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衣服呢?”
“我想八成在你的皮箱里。”薇拉说。
“不,我是说我留在家里的衣服。”
薇拉曾经担心她们母女可能谈起此事,也曾经担心她们母女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谈起此事。衣柜敞开,里面只有几个弯曲的衣架。“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莉迪亚从地上拾起印着榆树的运动衫和紧身牛仔裤,带着一种她知道比任何话语更让她妈妈伤心的消沉,重新把衣服穿上。这身衣服她已经穿了五天,走过一万七千多千米,再穿一会儿也无所谓。
“梳梳头发吧。”薇拉说。“我们晚餐之后有个客人。”
* *
科里亚敲了四下大门,前两下听起来怯生生,好像一个提行李的小弟上门通报,而不是一个前途无量的黑帮分子,因此,他另外再重重捶打两下。他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束人造玫瑰花,闪亮的花朵紧紧包在绿色的锡箔纸里。
寒暄之后,科里亚为莉迪亚献上塑胶花。当年在学校里有六、七个女孩极度迷恋葛莉娜,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科里亚认出莉迪亚是其中之一。葛莉娜始终不太喜欢她们,科里亚想了想,跟她们这一类的女孩上床,似乎表现出自己的张狂,虽然到头来没什么意义,但是依然相当有吸引力,不妨一试。她穿了运动衫、蓝色牛仔裤,脂粉未施。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个约会。
“这是什么?”她问,好像从来没看过玫瑰。
“塑胶做的玫瑰花。”科里亚骄傲地说。“比真的玫瑰花安全多了。而且永远不会凋谢。”
尽管如此,薇拉依然把玫瑰插在注了水的花瓶里,放在客厅咖啡桌上。她请他们随便坐,然后设法让科里亚务必坐在莉迪亚旁边。她对今晚抱着相当高的期望。没错,科里亚确实从事某种不名誉的勾当,但这表示他很上进,不是吗?更何况莉迪亚若跟一个跟她妈妈处得来的年轻人交往,对她只是有利无弊。
“回来基洛夫格勒感觉如何?”大家举杯互祝身体健康之后,科里亚问。
“跟我想象的完全一样。”莉迪亚说。她望向薇拉。“你其中一封信提到政府分发赔偿金。”
薇拉点点头。她们两人之中,最起码有一人收到了信。她试图回想自己写了什么。不管是什么,她写的不全然是个谎言,而是游走于事实边缘。谁记得究竟是什么?她耸耸肩。“莫斯科和基洛夫格勒相距数千千米。”薇拉说。“沿途每千米都有人想要分一杯羹,所以啰,等赔偿金送到基洛夫格勒,早就一毛不剩。”
科里亚柔软的脖子上贴着一片餐巾纸。他似乎拿着断头台的铡刀刮脸。“提到信件,你妈妈说你不常写信给她。我跟她说从国外寄来的信常常搞丢。”
“没错,我每两个礼拜写一封信给她。”
“我想也是。”薇拉说。让这两个年轻人相信他们骗得了她吧。在此同时,她会诱使他们坠入爱河。
但是夜愈深,莉迪亚喝得愈醉。科里亚每喝一口烈酒,她就灌下两口,当薇拉试着从她手中拿下酒瓶,她变得怒气腾腾。
科里亚起身告辞,莉迪亚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边,想要亲他一下、说声晚安。她往前一倾,把酒泼到他身上。科里亚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决然地把她推开。薇拉端详科里亚,他脸上那种神情,薇拉一看就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成为她的女婿、他们绝对不可能变成一家人,她心中一阵刺痛。
当晚稍后,薇拉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醒来。她走进浴室,看见她女儿跪在马桶旁边,一只手搭在后脑勺,松松地抓住头发。
