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我们两个都比你赚得多。”我无话可说,他看起来得意扬扬,转头继续看电视。片中每一个角色都是配音,连那个丰满的蛇蝎美女都粗声粗气地说话,听起来好像是个愚笨鲁钝、烟不离手的符拉迪沃斯托克人。一个下颚方正的男演员爬进冰箱,躲过了炸弹攻击。我希望这种科技已经传到车臣。
“克列斯提监狱即将改建成旅馆。”我说。
“又要改建?什么时候?”
“报上说等郊外的新监狱盖好就动工。”
“我还没被抓去关之前,他们就这么说。当时我就希望那里是间旅馆。但当然不是。”
我转头,但没办法躲避他——墙上挂了五十张我爸的照片,照片加上黑色的细框,从客厅的墙上延伸过来。从五岁到六十九岁,除了他坐牢的几年之外,他每一年都拍一张照片留念。他妈妈以前每年都带他到照相馆拍照,以防警察把她抓走、他被送到国营的孤儿院。他爸爸是人民的公敌,所以她必须考虑这些事情,做出预防措施。直至今日,每年生日时,他依然穿上他最体面的一套西装,到照相馆拍张照片,把新拍的照片带回家,挂在墙上。老实说,这种行径有点疯狂。即使世间某处有个女孩愿意跟我回家,我也不会把她带到这里。
我走过客厅,瞪着我爸一九八三年的照片。这张照片跟其他每一张都一样,看起来像是放大的护照相片。一九八三是我出生的那一年。他看来相当阴沉。
“你知道的,我始终不想结婚,也不想生小孩。”我爸主动开口。“那年我五十岁,我以为我赢定了,再也不必担心。然后我碰到你妈妈,然后她怀了身孕,这下我不能抛下她了,对不对?”
“爸,有些事情最好当作是无头公案。”
“胡说。你若不晓得你打哪里来,你就不晓得你会在哪里说拜拜。每一个人都得有个起头。”
我闭上眼睛,尽其所能迎合他。“好,那你就说来听听吧。”
“你啊,我的宝贝儿子,因为保险套破了,所以才有你。”
弒父真的不应该受到惩处。我朝着走廊转身,忽然注意到沾了茶渍的扶手椅上方新挂上一张照片。“什么时候是你的生日?”我问。
“几个星期之前。”他说。“别摆出那种表情。这些照片啊,每一张都是为了你拍的。”
“你晓得这话听起来多疯狂,对不对?墙上挂了五十几张你自己的照片,没有一张是我或是妈妈,全都只是你自己。”
他搔搔猫咪耳朵之间的隆起之处。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讨论了上亿次。
“我爸爸没有留下任何照片。本来有几张,但我妈妈不得不销毁。我小时候,她经常把照片拿给我看,但现在照片没了,我甚至不记得他的长相。我不晓得他是谁,塞尔盖,我不知道我的起头。”他从猫咪身上移开视线,抬头看看照片,然后看看我。“这些都是为你拍的,所以你会知道你的起头、你不会忘了我是谁。”
* *
癌症夺走她的性命之前,我妈在一家小商店当收银员,店里橱架上货品贫乏,零零星星,你看了说不定会以为这里贩卖橱架,而不是一家超商。她出门十五分钟之后,我爸开始干活。他有一支跟皮靴一样大的移动电话,他好像战壕里的士兵似的接听电话,口操行话,清晰明快地处理订单,接着戴上橡皮手套和手术口罩,把厨房桌上的白粉装进小袋里。好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是个医生。
“这东西对你非常不好。”放学之后、我获准看着他工作时,他跟我说。他用我妈的量勺均分白粉,放进对折的小纸袋。“你绝对不可以食用。”
“你在制作什么?”
