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艾格尔慢慢恢复了气力,但是他的右腿就一直是弯曲的了,从此以后他不得不瘸着腿走过他的一生。他的右腿好像比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慢半拍,好像它在每走一步前,都需要一些时间思考,这步是不是值得它付出这么多的努力。

对这之后的童年生活,安德里亚斯·艾格尔的记忆很零碎。有一次他看到了大山开始晃动,背阴的那侧山坡好像突然被推了一下,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隆声,整个山坡开始往下滑。翻滚而下的泥块把森林里的小教堂和几个干草堆冲走了,把几年前就已经废弃的凯恩施泰因农庄里摇摇欲坠的破屋子也掩埋了。一头因为后腿受伤而被从牛群里分出来的小牛犊,和绑着它的樱桃树被冲向高空,在浪尖上的那一刻,在彻底被泥石流淹没和吞噬前的那一个瞬间,小牛犊直瞪瞪地望向山谷外面。

艾格尔记得,人们惊讶地张着嘴巴站在自己的房子前,怔怔地看着山谷另一侧发生的灾难。小孩子们手牵着手,男人们沉默着,女人们在哭泣,老人们含糊齐诵《主祷文》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几天后人们在山谷下游几百米的地方找到了牛犊的尸体,它依然绑在那棵樱桃树上,躺在小溪的拐弯处,被溪水冲打着,肚子因为泡了水而涨得圆滚滚的,僵硬的四肢指向天空。

艾格尔和康茨施托克尔的孩子们一起睡在卧房的一张大床上,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在康茨施托克尔农庄的整个期间,一直都是一个外人,一个刚刚可以被容忍的人。他是被上帝惩罚的妻妹的私生子,农夫对他的恩惠完全是因为他脖子上挂的皮袋子里的所装之物。

其实他根本没有被当作孩子对待过。他的存在只是为了工作,为了祈祷,为了伸出他的屁股去迎接榛木马鞭的抽打。

只有农夫妻子的老母亲阿娜尔,会不时给他一个温暖的眼神或一句友好的话语。有时候她会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咕嘟一句短短的“上帝保佑你”。艾格尔在收割干草时听到她忽然去世的消息:她在烤面包时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倒,脸埋在面团里窒息而死。他把手里的镰刀扔下,默默爬上山,在过了雄鹰崖又走了一段的地方,找了一小块背阴的地方哭了一场。

阿娜尔的灵床被安置在房子和牲口棚之间的小屋子里,放了三天。小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子被遮暗了,墙上挂满了黑色的布巾。阿娜尔的手被合拢放在一串木质的玫瑰念珠上,她的脸被两支摇曳的烛火照着。腐烂的气味很快就弥漫在整栋房子里,那时候夏天已经笼罩整个山谷了,炎热从每个缝隙挤进灵房。

两匹健硕的哈福林格马拉着殡仪车终于到了,康茨施托克尔的亲邻朋友们最后一次聚集在遗体旁边,和她道别。康茨施托克尔往她身上洒着圣水,清着嗓子凑出几句话。“阿娜尔现在走了。”他说,“去哪儿了,我们不知道,但是这应该是对的。老旧的死去,新生的才有地方。就是这样的,而且以后也一直会是这样。阿门!”然后阿娜尔的尸体就被抬到车上,像往常一样,全村的人都参加了送葬,队伍开始慢慢移动。

当送葬队伍经过铁匠铺时,被烟熏得乌黑的门忽然开了,铁匠的狗冲了出来,它的皮毛像沥青一样漆黑,在它的两腿之间,肿胀红亮的生殖器突出醒目。它沙哑地嘶吠着冲向马车,车夫甩鞭抽向它的背,可是它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又跳向其中一匹马,一口咬进马的后腿。被咬的马受到惊吓,猛然前腿腾空、后腿站立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乱踢乱蹬。它巨大的马蹄一脚踏在狗脑袋上,发出了“咔嚓”的响声,那只狗哀嚎了一声后就像麻袋一样瘫在地上。

前面那匹受伤的马跌撞着晃向一侧,眼看就要把马车拉进雪水沟里。马车夫从驾御台上跳下来,用缰绳套住了他的马,成功把马车稳在了路上。可是后面的棺材还是滑动了,横斜在车上。因为棺材到墓地后才会被最终钉住,为了运输只是将就关上。此时,棺材盖忽然滑开了,从缝隙里可以看到死者的一只前臂。在黑漆漆的灵房里,她的手看上去是雪白的,然而在中午明亮的日光下,这只手像双花堇菜的花瓣一样是淡黄色的——双花堇菜开在背阴的溪岸边,只要被太阳照到,就会马上枯萎。