“你这个笨孩子。”薇拉边说、边单膝跪到她身边。
莉迪亚搭着马桶盖干呕,头颅上下晃动。
“你这个笨孩子,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不知道。”莉迪亚喃喃说道,她松手,任凭头发散开。薇拉好想大喊大叫,但她把浴巾卷成一个枕头,帮女儿平躺在地上。做母亲的只能安慰,做母亲的只能善后。当每一个知情达理的人都说不,做母亲的只能付出。生命或许在薇拉身上加诸许多标签——俄国人、支领年金的老太太、寡妇、女儿——但当她在浴室的镜中看到自己疲惫的倒影,她的眼中只见莉迪亚的母亲。
* *
十二月的脚步逐渐逼近,白天愈来愈短暂。每个星期三,不管是否宿醉,那些家伙一到家里,莉迪亚就跟着她妈妈离开家里。科里亚草草跟她点点头。那家伙真是乡巴佬,他肯定畏惧她这么一个见过世面的女子,不敢跟她说话。那些塑胶花真是可笑,他这辈子说不定从来没闻过一朵真正的玫瑰花,而她以前居住的那个城市,玫瑰花盛开到连体育馆都用它命名。
薇拉在森林边缘碰到她女儿的那一天,莉迪亚一直想着吉尔柏的调音工具盒。褐色的皮盒里装着一支形若鹅颈的校音扳头、镍质连杆杆头、止音橡皮、她轻轻一弹就叮当作响的音叉、一本吉尔柏多年之前就不再参照的操作手册,手册中写满了平均乐律、基频、谐和频率之类的名词。初抵洛杉矶时,她不确定她应该亲吻她的未婚夫,或是跟他握握手。他的皮肤看起来、摸起来都像是一颗煮得太熟的马铃薯,他穿了一件夏威夷的花衬衫,借此冲淡那股散发自他身上的无趣与乏味。当她陪他到那些跟工厂一样的宽阔的郊区住家调音,她把手册从头到尾读一遍。她在她那本袖珍俄英字典里查不到那些专有名词,吉尔柏尽全力用简单的英文为她解释。他会是个不错的小学老师,比当个老公称职多了。吉尔柏的一个朋友帮莉迪亚找到一份差事,让她在格伦代尔的“日落安养院”当个看护,支领最低工资。她不明白为什么院里这么多耆老把安养院视为安置老人的储藏室,他们觉得子女们把父母囚禁在安养院,借此补偿尚未解决的幼年创伤。相较于俄国对老人的照护,美国的安养院简直是亲情与温情的典范。当她头一次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看到无障碍坡道,她误以为那是某种可笑的公共雕塑。当她习知什么是无障碍坡道,她的心中涌起强烈的爱国情操,深深以这个她仅仅居住了几小时的国家为荣。在种种伟大而可怕的发明中,还有什么比无障碍坡道更仁慈、更典雅、更厚道?多年之后,当她这个守寡的老太太坐上轮椅、被人推着走上日落安养院的无障碍坡道、住进院里安养天年,她相信那将是她一生最快乐的岁月。她已经知道自己想要在哪里过世,即使她才二十岁。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外面下起一场罕见的秋雨,吉尔柏走进家门,把他的调音工具盒搁在地上,跟她说他在网络上认识一名白俄罗斯女子。
莉迪亚继续沿着锈迹斑斑的森林边缘蹒跚而行。钢铁树枝深处传来狼群的嚎叫,或者只是风声?但她好久之前就不在乎。前方出现一个人影,望似镂刻在朦胧的日光中。原来是她妈妈。
“十二月天气冷。”薇拉说。她女儿一出现,她的观察力就荡然无存,除了陈述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她跟莉迪亚无话可说。
莉迪亚出乎意料地对她微微一笑。“你愈老愈聪明。”
“我愈老愈糊涂。”
“我在安养院专门照顾那些痴呆和疯癫的老人家。”
“我距离那个地步还有多远?”
“我们老早就跨越那个界线了。”
“等我上了年纪,你会照顾我吗?”她问莉迪亚,口气比她原本打算的严肃。
“妈,你已经上了年纪。”
薇拉低头一瞥,望向台灯嵌印在她厨房玻璃窗的细碎光影。“我们快要可以回家了。”
“你知道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对不对?”