“我在挣钱。”他回答。
夏季之时,他白天经常派我出去送货。倒不是什么重要的物品,只是把几个信封送交到大学生和应召女郎的手中,分量极为轻微,只有严格解释才算犯法。我出门之前,他跟我说了一连串注意事项。
“你必须先点钱,然后才把货品交给他们。”
“你绝对不可以直视警察的双眼。”
“你必须遵守每一条法律,除了你违反的那一条之外。”
“你绝对不可以停下来跟任何人说话。”
“你必须假装自己是个男子汉,然后你就果真是个男子汉。”
我买了地铁车票,而不是跳过入口。我在每个十字路口静候变换灯号。我的身高不及门上的猫眼,不得不一直敲门,直到有人应门。应召女郎有时请我进去喝杯茶,吃条巧克力棒。过了几年,当我意识到自己曾经进入圣彼得堡几位最美艳、最淫荡的女人的香窝、结果却只受到甜食的诱惑,我不禁觉得自己是个沙皇级的无能蠢蛋。现在我只觉得她们好可怜,必须借用毒品才有办法承受发生在那些公寓里的一切。
桌上的海洛因,窗沿的白雪;一头孤狼的刺青延伸到他的前臂;手术口罩盖住他的半张脸;戴了手套的双手娴熟地执行任务:那就是我印象中的老爸。他是个资本主义者,他是个因应新苏联而生的男人,他是个我以为我会永远崇拜的爸爸。
我妈当然知道,但假装不知情。当她发现我帮我爸跑腿,这事才画下句点。
“你刚才到哪里去了?”八月的一个下午,我慢慢晃进家门,手指沾了融化的冰淇淋,依然黏答答,她那天正好早点下班回家,我一进门就被她逮到。
“送货挣钱。”我骄傲地说。她伸出右手打了我一巴掌,伸出左手搂住我。
“到处都有人犯法。”她说。“电视里,大街上,克里姆林宫,现在轮到我家里。我才不愿意跟两个歹徒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打电话报警。那天下午,我爸就在我们公寓大楼外面被捕。
* *
既然推着基里尔四处走动,我就不得不躲着朋友们。我没有回他们的电话,而且避开公园、学校操场、我们经常躲在里头昏睡的大楼地下室。我们只碰过一次面,那时是六月底,我跟基里尔在Gostiny Dvor地铁站的月台上,基里尔唠唠叨叨讲述铁路枕木的历史,说了又说,讲个不停。沃拉里呆滞的目光忽然停驻在我身上。他搔搔胯下。他头上的虱子肯定已经迁居到鼠蹊间的密林。
“图派克,你最近到哪里去了?”他问。伊凡穿着松垮垮的牛仔裤和一件超大号、塞得进一个四口之家的运动衫站在他后面。
我朝着基里尔点点头。“哪里都没去,只是工作。”
沃拉里不怀好意地笑笑。“新朋友?”
“我爸逼的。”我试图把音量降低到基里尔听不到。
“你听说托尼做了什么好事吗?他上星期抢了一家电脑专卖店。”伊凡说。“他把他的境内护照留在柜台上,但是依然没办法让自己被抓起来。他得走进警察局,坚称自己犯了罪。真的很丢人。”
“他进了克列斯提监狱?”
沃拉里点点头。“最起码关到开庭。听起来还不错。不会缺水,免费供电,我敢打赌他正在结交各式各样的朋友,我们这个周末就加入他。”
“你们打算以什么罪名入狱?”
“我们打算偷一部警车。”伊凡抓着牛仔裤说,他的裤子正朝着膝盖下滑。基里尔把头转开,假装没有听我们讲话。“你要掺一脚吗?”
“我答应我爸这个周末帮他搬一些家具。”我说。“但我会跟你们在那里碰面。”
“你保证?”伊凡问。
“没错,绝对保证。”
“这事攸关你的小命。”沃拉里走开之前说。“你被关进牢里,说不定就可以保住脖子上这颗头颅。”
基里尔保持沉默,直到沃拉里和伊凡消失在铺了白色瓷砖、通往Nevsky Prospekt地铁站的行人地下道。一个吉卜赛小贩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我们身边,盘上摆着一件件通常成包贩售的物品,比方说可抛式刮胡刀、保险套、巧克力棒。
“你会跟他们去偷警车?”基里尔问,语气之中没有轻蔑之意,听起来甚至不像是反对。
“我不知道。”我坦承。
“在我那个年代,若是想要逃避兵役,最普遍的方式是上大学,其次是宣称心理有问题,借此延缓入伍。你必须贿赂一个精神科医生,请他说你是个有凭有据的疯子。问题是缓征令都被谎称心理有毛病的新富阶级拿光了,真正的精神病患反而不得不当兵。我们的连队有两个人精神分裂、几个人情绪躁郁,还有一个家伙说天使经常来找他。战争真是荒诞,不是吗?”
“一张缓征令多少钱?”
