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用手在桌子旁边比划起来。
“那么,每一个出版商退回我的书稿时,你就去把他的门染成红色,是这样吗?”
“是的,有可能会那样。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们的那副嘴脸。”
“依我看,这简直是在发疯!”
我愤怒和钦佩得身体哆嗦起来了。她笑着晃动了一下头发。
“生活中你必须懂得如何去享受,你根本不明白它给我带来多少快乐。”
她脱掉了夹克衫,把围在脖子上的那条像五彩斑斓的蛇一样的围巾解下来。
“我想来点咖啡,”她接着说,“瞧瞧我的手,必须要去洗一洗了。”
我走到窗前,用手指把窗帘轻轻地掀起来。
“嘿,有人跟着你吗?你肯定没有人跟踪你吗?”
“没有,他们全都惊呆了。还没有人来得及把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呢。”
“也许下次警察就会来把这房子团团围住,我现在已经看到了……”
“该死的,你总是会想到最倒霉的事儿!”她说。
“是的,我当然会感到不舒服。你已经打算把半个城市都染成红色,难道我会不担心吗……”
“你听着,”她叹息道,“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应该讲点儿公道,你不这样认为吗?我可不想一辈子被别人羞辱!”
第二天,这件事刊登在报纸的最末一版上。目击者描述说,他们看到“一个全副武装的悍妇,携带着两枚油漆炸弹突然出现了”,文章的末尾写道,目前还没有任何人宣称对这次行动负责。我把这篇文章撕下来,塞进我的皮包里。然后趁卖报纸的商贩转过身去的时候,我把报纸又放进报纸堆里,因为报上实在没有别的内容让我感兴趣了。我买了一些香烟和口香糖,接着就从商店里出来了。
贝蒂正在马路对面等着我,她坐在一个露天咖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热朱古力。外面天气很好,只是有点儿冷。贝蒂的眼睛微闭着,一缕阳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夹克的领子竖起来。她看上去很迷人,我慢慢地朝她走过去。有些东西并没有离我远去,它让我在早晨的阳光中面带微笑,我的脚好像踩到了一捆钞票上似的。
“不着急,”我告诉她,“等你想离开时,我们再走。”
她俯下身来吻了一下我的嘴,然后继续喝她的热朱古力。我们不着急,我要去商店的橱窗里瞧一瞧,买一些过冬的衣服,以免冻得浑身直打哆嗦。街上走来走去的人们都穿着狼皮、野猫皮、银狐皮的外套,大部分人脸上都红扑扑的,这是气温下降的最明显的迹象。毛皮销售商们又开始大把地捞钱了。
我们手挽着手,在街上逛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实我们真的不知道想买些什么。当我们离开的时候,所有的女店员都叹息着看着我们,然后忙着把一堆衣服重新叠好,放回到原处。
我们最后去的地方,是一家大型的百货商场。刚一进门,我就萌生了一种感觉,仿佛掉进了艳阳下一个盛着阿拉伯香味点心的盒子里似的。那些浸着淡淡芳香的音乐飘散在空气中。我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因为我根本不想把这种气味吸进嘴里,我实在受不了这个。之后我想都没想,就嚼了两块含有叶绿素的口香糖来缓解一下。我跟着贝蒂来到专门经营女人服装的地方。
这里的顾客不算多,附近只有我一个男人。我在妇女内衣柜台转悠了一会儿,浏览着摆放在最显眼地方的几种款式,了解着最新款的贴身衣服,我仿佛在云中漫步。不过负责旁边那个柜台的女人,更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守望者。她大概五十岁左右,她的脸上涨得通红,身体里散发出无穷的欲望,也许她这辈子只跟男人干过两三次,现在却在拼命忘掉。每次当我把手伸进一盒女人的内裤中,看看它的弹性是否令我感到满意时,她总是紧盯着我,用眼神来阻止我,不过我的脸上总带着永恒的微笑。最后当她向我走过来时,脸上已经变得像基督的血一样红了。
“请问,”她说,“你到底在找些什么呢?也许我可以帮你一下。”
“也许吧,”我说,“我想给我的母亲买几条内裤,必须要那种能隔着裤衩露出毛来的……”
她发出一声可笑的尖叫,我还没来得及看到接下来会怎样,就在这时,贝蒂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她问,“快过来,我想去试几件衣服。”
她抱着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在去试衣间的路上,我瞥了一眼那堆衣服上坠着的价签。看到上面的价格,我像被雷击了的树一样,差点倒在地上。接着,我一咧嘴笑了。
“嗨,你看到价格啦?”我说,“你没有搞错吧,那可是一个人半个月的薪水啊……”
“那要看是谁了。”她回答说。
我站在试衣间外面等了很长时间,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就像是被她抛弃在骄阳下似的,脑袋上光秃秃的,两条腿也瘸了,感觉糟透了。我身上的钱甚至都不够支付一半,可怜的贝蒂,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心想,除了给她一个苍白的微笑之外,还能怎么去安慰她呢?我很清楚,这个世界还没有被我们踩在脚下呢。隔着一道屏风,我听到贝蒂在里面喘着粗气,身体来回地移动着。
“好了吗?”我问,“知道吗,你没必要花费这么多心思,像你这样美丽的姑娘,根本用不着去过分地修饰打扮。”
突然,她把屏风拉开了,我一下子惊呆了,接着用手捂住了脸,她把所有的衣服全都穿在身上了,看上去像一个体重有一百公斤的胖女人,她的脸颊凹陷着,目光异常的坚定。
“妈的,别胡闹了……这样不行。”我说。
我迅速地把屏风拉上,然后向四周观望了一下,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我们。现在,我张开嘴大口地喘气,屏风马上又被打开了。
“行了,别犯傻了,”她说,“我们必须马上从这儿出去。”
“求你了,贝蒂。我觉得不行,我们肯定会被抓住的……”
“哈哈,”她说,“你在开玩笑吧?你和我会被抓住?”
