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不是需要通过生孩子来实现自我呢?”我问。
女主人迷惑地眨了几下眼睛。我接着又把话题转回到钢琴的生意上,还没等她作出反应呢,我已经说到送货的具体细节了。其实我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然后平心静气地把这件事好好考虑一下。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我审视着周围的一切,实在想不出一个孩子有什么理由要降生到这个世界上。而且麻烦事儿会接连不断地涌现出来。这个女人围着客厅转来转去,她正在为钢琴寻找一个最佳的摆放位置。
“你看,我把它放在屋子的南面,这样可以吗?”她问。
“这要看你是否喜欢弹奏蓝调音乐了。”我故弄玄虚地说。
我仍然是个十分卑鄙的家伙。这一点我非常清楚。但是人们真的是因为缺乏勇气,才会变成卑鄙的人吗?我偶然间在房子里发现了一个酒柜。我带着阿道克船长[1]的神情,悲凉地看了一眼。当我想起那该死的避孕环儿出了问题,而我却一无所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倒霉。我突然陷入一阵极度的苦恼中。难道我只是一件工具吗?最终,是不是只要女人高兴就可以了,我就没有任何决定权吗?我不知道是否有机会,能让一个男人脱离苦海。当女主人端出几个酒杯的时候,这种烦恼突然消失了。
“少喝点儿,”我说,“我通常没有下午喝酒的习惯……”
我忍不住一口把这杯酒全都喝下去了,我等了很久了。我又看见贝蒂穿着裤衩儿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我有些头昏脑涨了,而人们想要做到的,就是能保持正常状态。我还知道,当人们决心把一件事干到底的时候,往往会有好的结果。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樱桃酒。
在回家的路上,我尽可能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我非常小心地开着车子,尽量贴着右侧行驶。唯一能从我身上抓到的把柄,就是以妨碍道路畅通为名开一张罚单。但是,这条公路上根本见不到别的车辆,我独自一人,几乎脱离了这个世界,就像一粒尘埃一样,慢慢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回到镇上,我停下车子,买了一瓶葡萄酒和一个果汁冰激凌,另外还有几盘刚刚上市的音乐磁带。看上去我似乎要去医院探视病人一样。必须承认一点,我的情绪确实有些低落。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发现她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电视正开着。
“一会儿要放一部劳瑞和哈代的影片。”她告诉我。
这确实是我最喜欢看的片子,我几乎想不出还有比这更棒的。我们立刻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冰激凌,喝着葡萄酒,下午余下的时间,就这样无精打采地度过了,我们没有再讨论什么话题,嘴上都挂着微笑。她看上去状态很不错,无忧无虑的,似乎这天像往常一样,只不过是个吃些零食、看看电视的平常的日子。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小题大做了。
起先,我对她能保持沉默感到很庆幸。我担心我们也许会陷入到琐碎的事情中,然而我需要花一些时间好好把这件事弄清楚。随着夜晚一点点地逝去,我意识到我再也克制不住了。晚饭行将结束时,她漫不经心地喝着酸奶,我把手指关节捏得格格作响。
上床之后,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大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告诉我……你对怀孕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噢,我不能马上告诉你。我必须先去医院化验一下……”
她把两腿分开,紧紧地靠在我身上。
“好的,如果最后真的确认了……你会感到高兴吗?”我坚持说。
此刻,我感觉到我的手指已经触摸到了她的阴毛,但是我马上停住了。她可能还在轻轻地扭动着身体,而我需要一个明确的回答。最后她终于领会了。
“好吧,我最好不要想得太多,”她表示说,“但是我最初的感觉是,这不是什么坏事……”
这正是我想要了解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继续向她的腹地深入,这让我明显地感到一阵晕眩。当我们做爱的时候,我觉得她的避孕环儿就像是一扇被撬坏的门,被风吹得咣咣直响。
第二天,她去医院化验了一下。又过了一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一家特殊商品专卖店门口,仔细浏览着橱窗里摆放的各种商品。这确实有些令人生畏,但是我想迟早会有一天,我必须要到这儿来。为了让自己提前进入角色,我进去买了两件婴儿服。一件红色,一件黑色。售货员向我保证,说我一定会满意的,绝对不会缩水。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我都在观察贝蒂。她走起路来像踩了高跷一样。当她准备做苹果馅饼的时候,我喝得醉醺醺的。在一种古希腊悲剧的氛围中,我出去把垃圾倒掉。