薇拉移开目光。她口袋里摆着一张对折的白纸,纸上夹着一支原子笔。她最近继续在跟莉迪亚写信,好像她女儿依然住在美国。她在信中描述科里亚多么英俊潇洒、彬彬有礼、他和莉迪亚多么相配、他们生下的孙儿们会多么漂亮。她生命中的每一个面向终将受到补偿;她活到六十三岁,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幸福。
“我们有东西可吃、有钱可花,这样还不够吗?钱从哪里来有什么关系?我们又没有做错事。我们根本没有做错事。”
“妈,你好像来自另一个宇宙。坏人在我们厨房餐桌上包装毒品,你却表现得好像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别出声。”薇拉喝令。她可不想听一个邮购新娘说教,告诉她什么叫作尊重自我。“你得小声一点。”
薇拉转身走向屋子。莉迪亚跟随在后,两人沉默地走了半千米。在她们家中,男人们把捆扎成一束束的小瓶子装进一个帆布袋。薇拉移开视线。
“我们正要离开。”科里亚大声说。他没看莉迪亚。他下工之后已不再逗留。厨房餐桌旁只有两张椅子。
男人们离开。莉迪亚坐到长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一摊,继续喝酒,过了不久,她也出门。她女儿为什么如此不快乐?莉迪亚在承平年代度过童年、蜕变为少女,她从小到大在庇佑下成长,从来没有饿过肚子。薇拉已经尽了全力,她没办法供给更多。在一个比较宽容的世界中,只要她尽了全力,应当就已足够。
莉迪亚几个钟头之后回家,她喝得大醉,甚至没办法把钥匙插进锁孔。她参加了一个她童年友伴举办的派对,当年的女孩们都已成年,也都有了自己的女儿,大家闲聊葛莉娜和寡头大亨的闲话,聊着聊着,莉迪亚说溜嘴,无意中提到葛莉娜的前男友在她家里做事。在场的五位女人安静了下来。她们轻声哄骗,发誓绝对不告诉别人。她们从来不曾如此关心莉迪亚的福祉。但是到了那时,莉迪亚已经醉得不在乎。她描述科里亚、他的同伙、她妈妈的默许。她的朋友们轻声保证绝不泄密,但这种承诺骗不了任何人。她们花了一辈子讲述葛莉娜的故事,而这桩事情为葛莉娜的初恋画下悲伤的终曲,她们已经好多年没有听过这么精彩的发展。
薇拉发现她站在门口,试图用大门的钥匙打开邮箱,嘴里喃喃说着乡巴佬、毒贩、钢琴调音师等。“别出声。这些事情你一件都不能提。”薇拉发出警告,但莉迪亚充耳不闻。
* *
下个礼拜,男人们没有上门。薇拉等了一小时才去找雅琳娜。下午两点,太阳却已西沉。
雅琳娜开门,点点头。她已经等着薇拉过来。厨房里煮茶的铜壶仍然温热。
薇拉弓起身子,坐在皮沙发的边缘,雅琳娜从来不会忘了夸耀皮沙发由意大利进口。她轻轻敲打大腿,一下子握拳,一下子摊开手掌,全身的精力流窜到手脚。纯银的烟灰缸旁边搁着一包已经拆封的加拿大洋烟。
“加糖吗?”雅琳娜边说、边悄悄把茶杯推到薇拉面前。
“他们今天没来。”
雅琳娜在两人的茶杯里加了三匙糖。她慢慢来。这茶很浓。她有一个任何母亲都会引以为傲的儿子。
“他们不会过去了。”
“但是,为什么?”薇拉问。
“你女儿。她说了。”
薇拉问也没问,径自从那包香烟里抽出一支细长的淡烟。这就是为什么狼群重返?因为她自己女儿的告发?因为她?荒谬至极,她心知肚明。但在一个善恶不分、是非颠倒的世界,迷信是唯一可靠的支柱。她吸口烟——她已经二十三年没抽烟——按捺住喉头微微的搔痒,久久才吐烟。
“我会怎么样?”她觉得坐牢八成是最理想的下场。她预期自己的命运比坐牢凄惨多了。“我会遭到逮捕吗?”