“你绝对付不起。”他说。列车驶近,随之扬起的微风急急扫过我的头发,但基里尔被植物起酥油抹得银闪闪的头发,却是纹丝不动。
* *
一星期一星期接踵而逝。自从那天晚上我爸在五百卢布的收据里找到剩余的毒品之后,我就没有再碰海洛因。我一直等着出现戒断的症状——如果我在铺了软垫的病房里乱跑乱跳,他们就不能把我送往车臣——但我猜你如果五个月之内只吸了四次毒,你不会出现戒断的症状。每天早上,我四点半起床,帮基里尔穿衣。我们抽支Java Gold当作早餐,坐上列车激励民众,一直工作到中午。有天我们跟一个乔治亚人买午餐,这个老头骨质疏松非常严重,好像身子里有个黑洞,整个人慢慢朝着腹部缩进去。基里尔又开始不停讲述地铁系统。
“全世界最繁忙的地铁之中,我们的地铁系统排名第十三。”他边吃香肠边说。那天是圣彼得与圣保罗纪念日,市区各处热气腾腾,好像毛孔之中冒出闷热的湿气。“但在全世界的大城市之中,圣彼得堡仅仅排名第四十五。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我们穷得买不起汽车?”
“你白痴喔。这表示我们的地铁系统令人自豪。纽约、伦敦,你认为他们的地铁站有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黄铜雕像吗?”
“当然有。”
“没有。”他坚称。“他们的地铁站都是涂鸦、摇摇欲坠的墙壁、把乘客推向铁轨的无赖。他们没有美丽的物品。”
“那是个电视节目,对不对?”我说,我们终于有个共同嗜好。
“我说的不是电视节目!我说的是地铁。一座不是为了沙皇或是王子兴建,而是属于你我的殿堂。”
“好吧,同志,我们这就朝着你的殿堂前进。”我建议,推着他走向Pushkinskaya地铁站的入口。
“你不该在四月二十日工作。”我把他抬过地铁入口时、他对我说。“那些理个平头的小混混在希特勒的诞辰最嚣张。”
那时还是夏天。我不知道他干吗跟我提出这番劝告。
“如果你……”我们走到月台时、我朝着他的残肢点点头说,“你有什么计划?”
“你是说如果我双脚健全?”
“没错。”
“我打算开公司,提供窒息式性爱的服务。”他毫不犹豫地说。
“你说什么?”
“窒息式性爱。难不成你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是一个新的电视节目吗?”
他下巴大张,一脸不可置信。“那是一种嗜好。你应该试试。非常有趣。”
“那是什么?”
“那是你把一条皮带绑在脖子上、干得爽歪歪。”
“听起来不怎么有趣。”我说。“其实似乎蛮可怕的。”
“不但是处男,还是道貌岸然的清教徒。你长大以后会变成一个修女。”
他断了腿的缺憾,全被他的伶牙俐齿补了回来。“那么你要提供什么服务?”我问。“这听起来像是两人之间的私事。”
“你把一条皮带绑在脖子上、让自己几乎窒息,当然会有风险。这种经验可能改变你的一生,也可能让你断送性命。犹如高空跳伞。我的公司将提供类似降落伞的服务。比方说你想要尝试一下窒息式性爱,你事先打电话给我,我手边已经有一副你家的备用钥匙,如果你某个时间之内没有打电话回来报备,就说一个钟头吧,我会过去查看一下状况。到了那时,你说不定已经一命呜呼,若是如此,我会赶快帮你拉上长裤,好让你的亲友们以为你死于一般的自杀,说不定心里比较好过。”
“如果他们没死、而你有他们家的钥匙,你就可以把他们洗劫一空。”
“你这个没经验的小毛头还有点希望。”
我们在月台边缘等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口,但我就是说了。我问基里尔为什么从来不提他怎么失去双腿、他乞讨之时为什么沉默不语、面带挑衅。
他皱起眉头,我们的对话骤然转向,变得如此严肃,让他不太高兴。列车从对面的铁轨进站,几乎飕飕带走他的话语。“你可以靠着别人的罪恶感过活。”他说。“但是你若想要一栋乡间别墅,你也必须让他们感到自豪。”
疾风涌入隧道,夹带着列车尖锐的刹车声。“但你怎么失去你的双腿?”我高声发问,听出自己声音中的恐惧,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怀疑的事实:我果然是个胆小鬼。
“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他摇摇头,对着自己笑笑。疾风散去,环绕着我们。“我之所以告诉你,纯粹是因为你即将南下,进入战区。我的残废跟地雷无关。几年前一个晚上,我喝得烂醉,昏死在圣彼得堡的地铁轨道上。”
那天傍晚,一套破烂的军服平放在客厅的咖啡桌上,宛如一片蓝灰的雨云。我摊开长裤,举到腰间比一比,裤脚垂过我的脚踝,噗噗啪啪打上地面。
“你爷爷身材高大。”我爸站在门口说。那只恶魔般的猫咪在他双脚之间窥视。“把裤管截短,你看起来就像个大人。”
听到他这么说,我觉得好难过。