走到外面时,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红色,晚霞投来一片火药般的亮光。我发现自己的胳膊变得黝黑,汗毛几乎成了金黄色。现在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街上看不到什么人,也没有人发现这一切。总之只有我一个人。我在商店的橱窗前蹲下来,慢慢地抽了一支烟。我们听到从远处传来一些低沉的声音,但是街上一片寂静。我轻轻地把烟灰抖落在两脚之间。生活不只是荒谬的简单,它极其复杂,有时让人感到疲惫。我站在太阳底下,看上去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像是屁股上被人划开一道二十公分口子的傻瓜一样。我呆呆地望着街头,直到眼里充满了泪水,接着一辆汽车开了过去,我站起来了。不管怎么说,街上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个可怜的家伙,在黄昏时分倒完垃圾之后,正准备回家。
又过了两三天,我已经对这件事感到麻木了。我的脑子又恢复了正常的运转。我觉得房子里出现了一种反常的平静,一种让我觉得很陌生的气氛。这不算太糟。我觉得贝蒂有些气喘,好像刚刚抵达长跑的终点,我注意到,那种长期萦绕在她心中的紧张不安,开始有所松动了。
比如说,就在几个小时前,我正在和一个令人厌恶的女人打交道。对一个卖钢琴的人来说,像这样的顾客,一辈子也就能碰上一两回吧。这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姑娘,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汗味儿,体重大概有九十公斤左右。她挑选了一架钢琴,又去摆弄另一架,她心不在焉地问了我三次价格,每次她都把琴盖掀起来,然后使劲地把踏板踩下去;半小时过去了,还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店里到处散发着汗臭味儿,我憋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由于我讲话嗓门儿大了点儿,贝蒂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实在看不出来,”这个姑娘说,“这架钢琴与另外一架,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
“这架钢琴的腿儿是圆的,另一架是方的,”我叹息道,“糟糕,马上就要到打烊时间了。”
“其实,我还没有最后作出决定,究竟是买钢琴,还是买萨克斯。”她又说。
“如果你能再等几天的话,我们马上会进一批笛子……”我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但是她根本没有听见,她把脑袋伸进一架钢琴里面,看看其中都有些什么。我向贝蒂做了手势,告诉她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真想赶快离开这儿,”我低声说,“告诉她我们要关门了。”
我上楼去了,没有再回来。我喝了一大杯凉开水,突然觉得很懊悔。我很清楚,也许再过五分钟,贝蒂就会把这个丑八怪从窗户里扔出去。我本来想再回去瞧瞧,不过我改主意了。因为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打碎玻璃的声音,甚至没有一声叫喊。我感到很惊讶。不过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过了四十五分钟以后,当贝蒂回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很平静。
“我看你很讨厌这个女孩,”她说,“对付这样的人,你应该尽可能保持冷静。”
那天晚上,当我玩拼字游戏的时候,意外地拼出了“卵巢”的字样,而且可以把分数增加三倍,但是我马上把字母打乱了,又重新组合了一下。
一般来说,如果我上午要去送货,会起得特别早。这样下午我就可以在家休息了。我已经和那些专门运送家具的司机谈妥了,这是有一次我看见他们给别人送橱柜时想到的。我头天晚上给他们打电话,约好第二天一大早在街道拐角的地方碰头。我们把钢琴搬到租来的小型卡车上,然后他们开着货车跟我走。钢琴送到之后,我就付给他们工钱。这时他们脸上总会露出相同的微笑。那天我们本打算按部就班地把钢琴送过去,但事情并不像预想的那么顺利。
我们约好早晨七点钟碰头,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等了很久,嘴里叼着一支烟,来回地在路边踱来踱去。天空阴沉沉的,看来今天要下雨了。我没有把贝蒂叫醒,我像是一条懒散的蛇一样,从床上溜下来了。
十分钟以后,我看见他们开着汽车,慢悠悠地从街角拐过来,车子紧贴着路边,冲我开过来了。他们把车开得特别慢,我心想,这些家伙在搞什么名堂呢。汽车开到我旁边的时候,竟然都没有停下来。坐在方向盘后面的司机,皱着眉头向我打了个手势,另一个人挥动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老板在我们后面!”我马上就明白了。这时,我看上去好像在系鞋带。五秒钟之后,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我身边经过,开车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男人,他的嘴巴绷得紧紧的。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一点儿都不好玩。交货日期一旦确定,我就必须按时送到。我考虑了一下,然后一阵狂奔冲到鲍勃的商店门口。楼上的灯亮着。我抓起一把石子向窗户里扔去,鲍勃从里面探出头来。
“真该死,”我说,“我把你吵醒啦?”