你生错了年代,雅琳娜心想。警察跟这事毫无关联。雅琳娜看着她老朋友双手发抖,颤颤地把烟灰弹到地毯上。不,“朋友”二字不够贴切。她们对彼此的依附植根于某种比友谊更持久、更微妙的情感。在学校的时候,老师们赞扬薇拉的勇气,称许她为了人民所做的牺牲;即使在大饥荒期间、雅琳娜饿得皮包骨、为两个亲兄弟送终,薇拉的食粮始终不虞匮乏。如今,雅琳娜脚上这双皮鞋,即使打了折扣,也超过薇拉的身价。这个世界到头来总是公平的。人人都得为自己所获得的东西做出补偿。
“我会怎么样?”薇拉问。
“你?”雅琳娜摇摇头。“你绝对没事。”
* *
薇拉回到家,发现大门没锁。长沙发旁边的地上搁着一个酒瓶,瓶口开着,瓶里所剩无几。一个个脚印越过白雪皑皑的草地,从后门一直延伸到白森林。她循着足迹走向林中,走得膝盖发痛。她没有停下来数一数究竟有几个人的脚印。她认得其中最小的一个。
新月的月光消散于轻飘飘的云朵之后。雪水浸湿她靴子的衬里。她已经几十年没有跑步,但这会儿她迈开步伐奔跑,把自己的脚印混入那一排已经深入林中的足迹。黑暗之中,她已无迹可寻。她摸到饱经风吹雨打的轮胎、满地的废纸,到处都是黄色的塑胶叶片,但是没有脚印。她跑来跑去,翻寻垃圾,寻找一个迹象、一个声音、一个线索、一个答案、一个理由。她绝对不会知道五十二分钟之前、距此一百一十六米之处,她女儿也抬头望向同一片夜空。即使满心惶恐、困惑不解,白森林的树木依然让莉迪亚想起她刚刚抵达美国一星期、吉尔柏带她造访的红木森林,当时她会说的英文依然不超过十二个字、依然不敢相信自己多么幸运。
两个男人走在她前面,另外两个走在她旁边。她没穿鞋,两只脚感觉像是固定脚踝上的木砖。光裸的铜线将她的双手绑在身后,在手腕留下一圈圈痛苦的印记。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手腕,心无旁念,只想着铜线在手腕留下回圆的伤痕,她的肌肤好像是个结了冰、溜冰者轻轻滑过、刻画出八字形花样的湖泊。她旁边那个男人的皮夹克吱吱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机油,泼一点在腋下,皮夹克才安静下来。前方的地面有个椭圆形的坑洞。莉迪亚全身每个粒子都窜动。她有话要说。她必须清清楚楚地说出那个坑洞多么骇人、她再怎么样都不敢进入。她只愿他们能够感觉到她的感觉,她只愿她能够照着适当的顺序说出适当的话,若是如此,他们就会理解。但当他们推着她跪下,她只发得出一声呜咽。月亮是个遥远而无动于衷的证人。无声的云朵相互碰撞。科里亚哀伤的脸孔出现在她的身旁。他不想做这种事。谁都不想做这种事。这就是她的一生。这就是她所拥有。好多事情她必须弥补。好多事情依然等着她去做。她现在还不能死,尤其是当她的生命中值得珍惜的事物竟是如此稀少。她试着跟科里亚解释,但科里亚对她皱起眉头,好像她说着他曾经随便学学、但再也不记得的语言。她讨价还价。她会离开基洛夫格勒,永远不回来,她会戒酒,她会上大学,她会找工作,她会生儿育女,她会跟他生儿育女,她会做个有用的人、快快乐乐地终老,她会全盘扭转自己的一生,只要他们让她活下来,她绝对会活得比现在更朝气蓬勃、更精明干练、更珍惜当下。科里亚把手伸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双手。“闭上你的眼睛。”他说。“当你睁开眼睛,你就回家了。”他放开她的手,但是声音依然守住她。“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你快到家了。”这样也好,她告诉自己。我会因而改变。我会更加出色。我会成为那个我始终想要成为的人。一切都会不一样。这就是我始终的追寻。
