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
“不行,这叫什么活儿呀?”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想他钻到水槽底下这么半天,该不会是脑子里的血管崩裂了吧。不过我尽量保持冷静。
“是哪儿让你不能忍受呢?”我问。
他似乎要把眼睛牢牢地钉在我的脑门儿上似的。他以为自己还在殖民时期呢,想好好教训一下他的小男仆。
“不行,你是在耍着我玩么!你安装的管子不符合要求……”
“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安装的这段管子,那不过是一段电线的塑料外壳……上面还印着字呢!”
真是头号新闻。以前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不过我决不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你可把我给吓坏了!”我说,“不过,你不必担心,这和别的管子没什么两样……可以说城里所有的下水道都是用这个连接的,这种东西十年前就有了。它的质量是很不错的。”
“不,不,不行!这玩意儿根本不符合要求!”
“你真的不必担心……”
“别想糊弄我,我只是希望按规矩办事!”
往往在要收工的时候遇到这种麻烦事,当你已经筋疲力尽时,对方却锱铢必较。我用手挠了挠头。
“听着,”我说,“大家自己干自己的活儿,我不会问你开山挖隧道时用的是哪一种炸药。假如我使用了电话线的外壳,我当然清楚自己干了什么。”
“我需要规范操作,你听明白没有?”
“那好,你把洗碗槽里弄得乱七八糟的,这也算是规范操作吗?好吧,快给我工钱吧,你不用担心,这种管子用二十年都不会坏的。”
“这个你就别想了,要是你不把它换掉,就一分钱别想拿到!”
我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疯老头儿,我发现这是在和他白白地浪费时间,我不能像这样再和他纠缠下去了,我想回到我的车上去,摇下车窗玻璃,然后点一支烟,慢慢地开着车子回家,其他的东西全都见鬼去吧。想到这儿,我就走到洗碗槽旁边,弯下腰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水管狠狠地踹了一脚。几乎把半截管子都踹断了,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这家伙。
“好了,我干完了,”我说,“我想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应当去叫个管子工来。”
老家伙朝着我的脸上抽了一鞭子。我觉得有一团火从嘴边一直蹿到耳朵。他还瞪着眼睛看着我。我抓起一根坚硬的管子朝他砸过去,那东西从他面前划过。他一直往后退缩到墙根儿,倚着墙,一只手紧紧地捂在胸前。我没有去给他找些药来,扭头就走了。
我驾车沿着公路向前行驶,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从汽车的后视镜中,我看到自己脸上有一条细长的紫红色的伤痕,嘴角已经肿起来了,这让我看上去更加疲惫不堪。这件事似乎是开启了某种进程,它把我长期以来积攒的疲惫全都浮现在脸上了,我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堵车时,我辨认出那些同病相怜的哥们儿,我们看上去几乎都是一副模样,遭遇大致相同,情况非常类似。干了一个星期乏味的工作之后,大家都感觉到很疲劳、辛苦、疯狂和郁闷。每次绿灯一亮,大家都一声不吭地向前蹭几米。
我一进家门,贝蒂就发现我脸上的伤痕了。我的脸上油光锃亮的,浮肿得更厉害了。我已经没有心情去编造一段动人的故事了,于是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她。然后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立刻就朝我发火了。
“瞧瞧,这就是你出去忙活一天干出的荒唐事儿。最后落得这种结局是必然的!”
“胡说,贝蒂……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你拿着这些从垃圾箱捡来的东西,在那些该死的蠢货面前低三下四,不是去疏通什么下水道,就是去给人家捣鼓浴盆,你这些日子都是这么过的……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坐得离我更近些,用一种甜蜜的语气对我说:
“告诉我……你知道我最近在干什么吗?你不会……不知道吧?好吧,我在把你的书稿打出来。这些天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这上头了;你知道吗,有多少个夜晚,这件事都让我彻夜难眠……”
她的声音变得有点伤感,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接着抓了一把花生。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我相信你是一个伟大的作家,难道你自己不这样认为吗……”
“好了,别再提这些了,我累了。大作家并不能养活我们。我觉得你在这上面花费的心思太多了,你在头脑发热。”
“该死的!你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降低自己的身份,你难道不明白你没有权利这样做吗?”
“嘿,贝蒂……你头脑发昏了吗?”
