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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睡醒之后,根本没必要去考虑这件事。起床的时候,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煮咖啡的过程中,我低头看着地上,然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续做了二十来个俯卧撑。通常情况下,我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干过呢。而且我丝毫都不感到惊讶,我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向窗户移动,一缕阳光迎面射进来,我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我摩挲着拳头,想把炉子上的火关掉,结果用力过猛,把炉灶的开关掰坏了。我感觉良好,但说不出缘由,而且像遥控一样随心所欲。有时候,这种感觉让大脑有些短路,我觉得这很惬意。我看着自己把衣服穿上,顺便收拾一下房间,一转眼的工夫,盘子就洗干净了。在出门之前我抽了一支香烟,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可以说是罪犯的烟,不过这罪犯并不是我,为了节省时间,我替他先抽了。

当他隔着门问我的时候,我回答说自己是电视台的,正在制作一档关于纯文学的电视节目。当他开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他的脸上缠着绷带,当我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时,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他用双手捂着肚子,我走进屋里,随手把门关上了,接着又上去打了他一拳。这一拳打过去,他一下子就跪在地上了。看到他像这种模样:瞪着眼睛、嘴巴扭曲着,不时地发出无声的啜泣,我心里都替他感到难受。我从后面用脚踢他,他连滚带爬地逃到客厅里去了。

他蜷缩在一张桌子下面,试图从地上站起来,但我转眼之间来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服后襟,抡起胳膊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咳嗽着,吐着口水,憋得脸全都红了。我把他拖到一把扶手椅旁边,然后我坐下了。我的手松开了一点儿,让他可以稍微喘口气儿,但同时我又用膝盖去撞他的鼻子,在精神上击垮他。我飞快地向两边躲闪着,尽可能避免让鲜血溅到我身上。

“你认为,我这么做是因为你把我的书稿说得一钱不值吗?可惜你猜错了。”我解释说。

他的呼吸渐渐地恢复了正常。他满脸都是血,血是从他那被撞破的鼻子里流出来的。我牢牢地控制着他。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错了。”我重复道,“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你明白吗?”

我突然抡起拳头砸在他的头顶上,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我也不想拿这件事为难你,因为我意识到,这并不是你的错。我的书并不是给你这样的人看的。所以这完全是一个误会。你瞧,从今以后再不会有麻烦了,你和我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吧。你同意吗?”

他向我表示说他同意了。我抓住他的头发向上一扯,我们两人的目光汇聚在一起。

“从你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似乎你还不肯善罢甘休。”我又说。

我一拳打在他的耳朵上,接着把电话放在我的膝盖上。

“我简单地跟你说说吧,”我说,“那个姑娘,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为了避免我干出一些不冷静的事情,你现在就打电话把你那该死的指控撤回来,你同意吗?”

所有这些话语,回荡在这座路易十六时代建造的房子里,就像是在死人的床上抛洒的花瓣一样。他马上点了点头,嘴边挂着一丝血迹。我用电话线做了个绞套,绕在他的脖子上,然后不再骚扰他。当他故弄玄虚地向警官解释这件事的时候,我在旁边仔细地监听着。

“很好,”我说,“来吧,现在你再重复一遍……”

“可是……”

“我说过了,再重复一遍。”

他用一种疲惫的声音重复着令人不可思议的话语,然后我向他示意说可以了,这才让他把电话挂上。我站起身来心里寻思着,是不是在离开之前再打碎点儿别的东西呢,但是我并没有那样做,我的冲劲儿开始减弱了。我只是把电话线拉紧一点儿,勒住了他的喉咙。

“如果你不肯就此了结的话,那么你就是蠢透了,”我说,“我们是否还会再见面,完全取决于你。在我们两人中间,我没什么可怕的。”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手指死死地抠着电话线。他鼻子上的血开始干了,血这种东西是不可能长流的。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在心里问我自己,到底我在那儿都干了些什么。不过我已经习惯了那种转折,我可以从一个道德标准滑入另一个,整个过程简单得如同一片叶子飘落到一条河上,在从二十米高的瀑布上掉下来之后,然后重新回到优雅的步伐中。这家伙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这是一幅简单的画,在现实中没有参照物。

我出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我悄悄地随手把门关上,在外面,一阵刺骨的寒风抽打在我的脸上。

圣诞前夜,我们的比萨饼店生意兴隆,我们狠狠地赚了一笔。埃迪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我们全都拼命地干活,头天晚上,我悄悄地从库房里拿出比平时多两倍的香槟酒,现在外面只剩下一瓶了,钞票从四面八方涌来。当最后一个顾客离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们累坏了,丽莎搂着我的脖子,她和我们一起忙活了一个晚上,确实出了不少力。我拦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吧台上。