刹那之间,她再也无法思考,再也无法反省,只能任由她的鼻息随着子弹飘出她的躯体。
* *
那天晚上,科里亚回到他在航天博物馆楼上的公寓,他爸爸去年过世之后,博物馆就已关闭。早上没吃完的麦片粥依然摆在桌上,他把麦片粥放到水槽里,伸手用指尖压按壁纸上的一个小方块,他妈妈的明信片曾经悬挂在此,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个褪色的印子。
说他感到愧疚,等于是强迫他接受一切早已不存在的道德规章。最起码他跟自己这么说。与其活在它的阴影之下,倒不如拒绝承认客观的道德规章。你最好告诉自己,你不属于那个是非分明的世界。在卧室的镜子里,他看到了一个自己十七岁之时肯定鄙夷的男人,但是十七岁的他依然自负,尚未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太多方式让他低头驯服。
他开录像机。《瞒天大谎》继续播放。葛莉娜纵身跳上她的摩托车,沿着宽广的大道急速飞驰,低头闪躲书报亭和馅饼摊,以她圆滚滚的臀部驾驭机车。她朦胧的耳语听起来像是葛莉娜所说的悄悄话,但绝对不是出自她的真心。书架上摆着那张他们一家三口身穿豹纹泳装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方是那卷他弟弟和葛莉娜帮他灌制的录音带。录音带里究竟收录了哪些歌曲?他忽然兴起一个念头:不管带子里收录了什么歌曲,世间种种谜团当中,只有这个问题,他有希望得到解答。他的一生已经随着他的孩儿逝去,其后的一切,皆是他与他孩儿共享的来生——那个他把一支火柴倒着插入比司吉、庆祝周岁生日的孩儿。
他把录音带连同拍立得照片塞进衬衫口袋,在电视机一闪一闪的蓝光之中彻夜未眠,直到隔天早上、军方的征兵处开始上班。
○ ○ ○
没有葬礼,没有遗体可供清洗献祭。薇拉依然上教堂。她不信主,因为没有迹象显示天主确实存在。如今也没有迹象显示莉迪亚曾在世上走一遭。薇拉站在教堂的前头,一眼望去便是圣母与圣婴的塑像。金光闪闪的圣婴无助地躺在母亲的怀里,虽然她把他抱在胸前,她却没有看着她的孩儿,而是望向远方。
回家途中,薇拉走过一个手执笔记板的年轻女子身旁,她见过这名女子在街角晃荡、出其不意地冲到不知情的路人面前征求签名。女子依然心性单纯,甚至相信笔记板上任何一个宏大的主张。
“您愿意签名吗?”年轻女子边问、边把笔记夹塞到薇拉手中。“我们打算向市长陈情,请他把白森林划为一个自然保护区。”
薇拉不敢相信真有此事。“你不是本地人,对不对?你到底有没有去过白森林?”
女子的脸一红。
“树木是钢铁制造。叶片的材质是塑胶。市府四十年前设置了这座森林,目的在于让人们忘却一项事实:我们住在一个人类不该居住之处。”
年轻女子泰然自若,不为所动。“不管当初立意如何,森林里已经浮现出一个丰富而活跃的生态系统。没错,林中当然有些野生猫狗,但是也有北极野兔、狐狸,甚至狼群。这么一个林林总总的生态系统或许令人难以置信,但它依然应该受到国家保护。”
“保护……”薇拉慢慢重复,心中想起科里亚坐在她的厨房餐桌旁、一大块蛋糕搁在小碟子上、跟她解释他的老板为什么不怕警察。笔记夹咔嗒一声掉在人行道上。长长的人行道结了一层有如疮疤的冰霜,一路延伸到十字路口,连接另一个人行道,往前延伸,继续连接第三个、第四个人行道,划出了她生活的界线。她已经多少次沿着一条条人行道沉默地往前走?她已经多少次审查自己的思绪、判断、信念和欲望、将之寄存在她心中某一个它们无法背叛她的角落?