“没有,”他说,“我早晨五点钟就起来了,你知道我还要去哄孩子呢。”
“鲍勃,听我说,我遇到麻烦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要去给客户送一架钢琴。你能抽空过来帮我一下吗?”
“抽空过去?这我就说不准了。不过给你帮忙,绝对没问题。”
“那太好了!鲍勃,一小时后我来接你。”
我觉得有我们三个人,就能把钢琴从窗户里搬进去了。卡车司机自己就能把一个壁橱搬到六楼上去。但是如果只有鲍勃和我,那就难说了。我回到货车上,然后出发去租赁公司。我遇到一个小伙子,他的脖子上系着带花纹的领带,裤子上的折痕像刀刃似的。
“好吧,”我说,“我把卡车交还给你了。我需要更高级一些的,有卸载装置的那种。”
这家伙认为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
“太巧了。我们刚好有一辆载重二十五吨的车被还回来了,是那种有自动装卸功能的货车。”
“这正是我最需要的。”
“不过问题是,你要懂得如何去驾驶它。”他笑着说。
“没问题,”我说,“我甚至能把一辆刹车失灵的半挂车开走。”
事实上,这是一个很难驾驭的令人讨厌的笨家伙,这玩意儿我以前还从没开过呢。我开着它平稳地从镇上穿过,其实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难。你只要把它开起来,别人就会主动给你让路了。这是一个乌云笼罩的早晨,天上的云似乎全都贴在一起了。我买了一些羊角面包,然后提着去找鲍勃。
我们围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我和他们一起喝了杯咖啡。外面光线很暗,所以他们把灯打开了。灯光有点儿刺眼。鲍勃和安妮似乎有几个星期没睡过觉了。正当我们狼吞虎咽地啃面包的时候,婴儿突然发起脾气来了。阿尔切把他的饭碗撞翻了,碗里的牛奶全洒在桌子上。鲍勃轻轻地摇晃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等我五分钟,我去换换衣服,我们马上就走。”他说。
阿尔切正借着桌边流下去的、一股牛奶的细流洗手呢,另一个小家伙大声地叫唤起来。这些糟糕的场面为什么总是被我撞见呢?安妮从平底锅里取出一个婴儿的奶瓶,我们之间已经很熟悉了。
“嗨,你和鲍勃相处得比以前好一些啦?”我问。
“对,只能说比以前好一点儿,仅此而已。怎么会问这个,你想要说什么?”
“没有,”我说,“最近这段时间我什么都顾不上去想了。”
我看了看身边坐着的小家伙,他正把小馅饼从粥里捞出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你是一个古怪的人。”她说。
“恐怕并不是这样……很遗憾……”
当我们走到外面的时候,鲍勃愁眉苦脸地望着天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说,“别浪费时间了!”
我们把钢琴搬出来,放在人行道上,接着用绳子捆起来。之后,我从汽车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本操作指南,然后翻阅了关于装卸手臂的使用说明。为了能让它运转起来,需要操纵一堆控制杆,可以上下左右移动,缩进或者伸展,而且还要操纵卷扬机。把所有的环节都协调起来就可以了。我在路上把它开动起来。
初次尝试,我差点儿把鲍勃的脑袋砍下来,他正笑着站在旁边,看着我摆弄这玩意儿。操纵装置特别灵敏,我花了十几分钟演练一番,才可以比较准确地控制它。最困难的是,要尽量避免来回抖动。
我也不太明白自己是怎么做的,不过我还是把这架钢琴装上车了。我紧张得出了一身汗。我们像护送病人一样把它安置好,然后就开着货车上路了。
我觉得这种紧张的状态,就好像我们去运送炸药一样。一块乌云已经笼罩在我们头顶上了,照理说,我决不能让一滴水落在这架贝森多夫牌钢琴上,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不幸的是,这辆卡车行驶得非常缓慢,最快只能达到时速七十公里,天空已经压得越来越低了。
“鲍勃,我觉得我们已经大难临头了。”我说。
“是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把遮雨布铺上呢?”
