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出生开始你就一点接一点地在失去什么,一开始是一只脚趾,然后是一只胳膊;一开始是一颗牙,然后是整副牙齿;一开始是一点回忆,然后就是整个记忆,就是类似这样的,一直到某个时刻什么都没留下了。然后他们把你最后那部分剩余扔进一个洞里,填土埋起来,然后就完了。
在此期间,比特尔曼公司的施工队已经修建到高山林木线以上很远的地方了,他们在森林里留下了一道一千五百米长、某些地方甚至宽达三十米的伤疤。距离计划紧挨在卡尔莱特纳山峰下的山顶站还有大概四百米,但是这个地带非常陡峭,难以到达,最后一段索道甚至要跨越一块几乎垂直的山壁,而且那块山壁上面还顶着一块突出的岩石。
因为那块岩石的形状,当地人都称它为“巨人的头颅”。有很多天,艾格尔就悬挂在“巨人的头颅”下巴的正下方,往花岗岩里钻洞,然后往洞里拧进前臂那么粗大的支撑螺丝,这些螺丝以后要用来承托一道长长的金属梯子,梯子是给以后的维修工人用的。怀着一丝秘密的骄傲,艾格尔想象着那些某个时刻会攀登上这道梯子的男人。他们在爬梯子时不会想到,他们在这儿得以保全生命,全要归功于他的灵敏和技巧。
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他会蹲在突起的岩石上,眺望下面的山谷。从最近几星期开始,那条老街被填高扩宽,并逐渐铺上沥青。在雾蒙蒙的蒸汽中他看到几个幻影似的男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看上去好像都是悄然无声的,拿着鹤嘴锄和铁锹处理着滚烫的柏油沥青。
到冬天的时候,艾格尔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名字还留在公司工资单上的人之一。他和另外几个男人一起,继续在森林里扩展林中道路,其中包括托马斯·马特尔,他凭借自己一生在森林里的经验证明了他对公司是极其有用的。
他们要把路上的石块、旧木头、散乱的根茎清除干净。他们经常站在齐腰深的大雪里,从冰冻的地面下把树根砍出来,而寒风会把冻成冰的、散弹丸一般的雪片刮到他们的脸上,以至于皮肤开始流血。工作时他们只进行最必要的交谈,中午休息时他们就沉默着坐在被积雪覆盖的杉树下,把绕在木棍上的麻花状面包伸进火里烘烤。
他们在森林里排成一列纵队,缓慢地前进。在暴风雪来临时,他们坐在岩石的背风面,向冻裂的手里呵着气。
他们就像动物一样,艾格尔想,就这样在地面上爬着,在离他们最近的树后面解决大小便,全身脏兮兮的,几乎和他们周边的环境没有区别了。
他经常想念在家里等着他的玛丽。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尽管这种感觉依然有些陌生,它却比他们燃起的篝火更能温暖他——他常常把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靴子插在篝火下灼热的、烧红的火灰里。
初春时,积雪开始融化,森林里到处响着神秘的滴水声和汩汩流水声。
艾格尔的工队里发生了一起事故。在砍伐一棵被雪块压弯的五针松时,随着一声尖锐的噼啪声,树干里的张力释放,一块一人高的碎片弹了出来。不幸的是,年轻的伐木工人古斯特尔·格罗勒赫尔已经把右臂高高地举过头顶,准备下一次砍击了,弹出的碎片把格罗勒赫尔的右臂打掉了。他栽倒在地上,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胳膊,那只胳膊躺在两米开外的森林地面上,手指还紧紧地抓着斧柄。
这一刻,一种怪异的寂静笼罩着整起刚刚发生的事件,好像整个森林都僵住不能呼吸了。
最终还是托马斯·马特尔第一个反应过来。“天啊!”他说,“这看起来很糟糕。”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来一个平时用来剥树皮的金属线绳套,用尽全力把它套在格罗勒赫尔残余的胳膊上,深色的血从残端处喷涌而出。格罗勒赫尔号叫着,上身翻来翻去,最后失去知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我们马上就好了,”马特尔说着,把他擦汗用的手帕裹在伤口上,“没有人会这么快就把血流光死去的!”