“我不想去。”我告诉猫咪。小恶魔的头一歪,尾巴一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我爸伸出一只手指头勾住我的下巴,抬高我的脸,让我看着他。“如果我们可以自己做主,绝对不会有人想要套上军服。”他那支抽了一半的香烟熏得我泪汪汪。他把剩下的半截香烟丢进茶杯里,用大拇指抹去我脸颊的泪水。
“喔,塞尔盖,有时我但愿你看得到我眼中的你。”他的脸有如炽热的大太阳。我不得不移开视线。我试着把目光停驻在一个不会激发情感之处,但是满墙都是他加了框的照片。我躲不开他。他无所不在,看顾着我。
“你看到什么?”两年以来,我头一次声音哽咽。我情愿用我的余生交换一件隐形斗篷,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幻影移形,出现在任何一个我爸视线所不及之处。
“我看到一个脑筋很好、说不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年轻人。我看到一个心地善良、个性纯真的年轻人,但他的世界却容不下、也不赞许这样的好人。我看到一个我希望他在哪些方面不像我、他就真的跟我不一样的儿子。”
“我不信。”
“你会活得快快乐乐。你会的。”
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衷心希望我能够相信我爸。
“瞧瞧你。”他说,身子往前一倾,在我的额头印上一吻。“我的塞尔盖,我的小笨瓜。过去这几年,你花了多少精神想要变成一个混蛋。即使尽了全力,你反而成了一个男子汉。我知道你想要变成一个空前绝后的大混蛋,今后数百年,人们一说到‘混蛋’就会想起你。但你不是一个混蛋。你是我的儿子。所以啰,当你想要自取其辱,请你记住,我的宝贝儿子,你是你爸爸全心的骄傲。”
* *
隔天早上,我的脑袋和天空皆是一片昏沉。我推着基里尔走向Chernyshevaskogo地铁站,浑然不顾他讲古。再过四天,我就必须报到。
连着好几个钟头,我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基里尔指关节触地,大摇大摆地越过车厢,我推着轮椅紧随其后。卢布纷纷落入柳条篮,他每一站都讨得到钱。
“我们休息一下。”快到Ploshchad lenin地铁站之时,我跟他说。
“现在才十一点。”
“我想透透气。”
基里尔叹口气,但是应允。他在电扶梯上算一算早上讨了多少钱,成果令他满意。“你最好把钱收在胸前的口袋里。”他说。“小偷对于残障者颇有戒心,绝对不会接近你的残肢。”
“你一直说‘你’。”我轻声说。我悄悄意识到这一点。
“我在跟你说话,若不说‘你’,不然我还要说谁?”
“你一直对我下达指令,好像在训练我。‘你得这么做、你得那么做,才有办法成功行乞。’”
“我只是笼统说说,没有特定的对象。”他开口,但我已经不再聆听。整个夏天我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不是基里尔的助理,而是他的学徒。
我手一松,任凭收叠起来的轮椅噼噼啪啪滚下电扶梯,我不记得路人们的脸孔,或是他们跟我大吼什么,也不记得基里尔说了什么,或是究竟有没有开口。我记得我抓住基里尔熨烫笔挺的蓝色衣领,把他推向缓缓下滑的电扶梯侧板。若是愿意,他大可制住我。他那双手臂每天支撑他越过三千米长的车厢,晚上还有足够的精力举重。但他没有反抗、没有搏斗,我还没挥出第一拳,他就已经投降。当我勒住他的脖子、他的帽子掉到地上、电扶梯的侧板把他一丝不苟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我发誓他嘴角一撇、微微一笑,那张眉毛纠结的脸庞毫无惧意。他睁大死鱼般的双眼,似乎打赌我胆怯到甚至做不出这种懦夫的行径。但我痛揍他一拳,表示我做得出来,然后我不停揍他,因为我怕得不敢住手。等到我揪住他油腻的头发、按着他的脸猛撞电扶梯的踏阶,我的指关节已经像是迸裂的莓果。基里尔终于瘫倒在地。我把手伸进他胸前的口袋,抓住纸钞和零散的铜板,转头往上跑,冲过其余的踏阶。隔着半条街,我看到电扶梯将基里尔送在街面,他软趴趴地躺卧,电扶梯的踏阶噗噗啪啪扫过他的残肢。通勤的路人们踏过他匆忙前进。
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肝胆似乎被大炮轰了一个大洞。我杀了一个人。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而是一个残废的战争英雄。这下我永远不必前往车臣,因为我将在牢里度过余生。当我双膝跪地、高声干号,我听到他大喊大叫。
他依然斜斜躺在电扶梯出口,鼻孔朝天,脸上沾满鲜血。下行的踏阶不停消失在他的身侧,他手臂大张,紧握双拳。“我还活着!”他尖叫。“我还活着!我不想死!”