受惊的马最后一次用后腿站起后,终于停下来了,胁腹部还颤抖着。艾格尔看到,已逝的阿娜尔的手伸在棺材外摇晃着,有一刻她看起来好像要跟他挥手道别,最后对他说一次“上帝保佑你”,那是仅仅对他一个人的道别和祈福。

棺材盖重新被合上,棺材也被推回原来的位置,送葬队伍可以继续前行了。那只狗还留在街上,它侧躺在地上原地打着转,身体因为抽搐而颤抖,胡乱地向四周撕咬着。好长一会儿还能听到它颌骨哆嗦的咔哒声,一直到铁匠用一根长长的铁砧把它打死。

一九一○年村子里建了一所学校,现在小艾格尔每天早上忙完牲口棚的活儿后,就跟其他的孩子们一起坐在还散发着新鲜沥青味的教室里,学习读书、写字和计算。他学得很慢,好像他一直要克服一股隐藏的、内在的反抗力。但是一段时间后,他也慢慢从学校黑板上点点线线的混乱中摸索出一些意义,一直到他后来也可以读没有图片的书了,这唤醒了他心里对山谷另外一侧的世界的些许想象和隐约的恐惧。

康茨施托克尔最小的两个孩子在一个冬季的长夜死于白喉以后,农庄的活儿就因为人手减少而更劳累了。但另一方面,艾格尔在床上有更多地方了,也不再需要为了争夺每一块面包边儿,与剩下的几个养兄弟姐妹扭打了。不过本来他和其他几个孩子之间也早已没有肢体冲突了。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艾格尔现在太强壮了。好像自从他的腿被打断后,上天想尝试补偿他一些似的。他十三岁时就长了一身年轻男子才有的健壮肌肉,十四岁时他第一次把六十公斤重的麻袋举起来,从天窗里放进屋顶粮仓。他非常强壮,只是有些慢,他想得慢,说话慢,走路也慢,但是他的每一个想法、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脚步都会留下痕迹,而且是精准地留在他认为应该属于它们的地方。

艾格尔十八岁生日后的一天(因为没有关于他生日的确切信息,村长就随便挑了夏天里的一天,一八九八年八月十五日,做他的生日,并办理了相应的文件。)晚饭时,装着牛奶汤的陶碗从他手里滑落,随着低沉的“啪”一声摔碎了,汤和刚刚弄碎泡在汤里的面包都洒在地板上。本来已经双手交叉、准备进行饭前祷告的康茨施托克尔慢慢站起来。“把榛木鞭子拿出来泡到水里!”他说,“我们半小时后见!”

艾格尔把鞭子从吊钩上取下来,放进外面的牲口饮水槽里,坐到牛棚栏杆上,摇晃着双腿。

半小时后,康茨施托克尔出现了。“把鞭子拿过来!”他说。

艾格尔从牛棚栏杆上跳下来,从牲口饮水槽里把鞭子拿出来。康茨施托克尔在空中抽了一下鞭子,鞭子在他手中灵活地弯曲甩动,所到之处,留下一道水珠组成的帘幕,水珠柔和地闪烁着。

“把裤子脱下来!”农夫命令道。

艾格尔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摇摇头。

“看啊,这个私生子竟然敢反抗我这个农夫了!”康茨施托克尔说道。

“我只是想要我的清净,别的什么都不要。”艾格尔说。康茨施托克尔把下巴前伸,他的胡子茬上挂着牛奶残渣,脖子上一条长长的、弧形的血管突突地跳着。他往前跨了一步,举起了胳膊。

“你打我的话,我就杀了你!”艾格尔说。康茨施托克尔僵在他的动作里。

在他以后的生活里,每当艾格尔回想起这一刻,他都觉得好像他们就那样僵持着对峙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交叉着手臂抱在胸前,康茨施托克尔高高举起的拳头里握着榛木鞭子,两个人都沉默着,目光里充满着冰冷的仇恨。事实上那一刻最多也就持续了几秒钟。一滴水珠顺着鞭子慢慢流下来,轻轻一颤,滴落下去,掉到地上。牲口棚里传来了母牛们低沉的咀嚼声。房子里有一个孩子笑了一声,然后院子里又安静了。

康茨施托克尔垂下胳膊,用没有语调的声音说:“你走吧。”艾格尔就这样离开了康茨施托克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