有工人提议道,砍一些树枝,造一个担架;另一个人开始往胳膊的残余部分涂抹一些森林里的药草,可是很快就被别的人挤走了。最终大家达成一致,认为最好还是把受伤的格罗勒赫尔背下村庄,把他捆到一辆柴油车的装载台上,然后送去医院。
来自伦巴第的钳工把格罗勒赫尔从地上抱起来,把他像一个软塌塌的麻袋一样扛在肩膀上。
关于怎样处理那只被打落的胳膊也引起了一阵短暂的讨论。一些人认为,应该把它包好一起带下山,也许医生们还可以把它再缝上去;另外一些人反驳道,即使最好的医生也还从来没能把整整一只胳膊重新缝回去过,况且就算真的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缝合成功了,它肯定也是松弛无力的,丑陋地晃荡在格罗勒赫尔身体的一侧,给他以后的生活带来麻烦。
最终还是格罗勒赫尔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后,自己结束了这段讨论。他在钳工的背上抬起头说:“把我的胳膊埋在森林里吧。也许还能从里面长出一株金丝海棠来。”
其他的工友动身,带着曾经的伐木工人古斯特尔·格罗勒赫尔下山回村子了。艾格尔和托马斯·马特尔留在了事故地点,掩埋那只被打落的胳膊。胳膊下面的树叶和土地都因为沾了血而颜色发暗。他们把手指从斧柄上掰开的时候,它们感觉起来像是蜡做的一般苍白而冰冷。食指的指尖上停着一只黑漆漆的松天牛。
马特尔拿着那只僵硬的手臂,伸长胳膊把它举在面前,眯着眼睛打量着。“确实还是很奇怪的。”他说,“刚刚它还是格罗勒赫尔的一部分,现在已经没有生命了,不比一根腐朽的树枝更有价值。你怎么认为,现在的格罗勒赫尔还是那个格罗勒赫尔吗?”
艾格尔耸耸肩,“为什么不是呢?还是那个格罗勒赫尔,不过他现在只有一只胳膊而已。”
“如果刚刚那棵树把他的两只胳膊都打掉了呢?”
“即使那样也是,还是那个格罗勒赫尔。”
“如果刚刚,我们只是说如果,那棵树把他的两只胳膊、两条腿和半个脑袋都削掉了呢?”
艾格尔想了想,“大概他依然是那个格罗勒赫尔吧……在某种意义上。”忽然他自己也没那么确定了。
托马斯·马特尔叹了一口气。他小心地把那只胳膊放在工具箱上面,然后和艾格尔一起在地上掘了几铁锹,挖了一个洞。在这期间森林好像又开始重新呼吸了,他们头顶上的鸟也又开始欢唱了。天气有点凉,然而这时候,密布的云层忽然散开了,一缕缕颤动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到地面上,开始让地面变得泥泞而松软。
他们把那只胳膊放进它小小的坟墓里,用铁锹铲土把墓埋上,一直到那几个手指最后也消失在土里。有一刻那几个手指像几只肥肥的黄粉甲虫幼虫一样突出在地面上,最后它们也不见了。马特尔翻出来他的烟草袋儿,把他自己雕琢打造的李木烟斗装满。
“死亡真是太糟糕的一件事了,”他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会失去越来越多的东西。这个人快一点,另一个可能就持续得久一点。从一出生开始你就一点接一点地在失去什么,一开始是一只脚趾,然后是一只胳膊;一开始是一颗牙,然后是整副牙齿;一开始是一点回忆,然后就是整个记忆,就是类似这样的,一直到某个时刻什么都没留下了。然后他们把你最后那部分剩余扔进一个洞里,填土埋起来,然后就完了。”
“还会有一种寒冷,”艾格尔说,“一种可以吞噬人的灵魂的寒冷。”
老马特尔看着他,然后撇了撇嘴,从烟斗把儿边上一侧往那块作恶的松树碎片上吐了一口口水,碎片的边缘还沾着格罗勒赫尔的血,说道:“胡扯。什么都不会有的,没有寒冷,更没有灵魂。死了就是死了,就结束了。那之后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亲爱的上帝。如果有亲爱的上帝的话,那他的天国就不会该死的那么遥远!”
