照片或是绘画中涂掉一个人的脸孔,他就嵌入另一人的脸孔,几乎毫无例外。”

你爸爸就在那里,他伯伯曾跟他说,隐身背景之中,在一个没有人看得到他的地方——哪里?伯伯,他在哪里?在灰暗的西装之间?在将军的肩章之下?不、不、不、不、不,天啊,终于看到了!他置身观众之间,一双灰眼,一头乱发,神情安详,依然健在。你以为你已经永远忘了他的脸孔,你以为他已被删除,再也不存在,你以为你已经失去他。但你瞧瞧,他坐在第三排,遥望某处。他看的不是舞者,而是你。此时此刻,人生的暮年,你找到了你的父亲,认出了你的父亲,周遭顿时向你聚拢,你游荡多年的世间,感觉有如草刃般狭隘。

“你若沿着这面墙往前走,你会注意到这人出现在每一个经过删修的影像中。”策展人继续说。“作品的解说会告诉你确切位置。他有时是个男孩,有时是个男人,有时上了年纪。马尔金通常把他嵌入被审查者经过删修之后留下的空白。”

“他是谁?”弗拉基米尔几乎说不出口。

“多年以来,我始终试图回答这个问题。”她说。

他倚着塞尔盖的臂膀,好像游行似的沿着墙壁前进。照片和绘画按照年份排列——不是创作或是删修的年份,而是马尔金嵌入那人的岁数。

他爸爸如同一个小伙子,爬上一部牵引机。

他爸爸如同一个叛逆的少年,身穿宽松的褐色夹克,高举长柄叉戟,飞奔冲过十月的街道。

他爸爸身穿暗色西装,头戴蓝色鸭舌帽,一只手揽着一名女子,细看之下,女子竟是弗拉基米尔的妈妈。

他爸爸牵着五岁大的弗拉基米尔。

他爸爸如同一位科学家。

一位政客。

一位厨师。

一位农夫。

一位建筑工人。

一位工厂工头。

一位夜间警卫。

一位小提琴手。

一位祖父。

他看着他爸爸随着背景中的每一个影像逐渐老去。他的头发愈来愈灰白,愈来愈稀疏,最后几乎像是蛛丝般的工笔画。他的皱纹先是轻轻勾画,而后沉沉蚀刻,最后深深印入日渐松弛的五官之中。在最后一幅画作中,他爸爸拿着手杖站着,自外于一群兴高采烈的工厂工人之外,带着饶富兴味的微笑凝视远方。那个他爸爸说不定变成的男子,看起来就是弗拉基米尔的模样。

我值得吗?他默默地请问画中之人。我活了这么久——我究竟做了什么、值得活到现在?

他靠入塞尔盖的怀里,那天第二次,弗拉基米尔感觉自己在他儿子的怀里恢复了清白——这孩子不知何故地原谅了他,这会儿不知何故地支撑着他。

“我知道这不容易。”塞尔盖说。“你做得好极了,我以你为荣。”

谢谢你。

策展人跟着他们走到最后一幅画作之前。“很了不起,不是吗?如果罗曼·马尔金心存任何善意。”她说,“这个男人便是善意的化身,不管他究竟是谁。”

他有如世纪般漫长的一生渐渐聚焦,缓缓消逝。他闭上双眼。他一直闭着。他睁开双眼。“你猜不出他可能是谁?”

“小时候的一个朋友?”她问。

我爸爸,他心想。

“他的兄弟?”她问。

我爸爸,他心想。

“他的儿子?”她问。

他的心脏几乎承受不了这一刻。

“我爸爸。”他回答。

娜迪亚

小屋出现在眼前,屋后即是山坡。她婉拒司机的好意,自己把行李提到屋里。

“哈啰?”她大叫,但是无人应答。她没有整理行李,悄悄把皮箱放进玄关的柜子里。她走进厨房,帮自己倒了一杯水,对着一叠肮脏的碗盘皱眉头。她望向窗外,看到女儿从山坡飞奔而下,两只手臂好像风车似的胡乱挥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来。山坡坡底,鲁斯兰搁下敞开的公文包,抬头一望。他站起来,伸伸懒腰,跟着小女孩一起爬上山坡。向晚的太阳在他们的身后散放出万道金光,勾勒出两人漆黑的侧影,厨房窗户的松木格架有如画框,父女二人不知不觉地成了画中人物,而这件艺术精品,只有她得以观赏。

她欣赏了一会儿,然后从后门走了出去,让自己也成为画中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