“嘿,你想喝点什么?”我问。

“我要喝点儿特别的东西。”她回答。

贝蒂瘫坐在一把椅子上,喘着粗气。

“同样的东西,也给我来一杯。”她说。

我走到她跟前,托起她的下巴,有点儿夸张地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我听见身后传来别人的笑声,但是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不紧不慢地享乐着,我发现经过一天的忙碌之后,感觉更加美妙了。我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吻,然后我继续忙着倒酒。马里奥过来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太累了,根本不想待在这儿。他只是吻了两个姑娘,然后就溜走了。我给五个人分别准备了酒,现在只有四个人,每个人的杯子都要漾出来了,这种酒是我脑子里突发奇想配出来的,酒劲儿有些冲。

埃迪马上就被我放倒了,只有他还蒙在鼓里,其他的人都发现了其中的奥妙。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关于在雪山上看日出的事儿,让我们感到厌烦。他一再坚持要去踏雪看日出,好像他不去看就活不下去似的。

“你怎么啦,为什么要拿这件事来烦我们呢?”我说。

“老兄,你说说看,还有其他更美的景色值得我们去看吗?一个没有雪的圣诞节该多么乏味呀?”

“就像剥开花生的外壳,里面什么都没有一样。”

“嘿,我可以开车带你们去,别让我太扫兴了,好吗?”

姑娘们已经开始动心了,看来她们觉得这个主意不坏。

“妈的,你想过到雪山上会有多冷吗?你是不是酒喝多了?”

“当第一缕曙光透过积雪射出来的时候,我想看看你的表情会怎样,我要看看你是否会变得装腔作势……”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太阳,雪山,以及所有的一切,景色一定是很棒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埃迪,我想知道的是,以你现在的状态,你要领我们到哪儿去?”

“妈的,”他说,“该死的,你要明白一点,那就是我还从没有醉得开不了车呢。”

他的眼睛像旋转的飞碟一样闪烁着光芒。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都是杜松子酒惹的祸。我承认,喝了杜松子酒之后,我的手就有点儿不听使唤了,我终于泄气了。

“你会让我们送命的!”我说。

大家都笑了,当然只有我除外。五分钟之后,我们坐在车子里,等着埃迪到处找他的车钥匙。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他说,“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有趣吗?今天是圣诞节,所以不必担心!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嗨,我找到啦……”

他把那串钥匙在我的眼前晃了一下,其中一把发出忧郁和凄冷的光芒。我想那把钥匙肯定是一个可怜的小笨蛋,让它见鬼去吧。我往后一仰,舒坦地坐在靠背椅上。

凌晨时分,我们的车子从城市里穿过,大街上特别冷清,令人心情舒畅。于是我们可以慢悠悠地在路中央行驶,这样就能从黎明的薄雾中,影影绰绰地看到远处的灯光了。姑娘们在后面座位上发出一阵阵笑声,我心想,人们都到哪里去了,是否被漆黑的夜晚吞没在人行道上了。我们告别了城市,向远方闪亮的地平线驶去,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路。大家全都伸长了脖子期盼着,虽然我们都感到特别疲惫,但是一股新奇的动力不知不觉地钻进车里。我们驱车在环海公路上行驶着,这里就是广为人知的“浣纱女之路”。我们正在逼近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太阳,当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的时候,我们在一根儿接一根儿地抽烟,漫无边际地东拉西扯。

我们驾车又走了一段路,然后到达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旷野。远处虽有几座较大的建筑,也说不上是工业区。但是我们顾不上寻找更好的地方了,其实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我们把车子停靠在路边。这里的天空很晴朗,气温特别恐怖,外面寒气袭人,大概在零下十度左右。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从车上下来了,纷纷舒展一下各自的身体。

出来还没过两秒钟呢,我就感觉到自己的鼻涕和眼泪都流出来了。这样乏味的早晨到这来,代价实在太大了,头发都快冷得掉光了。刚结束那么劳累的工作,这里的安静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这么说并不夸张。埃迪把他的帽子拉下来,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他抽着烟,坐在汽车的发动机盖上,脸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妈的,”我说,“该死的,你睡着了吗……”

“别乱说,你快看……”

他示意我转过身去,刹那间,一缕朝霞铺洒在覆盖着白雪的原野上。可以说是一个闪耀着金黄色和蔚蓝色光芒的狂欢节,不过从中找不到一点儿灵感。我强忍着不让自己打呵欠。这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心态。那个早晨,我只是浑身打着寒战,在那些可爱的小雪片上跺着脚。我不想去体验那些很深刻的东西,只想着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来,然后眯缝着眼睛看时光流逝,或者看不太无聊的东西。贝蒂从拘留所放出来两天了,我已经有三个晚上没合眼了,一缕霞光不能激发我的热情;我之所以还没有倒下,全是因为上帝庇护着我。我花了一个晚上和贝蒂促膝谈心,另一个晚上我为了过节把餐厅装饰起来,最后这个倒霉的圣诞之夜,我们在饭桌之间钻来钻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我现在无法笑出声来,不让一丝凉风从我的牙缝里溜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