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吗?”
她摇了摇头,说听不见了。
“别害怕,会过去的……”我说。
可是我又怎么能知道呢,我,一个可怜的傻瓜,能知道些什么呢,我能向她做任何承诺吗?我脑袋里听见那些可恶的声音了?我使劲咬着嘴唇,要不只好默默地走开,当然我可以给她唱一支摇篮曲,或者给她泡一杯罂粟花茶。于是我留在她的身边,内心紧张,外表平静,这种效果,相当于一台放在北极的电冰箱。她睡着以后,过了很久我才把电灯关掉。我仍旧守护在那儿,在黑暗中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一群妖精怒吼着从黑夜里冲出来。我很清楚,我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
两天之后,我们又回到家中,我立即约好了时间去看医生。我觉得很疲乏,而且舌头上起了很多水泡。他让我面对面坐在他的两腿之间,他穿着一件练柔道的制服,脑门上绑着一个闪亮的灯泡儿。我张开了嘴,马上联想到了死亡,这样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维生素服用过量了。”他说。
当他填写病例的时候,我用手捂着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嗯,大夫,我想告诉你……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困扰着我……”
“啊?”
“有时候,我能听到一些声音……”
“没事儿。”他回答说。
“你能肯定吗……”
他俯在办公桌子上,把处方递给我。他把眼睛眯成两条缝儿,接着嘴边露出了笑容。
“听我说,年轻人,”他冷笑道,“听到一些声音,或者你一生中有四十年的时间里,天天上班打卡,或者藏在一块窗帘后面,或者看股票交易市场的公告牌,或者用聚光灯把自己的皮肤晒得黝黑……对你来说,这些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好了,相信我,别再为这件事伤脑筋了。人人都可能遇到一些小问题。”
过了几天,我嘴里的水泡不见了。时间似乎变得有些紊乱了,现在还没到夏天呢,白天却已经很热了,街道上从早到晚都洒满了白色的阳光。在这样的天气里运送钢琴,简直就像是挥洒自己的血汗一样,工作像往常一样照旧进行着。不过,这些钢琴开始让我厌烦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出售棺材一样。
当然,我不会随意地把这种感觉大声地说出来,尤其是当贝蒂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可不喜欢往伤口上撒盐,我必须努力继续向前游水,还要保证她的头还露在水面上。我把日常生活中,所有令人烦恼的琐事都留给自己,从来不向她吐露一个字。一看到那些让我感到非常憎恶的人,我的眼神里就迸发出一种异样的火花。一个人要杀人的时候,别人马上就能意识到。
我把她周围的环境都清理干净,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当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空的样子,我不得不去喊她几声,或者走过去摇晃一下她的身体,让她赶快清醒过来。这难免会制造一些麻烦,比如锅底烧坏了,浴缸的水漾出来了,洗衣机运转着,里面却什么都没有。总之,这些还不算太糟。我明白,生活中不可能没有一丝波澜。大部分时间我都活得很轻松,一切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我不想跟任何人交换自己的位置。