托马斯·马特尔是在九年后的几乎同一天去世的。他一辈子都希望自己能在工作时死去,然而他没能如愿。
他在公司营地上唯一的浴盆里洗澡时睡着了,那是一个把镀锌的铁凹陷起来做成的庞然大物,有个厨师收了一些报酬把它租给工人们当浴盆用。当他醒来的时候,水已经冰冷了,他就这样着凉了,再也没能恢复过来。
连续几天夜里,他浑身发着大汗躺在他的小木板床上,嘴里胡言乱语,不是说他已经离世很久的母亲,就是讲那些“喝人血的森林魔鬼”。
有一天早上他忽然起床了,说他已经好了,要去工作。他穿上裤子,走到门前,对着太阳抬起头,然后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死了。他被葬在村庄墓园旁边那块陡峭的草地上,公司从村子里买下了那块草地。几乎所有在营地的工人都参加了他的葬礼,和他道别,仔细倾听了一位工长简短的悼词,悼词讲的是大山上辛苦的工作和马特尔纯净的灵魂。
到一九四六年比特尔曼公司宣告破产时,托马斯·马特尔是公司正式承认的,在运营期间死在工作岗位上的三十七位工人之一。
事实上,从三十年代缆车索道建设快速扩张开始,有远远多于这个数字的人为了修建索道而丧命。“每一个缆车车厢下都有一个冤魂。”马特尔在他生命最后几个夜晚里有一次说过。但是那时候其他人已经不怎么把他说的话当回事了,因为他们认为,持续的高烧已经把他最后剩余的一丝理智都从脑子里烧没了。
安德里亚斯·艾格尔在比特尔曼公司的第一年就这样过去了。万登山峰的一号空中缆车索道(这是官方名称,只有村长和游客使用。因为两个湛蓝的缆车车厢,尤其是它们扁平的车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村长夫人丽泽尔,当地人都称之为“蓝色丽泽尔”)在山顶缆车站举办的盛大开幕典礼中开始投入使用了。
一大群外来人,衣装典雅,穿着很薄的西装以及更薄的礼裙,挨着冻站在礼台上。牧师对着寒风呼喊着他的祈福,他的长袍在身体四周飘荡着,像一只寒鸦把自己的羽衣抖乱了一样。
艾格尔和他的工友分散着站在“巨人的头颅”下的山坡上,每一次看到礼台上的人们鼓掌时,他就把双臂高举起来,把他的欢欣鼓舞和振奋激昂欢呼出来。在他心里,感觉到一种独特的宽广和骄傲,他觉得自己是一桩伟大事情的一部分,这桩伟大的事情远远地超出了他个人的力量(包括他的想象力),而且他认为自己意识到了,它不仅将改善山谷里的人们的生活,甚至也将以某种方式把整个人类向前推进。
自从几天前“蓝色丽泽尔”在试运行时第一次成功地摇晃到高空后————虽然在向上滑行时轻微地一冲一冲,但是确实没发生任何故障————好像巍峨的群山都失去了一些它们原本永恒的宏伟壮丽。
接下来还会修建很多索道。公司几乎延长了所有工人的合同,汇报了将要总共修建十五条空中索道的项目计划。其中有一项令人惊叹的构造设计,他们准备用在露天下摇晃着的木椅,而不是缆车车厢,来运送游客和他们的背包以及滑雪板。艾格尔觉得这个设想有点可笑,但是他暗地里还是很钦佩那些工程师,他们可以在脑子里勾画出这么奇妙的东西。而且显然,不管是暴风雪还是夏天的酷热,都不能黯淡他们的信念,也不会混浊他们时刻擦拭得没任何瑕疵的皮鞋上的闪亮光泽。
艾格尔又活了半辈子后,或者说,将近四十年后,在一九七二年的夏天,他站在同一个地点,观察着他头顶上空高处当年的“蓝色丽泽尔”索道上那些银光闪闪的缆车车厢。它们平缓流畅地飘向山顶,索道发出的嗡嗡声轻到几乎让人听不到。在山顶平台上,车厢的门随着一声长长的呲呲声轻轻地打开,放出一堆来郊游的人。他们向各个方向涌去,像一群彩色的昆虫一样分散在山上的各处。
艾格尔对这些游客感到很恼火,他们就这样鲁莽地冲上大山,在碎石上到处攀爬,好像一直在试图寻找还隐藏着的奇迹。他很想在路上拦住他们,教训他们一顿,可是他其实又不知道到底要斥责他们些什么。