“保护……”她喃喃说道,音量低到年轻女子倾身聆听。她已经接受少年先锋队、共青团、铁工工会的表扬,她已被《真理报》赞誉为社会主义的未来,但是唯有在此年事已高的时刻,她才发现心中那个酝酿了整整六十三年的控诉之声。她将告发科里亚、雅琳娜、雅琳娜的儿子、那些控管基洛夫格勒手段比监狱警卫更残暴的流氓和黑帮。那个跟她握手、跟她道贺、即使几天之前才判处她妈妈死刑的政委;那个怕她怕到不敢扣她分数、即使她半张考卷留白、依然给她满分的小学老师;那个宣称帮女人口交是反革命之举、在家中始终与她保持距离、连在浴室里心脏病发作都把门关上的先生。没有一个人清白无辜,没有一个人毫无关联,大家全都是共犯。此时此刻,只要她能够拉高嗓门,她将以最强硬、最致命的形容词控诉自己这些年的沉默。但她的声音近似耳语。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保护。”她说了又说,在此同时,女孩弯下腰,捡起笔记夹。
年轻女子最近目睹她自己的外婆坠入失智的深渊,因此,薇拉的反应并不令她讶异。年轻女子的外婆诅咒云朵、工厂、一个个她已经忘了他们长相的亲人,眼前这个老太太诅咒一个自然保护区。年轻女子心想,大伙必须同情老人家、对老人家有耐心,于是她握住薇拉的手,轻声安抚。她们果真来自不同世代。“喘口气就行了。没事、没事,老奶奶,一切都没事。”
薇拉紧紧抓住她手中那双滑润的手。若非倚在年轻女子的肩头,她说不定会摔跤。直到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永远当不成外婆。
* *
一星期之后,有人敲门。薇拉走到门口。从大门的窥视孔望去,科里亚好像一尊鸟嘴石像兽。她双手托住下巴。
“我知道你在家。”他说。“我看得到你在玻璃上的影子。”
她贴着油漆斑驳的大门,希望凭借意志力让自己化为一个个原子,逐一滑穿木头,消散无踪。
“我已经以佣兵的身份重新入伍。”他说。“我将回到车臣。你不必担心再见到我。”
投邮口开启,然后啪地关上,一个牛皮纸信封随即掉落在地。薇拉的五脏六腑一阵紧缩。她知道信封里装了什么。非是不可。以前也发生过同样事情。信封里肯定是莉迪亚的遗言,没错,一定是她亲口说出、由科里亚在结了冰的树枝下为她抄录的最后几句话。她满怀企盼,一颗心噗噗狂跳。如果科里亚捎来最后的信息,她可以二话不说,马上原谅他杀害她唯一的女儿;她只愿科里亚捎来一封她可以收藏在鞋盒里的信函,让她连同她妈妈的最后一封信一起收放;她只愿莉迪亚在信里对她说:临终之时,她晓得有人爱着她,这当然是个谎言,但薇拉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让这个谎言成真。薇拉笨手笨脚地翻弄信封。它太大、太厚、太重,不可能是一封信。信封里是十叠用橡皮筋绑起来的千元卢布纸钞:一笔赔偿金。
薇拉把门打开,打算把钞票甩到科里亚脸上,因为这一次,她的沉默将不会被金钱收买。但他已经转身走向街尾。她把信封抓得更紧,生怕失手掉到地上。冬天还有好几个月才会远去。瓦斯费即将到期。橱柜几乎空空如也。时候已晚,年事已高,她已经没有时间成为另一个人。
她走到她的卧房,从床底下拉出鞋盒。牛皮纸信封太大,装不进去,除非取出其他信件。她抽出信件和剪报,搁在床上,动手把成捆钞票叠放在鞋盒里。大功告成之时,她跪在床边,祈求天主护佑她女儿、她妈妈,最后才为自己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