像这样活着,我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出现在我身上,尽管我没有成为她梦寐以求的作家,而且我没有变成一个巨人,把这个世界掀翻在她的脚下,现在再去想这些,当然没有任何意义。我仍然相信,我能够给予她我所有的一切,而且我愿意这样。但是这谈何容易呢,时间一天天流逝,我每天都酿造出一些蜂蜜,但是却不知道该拿它来做什么。它们在一点一点地积攒,最后变成一块小小的岩石,让我的肚子膨胀起来。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手里捧着一份厚礼的人,然而却发现这件东西根本无处可送。我像是长了一块无用的肌肉,又像是带着一堆黄金来到火星上一样。就这样,我马不停蹄地到处运送钢琴,一直干到血管最终破裂,我在屋里到处跑来跑去地干活儿,直到把自己彻底累垮,浑身酸疼为止。而我身上的这份能量,我却不能动用一丝一毫。与此相反,身体的疲惫似乎使其更加充足。即使贝蒂没有加以利用,我也不能去碰已经给她的东西。我开始慢慢地意识到,这也许正是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的感受,虽然他手里储备了很多炸弹,可是这场战争永远没有等来。
我应该更加小心,更加仔细地看管好自己。小心守护着这个令我忐忑不安的宝贝。一天早晨,我差点为这个和鲍勃翻脸。本来我是去他的店里帮忙的,我们跪在一堆纸箱中间,我也说不清楚,当时我们是如何谈起女人来的。可能是他先说起来的,因为这确实不是我喜欢议论的话题。大概的内容就是,女人无法令他满足。
“别扯得太远了,”他叹了口气,“瞧瞧我们周围,我的女人欲望强得不得了,而你的女人呢,差不多快疯了……”
我想都没想,一把揪住他的脖子,把他挤压在墙上,塞在蛋黄酱和土豆泥之间,把他掐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不许再说贝蒂快要疯了这样的话!”我吼道。
当我把手松开的时候,我仍然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他不停地咳嗽起来。我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到家以后,心里平静了许多,我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懊悔。贝蒂正在厨房里准备做饭呢,于是我趁着这个机会,拿起电话在床边坐下来。
“鲍勃,”我说,“是我啊……”
“你忘了带什么东西吗?”他问,“还是想知道我是否还活着?”
“鲍勃,我不想收回我所说的话,但是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其实我不想那样做……请你把刚才发生的事全忘了吧……”
“感觉喉咙周围像被火烧了一样……”
“我知道,非常抱歉。”
“妈的,你不觉得这有点儿过分了吗?”
“这要看具体情况,只有当你坠入爱与恨的深渊时,才会真的不顾一切。”
“是吗?那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写出那本书的,好吗?”
“好的,鲍勃,我喜欢那本书,我真的太喜欢它啦!”
鲍勃是为数不多的、看过我书稿的人中的一个,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不得不作出一些让步。我把藏在旅行包底下的唯一一部书稿取出来,然后带着它悄悄地从房子溜出来,当时贝蒂正好在浴室里,她一边洗澡,一边哼着歌曲。我确实很喜欢你的写作风格,他看完之后告诉我,但是为何没有什么故事情节呢?
“鲍勃,我不大明白你在说什么,怎么叫做没有故事情节呢?”
“嗨!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不,说真的,鲍勃,请你告诉我,每天早晨你翻开报纸,那上面所能看到的故事,难道你还嫌少吗?当你看那些侦探小说,还有漫画书和科幻小说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觉得可笑吗?这些东西,你到现在还没看够吗?伙计,你不想换换胃口吗?”
“呵,其他任何东西都让我感到厌烦。最近十年来出版的小说,我甚至连前二十页都没看完,立刻就扔到一边去啦……”
“这很正常。如今,大部分写作的人都丧失了信心,我们应该从一本书中感受到力量和信心。写出一本这样的书,就像是把一个两百公斤重的杠铃举起来一样,当你可以通过阅读一本书,去看到一个人血管里的血液在沸腾的时候,那就是最棒的东西了。”
这次谈话,差不多发生在一个月之前,今天我才意识到,我的读者实在太少了,不容许我再掐死一个。尤其是这个,我还需要他来帮我把屋顶盖好。确实有些事情我不可能一个人去完成。虽然点子是贝蒂想出来的,但实际操作起来,则是我一个人。
这项工作,就是把一个六平方米的屋顶拆掉,然后在原来的位置,再装上一块玻璃。
“你认为这件事能行吗?”她问。
“如果我说不行,那一定是在说谎。”
“噢,那为什么不干呢?”