她抓着我的胳膊,兴奋地看了我一眼。
“好吧,我们现在就走!”她说,“尽可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们开始行动了,感觉就像是在穿越一片稻田,周围的树林里埋伏着一些越南士兵。我敢肯定我们已经暴露了,我想喊出声来:快出来,你们这帮狗杂种!让我们决一雌雄吧!!我每向前移动一步都很艰难,心都快要被揪出来了。越接近出口越紧张。贝蒂的耳朵变得通红,我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我心里念叨着,仁慈的上帝啊,再向前走两三米,我们就能平安无事地回家了。
外面的光线变得很刺眼。当贝蒂伸手去开门的一刹那,我被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笑声震住了,抖动了一下。最终一切都令人感到骄傲。我紧跟在贝蒂身后,子弹已经上膛了。当她的一只脚已经踏在大街上时,我感觉到有只大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我心里对自己说,这下完蛋了,我死定了。我仿佛看见血从自己身上喷射出来,流淌在林中的空地上。
“站住!赶快停下!!”商场的保安人员说。
贝蒂像一架喷气式飞机似的,从门口冲了出去。
“别停下来,快把他甩掉!”她鼓励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像个傻瓜似的转过身去。我们俩全都陷入一种失败的感觉中,那家伙有两只胳膊和两条腿儿,身上还带着一个徽章。他大概以为我就是贝蒂背后的主谋,但是他完全搞错了。我真的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对我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我想到了应该提醒他遵守日内瓦公约,不要随便乱来。但是这家伙还是站到了我面前,朝着我的右眼狠狠地打了一拳。
我的头似乎爆炸了。我挥动着胳膊,开始往后退。门被撞开了,我的腿扭到一起,仰面朝天跌倒在大街上。我躺在那儿望着天空,就在这时,那家伙的脸挡住了我的视线,好像一团原子弹的蘑菇云一样。我只能用一只眼睛看着这一切,整个过程都是快速进行的。他弯下身来,揪住了我的衣服领子。
“站起来!”他说。
一些行人在路边上站住了,反正用不着花钱买门票。当那个家伙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我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为了捍卫一个伟大天才的荣誉,我想要囫囵地踹他一脚,但是我没有必要那样做。当他还在得意地俯视着我的时候,一个肥胖的姑娘飞快地绕到他的身后,狠狠地给了他一下。这家伙撞在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车门上,我也又一次仰面倒在地上。一片刺眼的阳光照在我脸上,这个胖妞儿向我伸出了手。
“你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女人。”我说。
“这个以后再说,”她回答说,“赶快离开这儿!”
我爬起来,跟在她后面跑。她那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着,像一面悬挂在海盗船上的旗帜。
“嘿,贝蒂……是你吗?”我问,“是你吗?贝蒂……”
我喝了杯啤酒,坐在一把椅子上。她忙着去找纱布,把身上那堆衣服脱了下来。我的眼睛看上去像个受伤的海葵一样。所有这些愚蠢的事,简直都快把我烦死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已经受够了,”我说。
她拿着绷带走过来,坐在我的腿上,然后把纱布敷在我的眼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发脾气,”她说,“因为你被人揍了一顿。”
“别开玩笑啦,我才没有挨打呢,顶多是脸上挨了一拳罢了。”
“好吧,这又不是世界末日。看起来不算太严重……只是伤口周围有点儿红肿……”
“没错,只是肿起来了,”她说,“已经开始变红了……”
我用仅存的那只眼睛看着她,她笑了。是的,她确实在微笑。而我丝毫没有能力去反对这一切,世界已经变得无足轻重,她消解了所有的指责。为了挽回点儿面子,我本来可以抱怨几句,但是药力已经冲到我头上。在她身边,周围的这个枯燥、乏味的世界又算得了什么?除了她的头发、呼吸、膝盖,和全身的颤抖,其他的东西还会有什么价值呢?我还能干出别的事儿吗?难道我拥有的东西还不够强大,不够有活力吗……?有些时候,幸亏有了她,我才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没用的人,我愿意随时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我没有按照贝蒂期望的那样去改变这个世界,只不过我不再把它当回事儿。她笑了,我的怒气如同烈日下的一个湿脚印儿,转眼之间就消失了。这种事每次都会把我吓得半死,我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穿上一件偷来的衣服,围着我转来转去,摆出各种姿势。
“怎么样……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感觉如何?”
我先把手里的啤酒喝光,然后把蒙住眼睛的纱布去掉。
“我希望用我的两只眼睛看着你。”我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