我躲到偏远郊区的毒品注射场所,花了两卢布租了一个针头,肆意狂欢。即使嗑药嗑得恍恍惚惚,我依然摆脱不了高声呼喊自己还活着的基里尔。
* *
克列斯提监狱原本是王室储酒的库房,库藏的烈酒足使皇亲贵族和朝臣们沉醉酒乡之中,度过漫长的寒冬。农奴获得解放之后,政府承接地主们昔日的权责,把初尝自由滋味的人民打进大牢,克列斯提因而成了一座监狱。一世纪以来,苏联秘密警察在此痛殴叛国歹徒,迫使他们招供。苏联瓦解之后,烟毒犯在此等候审判。依据原本的设计,克列斯提监狱只能容纳一千名左右的囚犯,但当我爸从komsomol街的铁门走入狱中,囚犯的人数已经破万。
我只探过一次监。我从我妈那里偷了几百元卢布,贿赂一位狱警。日后当我跟朋友们讲述此事,我把整个经过描述得像是电影“教父”的场景,我爸好像是监狱的大头目,除了如何烹调番茄酱之外,什么都不必担心。但飘散在走道的大蒜味全都来自那位狱警。我跟随狱警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牢房区。手臂有如树枝般干瘦、双眼如洞穴般凹陷的男人们倚着铁栏杆,我爸跟其他十九个囚犯共享的牢房原本是一间单独禁闭室。那天稍早下过雨。
我爸周遭飘散着汗水、阿摩尼亚、漂白水的气味。他看起来像是来自在一个没有蔬果、没有日照的星球。“你有烟吗?”他问我。我当时九岁。
他四年之后出狱。我妈在他第一次假释听证会之前过世,国营的孤儿院比克列斯提监狱更人满为患,但是听证会的法官出奇地守法,而且仁慈得令人讶异,整个司法部里,说不定只有他的心尚未挨了一刀、被换成一块漆黑的木炭。我爸只服了三分之一的刑期,但法官准予我爸出狱。出狱之后,我爸奉公守法。他开无照出租车,碰到每一个黄灯都停车。我真的想要相信他看在我的分上,决定诚实过日子,但他纯粹是为了他自己。他非常惧怕克列斯提监狱,甚至甘愿承受生活的乏味与挫折。
他出狱几个月之后,我被两个年纪比较大的小孩痛揍一顿。我带着黑眼圈回家,额头也多了一道深长的伤口。我爸仔细打量我。
“谁对你做出这种事?”他问。
“他们是──”我开口,但我还没说完,他已经大手一挥,指头用力掐入我额头的伤口。
“我的儿子是个报马仔?”他问。
我张嘴尖叫,但他的手掌紧紧蒙住我的嘴,他那双空洞、受到辜负的眼睛盯着我。
“我在墙上挂了一张张我自己的照片,我知道你觉得我是某种自恋狂。”他说。我已经往后一倒,靠着餐桌。我额头的伤口并不深,但他的指头重重按压,似乎钉住我的头盖骨。
“我不记得我爸爸的长相,因为我伯伯逼我妈妈拿着铜板把他从照片里刮掉。”
我双腿胡乱踢打,双手拍过桌面,想要拿把小刀捅他一刀,或是抓把叉子刺他一下。他紧紧按住我的嘴,一只指头依然掐入我皮开肉绽的伤口。
“过了几年,我问我妈妈我爸爸出了什么事,她说那个到我们家的男人脱不了关系。我记得那个男人,他是我伯伯,他还跟我说了一个沙皇和宫廷画家的故事。说不定他告发我爸爸,我妈妈不太确定,但她知道若非心怀罪恶感,否则他不会上门警告我们。隔天在学校里,我跑去找我的老师,跟他告发一桩莫须有的事件,我说我伯伯搞破坏、我看到他跟外国人打交道。我想要报复。某个人必须付出代价。我不认识那个被我告发的男人。我只碰过他一次面,在一个大清早跟他说了几分钟的话。”
他的神情变得柔和,近似哀伤。
“只要你不会变得跟我一样,我不在乎你恨我。你了解吗?”