“噢,你发现什么啦?你能找到遮雨布吗……上帝啊,给我点一支烟吧。”
他把身子探过来,给我点了一支烟。他察看了一下汽车控制面板。
“嘿,这些按钮都是干什么用的?”
“唉,我甚至连一半儿都说不上来。”
我踩足了油门。一股冷汗从背上流下来了。还有十五分钟,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脱险了。焦急的等待让我倍受煎熬。当第一个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时,我的嘴唇咬得紧紧的。我心里难受极了,真想大声吼出来,但是我始终没吭一声。
“嗨,我发现前窗喷水器的按钮了。”鲍勃说。
终于到地方了,我开着货车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儿,然后从花坛之间滑行了几步,贴着窗户把车停下了。女主人乐呵呵的,她手里攥着一块手绢儿,围着卡车转来转去。
“到最后一刻,所有的伙计都变卦了,”我解释说,“所以我只好亲自开车送过来。”
“噢,我想象得出,”她妩媚地说,“现在想找到可靠的帮手,实在太难了……”
“你说得没错,”我接着说,“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出其不意地把我们干掉。”
“呵呵。”她笑了。
我从卡车上跳下来。
“我们开始干吧!”我说。
“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把窗户打开。”她解释说。
有时候,外面会刮起一阵凉爽而潮湿的风。我明白现在必须分秒必争。钢琴的表面闪着微光,犹如一片湖泊。我的心里惶惑不安。你的耳朵里似乎充斥着定时炸弹的嘀嗒声,这种气氛有点儿像灾难片中的某个场景。
我把钢琴从卡车上卸下来,它沉甸甸地左右摇晃着;阴暗的天空眼看就要崩溃了,我只能用意念抑制着它。这时,窗户被打开了,我小心地对准了目标,把钢琴从窗口推进去。伴随着一块玻璃的破碎声,雨点噼噼啪啪地掉在我的手上。我抬起头来望着天空,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表情。我发现这些雨点变得越来越可爱了,现在钢琴安然无恙,一点儿没有被淋湿。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我从卡车上跳下来,去看看究竟碰碎了什么东西。
我要求女主人把窗玻璃的损失记在我的账上,然后向鲍勃打了个招呼,告诉他现在我们可以把绳索解下来了。刚才是鲍勃给绳索打的结。我伸手抓起一个,指给他看。
“鲍勃,你瞧,”我低声说,“像这样的绳结,根本不必费劲儿解开了,你把它系成死结了。我估计其他的绳子,你都是这么系的……”
从他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是这么回事。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西部牛仔刀,叹了口气,一根接一根地把绳子割断了。
“你一定是魔鬼派来的。”我说。
这架钢琴终于被放在它应有的位置上,而且它搬进来时没有丝毫损伤。我没有理由去抱怨什么了。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望着狂怒的暴风雨吞噬着乡间的田野,我体验到一种近乎于野兽般的快乐,我成功地脱离了险境。我等着女主人把钱给我,这桩生意就算是彻底了结了。
在返回的途中,我先把鲍勃送回家,然后就到租赁公司把卡车还上。我自己乘坐公交车回家。雨已经停了,地上到处都有一些淤积的水坑。上午的紧张忙碌让我的体力消耗殆尽,但回家的时候,口袋里却装满了钞票,总算是得到一些补偿。不仅如此,在公交车上,我还在司机身后抢到一个靠窗户的座位,这样我就可以望着沿途经过的街道,而不被车上拥挤的乘客打扰了。
回到家后,我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我不记得贝蒂是否说过,她要去什么地方,对我来说,昨天发生的事似乎已经过去几个世纪了。我径直向电冰箱走去,从里面取出一堆东西,放在桌子上。啤酒和一些煮鸡蛋全都冻成冰了。我去冲了一个淋浴,等待着眼前的这个世界重新恢复到正常的温度。
返回厨房的时候,我偶然在地板上踢到一个揉皱了的纸团。对我来说,这种情况经常会发生,就像现在这样,总是会有一些东西掉在地板上。我把它捡起来,一点点地展开,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一份医院的化验报告。结果是否定的,根本没有怀孕!