她扯了一下我的后衣襟,差点把我手上端着的威士忌碰洒了。
“不,你才头脑发昏呢!你一点道理都不懂!看到你这样虚度光阴,真的让我心里很难受。你到底怎么啦?为什么不愿睁开眼睛呢?”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这天遇到的麻烦事儿没完了。
“贝蒂……恐怕你把我错当成一个别的什么人了。”
“没有,笨蛋!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但是我不明白你竟然如此愚蠢!我更愿意看到你到处乱逛,或者呆呆地发愣,我觉得这些都很正常。你不这样,反而整天被那些浴盆弄得傻乎乎的,你还自以为很聪明呢……”
“我正在进行一项关于人类关系的研究,”我说,“我想多积累一些素材……”
“行了,别说蠢话了!我对你说过,希望能为你感到骄傲,我渴望能仰慕你,但是看起来这似乎让你感到厌烦,天哪,你好像是为了让我难受,才故意这么干的……”
“没有,我决不会干任何让你不开心的事。”
“是么,我还真没看出来。可是该死的,你要尽可能理解我。没有人在生活中充当各种角色,你不要以为用几个小伎俩就可以蒙骗我。你最好彻底弄明白这一点,那就是,你是一个作家,不是什么管子工。”
“这又有什么区别?”我问。
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的眼神向我袭来,我觉得她已经扼住我的喉咙了。
“将来也许你能给我找个活儿,”她说,“是的,这很有可能。但是现在,你我却无所作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不会放任自流的,现在我就让你明白,跟一个每天晚上七点回家,唉声叹气地把工具箱扔到桌子上的人一起生活,简直让我难受,让我的情绪一蹶不振!你想象一下,下午正当我专心致志地打你的书稿时,突然电话铃响了,有人来电话问你去哪里了,因为一个蠢货的厕所里出问题了,你能想象吗,我几乎能闻到大粪味儿啦?你想想,我挂断电话后能怎么想呢,你这算是哪门子的英雄啊?”
“喂,你不觉得这太夸张了吗?这个世界幸亏有了管子工。而且我要告诉你,我宁愿做这个,也不愿坐在办公室里上班。”
“天哪!你简直什么都不懂!你不觉得这样做就像是:你先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接着又将一盆冷水浇在我的头上吗?”
我差点儿对她说,这才是最精彩的生活场景呢,但是我忍住没讲出来。我只是摇了摇头,去给自己倒了杯水,眼睛向窗外望去,外面天快黑了。作家依然是默默无闻,管子工也彻底夭折了。
这场辩论之后,我放慢了节奏。至少下午不再外出干活儿了,结果立刻就显现出来。时间又一次在我和贝蒂之间凝滞不动了,我们之间卿卿我我,眉来眼去的,又找回了平常生活的滋味儿。
当作家凌晨三点才入睡的时候,管子工早上就起不来了。他必须特别当心,不要把贝蒂吵醒,在煮咖啡的时候也不要一头扎进去。他呵欠连连,差点儿把下巴都打掉了。他只有到街上散步时,才算正式露面。他的工具箱已经要把他的肩膀压成两截儿。
有时候,当他从外面回来时,贝蒂还没睡醒。他赶快去冲个淋浴,然后坐在一旁抽烟,等着她从梦中醒来。他注视着打字机旁的一堆稿纸,在寂静中倾听着什么,手里把玩着搭在床头的一双连裤袜和一条裤衩。
贝蒂醒来的时候,作家的内心世界正在进行一次深刻的反思,他的嘴边挂着梦呓般的微笑。通常他们会在这时候做爱,然后一起共进早餐。对作家来说,这种生活简直太美了,只不过稍稍有些疲倦。当太阳高高挂起来的时候,他很喜欢躺在楼顶的平台上小睡片刻,倾听着街道上传来的声音。作家活得很潇洒,他从来不用为钱的问题发愁。他的脑子里空空如也。有时候,他会问自己是怎么写出这部书稿的,这似乎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至于有一天他是否还能再写一部,他真的不知道。他不愿意去想这些。有一次,贝蒂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他给她的感觉是,这很有可能的,但是这天余下的时间里,他就觉得很不自在。
次日清晨起床,管子工因为饮酒过量,觉得头晕脑涨。他等着房东转过身去,以便把咖啡吐到浴室的脸盆里,这让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有时候,他非常憎恨这个倒霉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