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想要教你做一个比我正直的人。”
他放开我,用他的衬衫衣袖拭去我脸上的血迹。他没有擦拭他的脸颊。他打开窗户,挑了三根冰柱,用菜刀砍下来,悄悄塞进一个塑胶购物袋里,贴在我的脸上。当他清洗我伤口,我不禁哆嗦。“勇敢一点。”他捧着我鼻青脸肿的脸庞、厉声命令。他递给我一个高酒杯的伏特加,然后继续用毛巾清洗伤口。“一个心存畏惧的男人只会沦落到在地上爬。他活该承受世间所有痛苦。”
“我不会。”我保证。即使我满脸鼻涕和泪水,我爸依然神情大喜,带着骄傲的眼光看着我。
* *
我失去了两个夜晚、我的童贞、基里尔的每一分钱。我的脑袋隆隆作响,好像有个勤奋的铁匠在里面不停敲打。我的肚子滚滚翻腾,好像有个龙卷风在里面肆虐。某处有个小妞引吭高歌。我分不清我听到的是她高亢的颤音、还是我血管嗡嗡作响。角落有个没有灯罩的台灯,台灯接上一条延长线,插在对面一栋楼房的插座里,远远望去,延长线好像一条洗衣绳,摇摇晃晃地横越在半空中。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不晓得从哪里冒了出来,两只脚的形状与颜色都像是一条黑面包,普通人穿的鞋子绝对容纳不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白粉,撒在烘焙纸上,用刀片加上另一种白粉。角落有个男孩在墙上画了一个个巨乳。男人跟他要了一支麦克笔,在我的臂膀上涂鸦。他一直跟我说一条条动脉与静脉的拉丁学名,就一个吸毒自毁的男人而言,他这种治学态度倒是匪夷所思。隔天早上,我在一个女人身边醒来,她一头有如蛛网的灰发,褐色的双眼凹陷深邃,几乎无神。“你从男孩变成男人的头一个早上。”她说。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三百卢布。”她说。这下我了解了。“你需要牙刷吗?”她问。我跟她说我不需要,她说:“小伙子,但你需要。你得保持牙齿清洁。你若有口好牙,前途就不可限量。”我买下那把牙刷,又打了一剂海洛因,刺穿某人先前在我青蓝血管间画上的小红船。我搞不清自己有几根指头。哪个神经病的神明会放心将这么多根指头交付给我?斑驳的白漆从天花板上掉落。我等着整片天花板塌下来。几乎杀了基里尔会让我吃几年牢饭?吃牢饭会比去服役更糟吗?
回到家中之时,我以为我会看到警车,但除了往常那部铁锈斑斑、零件被拆得精光、锁在街灯上的自行车车筐,没有其他东西等着我。楼梯犹如往常布满灰尘,我爬上顶楼,倒不是想要道歉,我只是不知道还有何处可去。我无法面对我爸。
基里尔的门没锁。他坐在轮椅上,冰敷他的脸颊,手枪搁在他旁边的桌上。他的脸比他的双腿看起来更残缺。他没有抓起电话,或是大声呼救,他只是伸手拿枪,搁在裹着胶带的大腿之间。
他带着我专为他那种人保留的神情看着我。
“你得下楼。”他沉着地说。
“我会去坐牢吗?你告诉警察了吗?”
这个问题冒犯了他,他只是简单回了一句:“我曾是个上士。”
他轻轻摇头,下颚在阴影之中忽隐忽现。他嘴里没被打断的牙齿,看起来好像保龄球道残余的球瓶。他根本不怕我。我因而憎恨他。
“下楼吧,塞尔盖,你不会去坐牢。”
但我往前一步,举起我的双手,一步变成两步,两步变成三步。咔嚓一声,松开保险杆,再咔嚓一声,扳上击锤。他把手枪握在残肢之间。当他意识到我要求他做什么,我的膝盖距离枪身仅仅两米。他神情了然,面带哀伤,慢慢点头,我只能制止自己不要因为松了一口气而啜泣。我想要说声谢谢,但是枪声掩没我感激的话语。我双脚一软。子弹飕飕穿过我的膝盖。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才爬向他,他把我抬到他的怀里,轻声说道:“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