“假如你真的很想去做的话,我倒是非常愿意尝试一下。”
她拥抱了我一下。然后我来到阁楼上,看看有什么要做的。我明白我要吃苦头了。我从楼上下来,随后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我想我有充足的理由跟你再干一回。”我低声说。
现在,这项工程差不多就要完工了。剩下的活儿就是把边上的缝隙密封好,然后把窗户玻璃装上。本来鲍勃下午要过来,帮我把玻璃搬上去,不过今天早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担心他是否把这件事忘了。但是我想错了。
当我们两个待在房顶上的时候,天气炎热得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贝蒂给我送上几罐啤酒。一想到我们即将在星光下度过第一个夜晚,她就感到无比兴奋,她不时地开着玩笑。啊,上帝知道,假如她要我把木板屋变成瑞士干酪的话,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沐浴着最后一缕晚霞,我们把干活儿的工具收拾起来。贝蒂带着几瓶嘉士伯上来了,加入到我们中间。我们在屋顶上待了一会儿,天南海北地闲扯起来,我们在夕阳下眯缝着眼睛。事实上,一切都变得清晰而透明。
鲍勃走了以后,我们把阁楼清理出来,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我们把床垫搬上来,同时还有一些零食、香烟以及一些可以解渴的东西。我们把床垫正好放在天窗下面,她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两只手抱起来枕在头底下。夜晚的天空正好就在我们上方,我们已经能看见,有两颗星星高挂左边的天上。干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活儿,天空就是我们的报偿。我忍不住去想,我们是先吃点儿东西呢,还是先做爱。
“嗨,你认为我们能看见月亮从天上经过吗?”她问。
我开始把裤子上的纽扣解开了。
“我不知道……也许可以吧……”我说。
我的嗜好很简单。我没必要去天上搜寻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我对她的裤衩很熟悉,所以不需要费太大劲儿,就可以爱抚它们。我往她的裙子底下瞥了一眼,眼看目标近在咫尺,就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发誓,我看见流星从天上划过了……”她说。
“我知道什么是我应得的,”我说,“不需要更多了。”
“不,我说的是真的!”
我马上就明白了,现在就是天空与我个人之间的较量,可是我不想退缩,我决心满怀激情投入战斗。一开始,我把头扎进她的两腿之间,噬咬着她的内裤。问题都哪儿去了,最近这些日子,我所积攒的怨气全都到哪儿去啦?天堂在哪里呢?地狱又在哪里?这架把我们碾碎的可怕的机器,它去哪儿了?我把她下面的缝隙掰开,把脸深深地埋进去。我对自己说,伙计,你就在海滩上,在一个无人的海滩上,躺在湿漉漉的沙土上,海浪涌过来了,轻轻地咂着你的嘴唇。嘿,伙计,我明白你不想再站起来了。
当我起身的时候,我的头像星星一样放光,一只眼睛睁不开了。
“感觉有点儿不舒服,看不清那里了。”我说。
她笑了。她把我拉到跟前,紧贴着她,用舌头舔着我的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趁势进入她的体内。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再没有听到谈论天空了,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星星正从我的背上划过。
那天晚上,贝蒂表现得特别出色。我不需要干得比以前卖力,就可以大获全胜。让我激动的是,看见她如此地投入,我甚至放慢了节奏想持续得更久一些,她在我之前就已经大汗淋漓了。当我感觉到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想起了大爆炸的学说。之后我们平静地躺在那儿,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开始吃炖鸡。我还拿了一瓶酒上来。晚饭结束时,她脸颊绯红,眼睛亮闪闪的。我很少见到她像这样安静和放松,我该怎么去形容呢。可以说是幸福吧……是的,几乎可以说是幸福了。就因为这个,我都忘了往酸奶里加糖了。
“为什么你并不总是这样呢?”我问。
她用那样的方式看着我,我都不想再重复这个问题了。我们至少已经讨论过一百次了,为什么我还要问呢?为什么还要不停地问这个问题呢?难道我还会相信语言的魅力?我很清楚地记得,我们最近一次讨论这个问题时的情景。时间过去并不是很久,我仍然记忆犹新。该死的,她战栗着对我说,你没有发现生活在处处跟我作对吗,每当我想要得到一样东西,我就会明白,我不该去奢望任何东西,我甚至都不能拥有一个孩子……
相信我,当她说到这儿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她周围的许多扇门,全都“砰”的一声关上了,而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我还用那些令人费解的想法向她说明她错了,告诉她事情会好起来的,这都是徒劳的。总是会有这样的笨蛋,试图用一杯水去救一个重度烧伤的人。比如说我,就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