暗地里,他自己知道,实际上他是羡慕那些游客。他看着他们穿着运动鞋和短裤跳过岩石,让孩子骑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向着他们的照相机欢笑。而他只是一个老人,没有任何用处,一定程度上还能挺直腰杆走路就很高兴了。
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那么久了,他看到了世界是怎样变化的,怎样好像一年比一年转得更快。他感觉自己好像就是一个残余品,来自一个早已被埋没的时代;像一棵带刺的野草,只要可以,就把自己向着太阳的方向伸展。
山顶缆车站开幕典礼后的数个星期、几个月是安德里亚斯·艾格尔一生里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他把自己看作那台名叫“进步”的巨大机器里的一个小小的、但也完全不是那么不重要的轮子。
有时候睡觉前他会想象,那台大机器势不可挡地在森林和群山中为自己开辟着道路,而他就坐在机器的肚子里,在他自己汗水的热量中,为这台机器的持续前进贡献着他的力量。
“在他自己汗水的热量中”这几个字,是他在一本已经翻旧了的杂志上看到的。玛丽在客栈的一条凳子下捡到这本杂志,有的晚上她会从中给他读一些片段。除了五花八门的各种阐述,如城市流行趋势、维护保养花园、饲养小动物和普世道德观,那本杂志上还有一个故事。
故事讲的是一位没落的俄罗斯贵族和他的爱人:他的爱人是一个农民的女儿,有着特殊的天赋。为了躲避几个因狂热激进、信奉宗教而变得盲目的村中要员的追捕——其中包括她的亲生父亲——他们两个不得不在冬天乘坐马车穿越半个俄罗斯,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故事最终是悲剧结局,含有很多所谓的浪漫情节,玛丽在读这些情节的时候,声音里有着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这些情节在艾格尔心里则引起了奇怪的混合着厌恶和着迷的感情。他仔细地倾听着从玛丽嘴里念出的句子,同时感觉到一种燥热在他的被子下慢慢地蔓延开来,他感觉这股热量好像很快就会填满整个小木屋。
“没落贵族和农民的女儿乘坐着马车,疾驰在积雪覆盖的大草原上。后面紧跟着追赶他们的人的‘哒哒’马蹄声和怒吼声,女孩充满恐惧地扑到伯爵怀里,用她在旅途跋涉中弄脏了的裙子的边缘擦拭她的脸颊……”每当艾格尔听到这里的时候,他都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他会把身上的被子挣脱掉,睁着像着了火的眼睛,望向屋顶横梁下飘忽不定的昏暗处。
然后玛丽会小心翼翼地把杂志放到床下,把蜡烛吹灭,在黑暗里轻声说:“来吧。”
而艾格尔都会听从。
一九三五年三月底的一天,日落后,艾格尔和玛丽坐在门槛上,望着脚下的山谷。
最近几星期下雪很多,但是从两天前开始,忽然降临的温暖预示了春天将要到来。雪到处都在融化,他们屋檐下的小燕子已经会把喙从燕巢边探出来。从早到晚,燕子父母一直用鸟喙衔着各种虫子飞回它们的幼儿身边。
艾格尔说:“它们的鸟粪合起来都够砌一个新的地基了。”
可是玛丽很喜欢这些鸟儿,她把它们看作是飞舞着的吉祥物,认为它们能保护房子避开邪恶。于是艾格尔也就跟这些鸟屎妥协了,鸟巢也就还留在那儿。
艾格尔用目光扫视着村庄和另外一侧的山谷。很多房间的窗子里已经亮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