我在开啤酒盖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指划破了,但是我却没有立刻察觉。我一口气把啤酒全都喝下去了。可以肯定地说,所有令我绝望的东西都是从邮局寄来的。这简直太粗暴了,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平庸,这是来自地狱的不经意的一瞥。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而贝蒂的消失给我肩膀上带来的压力,变得越来越沉重。我觉得,如果我还坐在那儿不动弹,最后一定会被压成一堆碎片。我按住椅子背儿站起来,手指已经流血了。我想去用水冲一下,也许这就是我感到全身难受的原因。我走到水池旁边,这时我发现垃圾桶里有一些红色的斑点。我能想象到里面是什么,不过我还是用手拣起来。其中夹杂着一块黑色的东西,那是婴儿服的碎片。也许它们很耐洗,可惜我永远无从知晓了,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些东西不耐剪。这个细节让我坠入无底深渊。我能想象贝蒂是在何种状态下采取这种行动的。从表面上看,血只是从我的手指尖儿往外流,但是事实上我的全身到处都在流血。更可怕的是,地球已经偏离了它所运转的轨道。
我尽量克制着自己,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我去用水把手指冲干净,然后用纱布包扎起来。糟糕的是,我同时忍受着双重的痛苦,我可以清晰地意识到贝蒂所感受的东西,有一种特别敏锐的直觉。我的思维处于一种半瘫痪状态,我的肠子在咕咕地叫。我明白我应该去找她,但是现在,我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我几乎要瘫倒在床上了,期盼着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使我变得麻木起来,把我所有的思想全都清除干净。我呆呆地伫立在屋子中央,口袋里装满了钱,手指被割破了。之后,我锁好了门,来到了大街上。
整个下午我都在四处找她,但一无所获。我几乎把镇上所有的街道都跑遍了,而且每个地方至少找了两三回。我的眼睛死死地盯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我追随着所有长得像她的姑娘们,每次路过一个露天的咖啡座,我就放慢了速度,仔细地搜索着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我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不知不觉地夜晚降临了。我来到加油站加油,付钱的时候,我不得不取出一捆钞票。那个工人头上戴一顶大盖帽,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刚刚抢劫了一座教堂的捐款箱。”我对他说。
此刻,她也许已经跑到五百公里之外的地方了,我这次出来搜寻的结果,化为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头疼。或许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看看,就是郊外的那座小屋,不过我还没决定是不是过去。我觉得如果到那儿还不见她的踪影,可能就永远找不到她了。在我将要射出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我犹豫了。也许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地方了。街上霓虹灯亮起来了,我又在周围转了一圈儿,然后回家去拿手电筒,顺便再穿件衣服。
我发现楼上的灯亮着。不过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因为我经常会把炉子上煮的东西忘了,或者打开水龙头之后就扬长而去。以我目前的这种状态,如果发现房子着火,很可能会当成天使之箭。我飞快地上了楼。
她正坐在厨房的桌边。她脸上的妆像鬼一样,头发乱蓬蓬的,胡乱地披散着。我们的目光交汇了一下。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稍微松了口气,但是另一方面,也让我感到了窒息。我一时都想不起该说点儿什么了。她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去给我端来一盘菜。这是一份西红柿丸子汤。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她的脸色很憔悴,我甚至都不忍心去多看一眼。如果这时我开口说话,我肯定会发出一声叹息。她的头上只剩下三四公分长的几绺儿头发,脸上的面霜和口红流得到处都是。她注视着我,眼睛里流露出极度绝望的神情。我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然后俯下身把双手伸进菜汤里,菜很烫,我捞出一些丸子,西红柿汤从我的手指间流下来,我把它全都弄到脸上了,眼睛上,鼻子上,还有头发上。我觉得很烫,但我还是把它抹得到处都是,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一直流到我的腿上。
我用手背擦去脸上夹杂着西红柿汤的泪水。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就像那样待着,过了好一会儿。
<hr/>
[1] 比利时漫画《丁丁历险记》中的人物,嗜酒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