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造把烟草缓缓塞进烟管。
“是我偷了别人的老婆,穿上红色牢衣去监狱就是了嘛。”
芙美好像在低声与作造嘀咕,但是被门仓的大嗓门盖过,想必根本没有传入作造的耳中。
“伤脑筋,伤脑筋……”门仓连喊了五六次伤脑筋,接着,又各说了三次“了不起”与“干得好”。
“人类这种生物都是藏着各种心情在生活。大家都是抱着如果剖开肚子、掏心挖肺,会面红耳赤无法出门见人的心思过日子。只好自己掩盖自己的心情,走一步算一步,自欺欺人地活着。大家都希望能够为所欲为。想是这么想,但是没胆量做。”
门仓逐一看着仙吉、多美和君子,然后像要说服自己似的嘟囔。
“人只能活一次,只要忠于自己的想法去行动就行了。偏偏大家在意周遭的人,为了面子故作清高地活着。”
他说仿佛被人拿大木棍朝后脑勺儿痛击。他对作造说:“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你不要把他捧得那么高。”仙吉这厢却有无法那么高调欢喜的原因,“就现实问题而言,万一被她老公知道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什么关系。他都说身为男人要负起责任了。他自己说要戴着深编斗笠,绑着腰绳,以通奸罪的罪名去坐牢。”
是男人就该这样,门仓这么说到一半时,话被打断了。
“要不要暂停一下?”君子和颜悦色地插嘴,“长篇演说一定口渴了吧?你想喝茶还是啤酒?”
君子缓解紧张气氛后,又转向芙美。
“芙美,你真善良。”她温柔地对她一笑。
“你不忍心让男人,应该说是让老人丢脸,所以袒护对方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事后恐怕会变得很麻烦哦。”
“呃,太太,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照我来说,”君子像是要刻意讲给仙吉、门仓与多美听,以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老人经常会有这种情形发生。我年轻时当过护士,所以我记得,上了年纪之后,‘要是这样该多好’与‘真的这样做过’的界限会变得模糊不清。”
她定定地凝视芙美。
“那么太太,您是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那样说出来,会让他蒙羞吧?”
“那些都是真的。作造先生说‘你好可爱’‘我爱上你了’,紧握我的手。我老公虽然力气也很大,却比不上作造先生。我觉得对不起老公,紧抱着柱子,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好像竹筒玩具枪被抽了芯。”
“到此为止不就好了,到此为止的话就不构成犯罪了。”
门仓对君子怒吼:“喂,你到底在说什么?!”
作造身体倾斜歪着头,试图努力伸长耳朵,但好像还是听不见。
君子不理会作造,继续往下说。这次她把脸转向多美。
“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丈夫就是丈夫。就算是被比丈夫更有魅力的男人引诱,也绝对不能答应对方。水田太太,你说是不是?”
看到多美点头后,她接着看向仙吉:“水田先生也这么想吧?”
“嗯。对呀,那是做人的道理嘛。”
“等一下。”
门仓的语气有种绝非事不关己的迫切感。
“长时间珍藏在心中的某种精神性事物,在某一天突然像火柴自燃般‘砰’地爆炸了耶。就算是神明看到了,也会假装视而不见吧?”
“老公,你好像说得格外用力啊。”君子委婉,但八成别有意味地向他确认。
“那么,你是说我也可以变成那样啰?”门仓也不能退缩。
“行啊,一辈子一次的话。”
“我可不要。”这是多美说的,“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该背叛丈夫。”
“对呀,就是说嘛。”君子赞同,接着说,“芙美,什么也没发生对吧?都是作造自己的误会吧?”
侧耳倾听的作造大喊:“用不着瞎操心。我说过身为男人会负起责任,我说了要穿红衣坐牢。”
“什么也没做,还要去坐牢吗?你应该已经过了六十岁吧?”
“不,枯木也会开花。真的开花了。”
就在多美想阻止恨不得揪住君子胸口的作造时,芙美以粗俗的语气说:“是我打瞌睡,做了一个梦。”
作造哑然。
“芙美小姐,你胡说什么?!”
然而,芙美对作造瞧也不瞧,径直向仙吉与门仓鞠躬。
“我不放心我先生,我要回家了。”
唯有作造似乎仍无法置信,拼命摇头。
仙吉与多美走在夜路上。仙吉领先半步,多美尾随在后。
“门仓也是个古怪的男人。”
仙吉忽然想起,于是笑了。
“那是那家伙的心愿吧,我也想那样。即便七十古稀,还敢染指别人的老婆,替人家洗缠腰布,说一句枯木开花。那种心情我懂。”
说着,他不停偷瞄多美。
“四五十岁的话,那样当然不好,不可原谅。但都已经七十岁了。与其生气,应该说是可喜可贺吧?你不觉得吗?”
仙吉的眼睛在笑,但嘴巴绷紧。多少有点想借着开玩笑刺探、确认多美真心的意味。
“我可不愿意。”
仙吉停下脚步。
“老公,你不在乎吗?”
仙吉不知如何回答。如果说出什么,恐怕会结巴。
多美也很困扰,瞪大双眼,拼命思索该怎么说。
“要是我,如果你和门仓先生的妻子发生那种事——”
“你胡说什么!我干吗和门仓的老婆?”
“我只是打个比方嘛。我是说,身为妻子很讨厌这种事。不管活到七老八十,都还是绝对讨厌。”
“讨厌吗?”
“很讨厌。”
“可是,你不觉得很可怜吗?”
多美默默迈步走出。仙吉也落后半步跟着,一边踩着多美的影子,一边反复说:“这样啊。女人讨厌那个啊。”
拉面摊子遥遥在望。
“喂,去吃拉面吧?”
他忽然精神一振。
蒸气伴随着温馨的气息自拉面摊冉冉升起。绑在摊子边的瘦狗朝两人摇着尾巴。
聪子把追加的俄罗斯衣裳藏在夹衣底下偷偷缝制被多美发现后,仙吉逼她说出对方的名字。
“到底是哪个家伙?”仙吉怒吼。聪子很想说不是德意志(6)是俄罗斯,但她还是保持沉默。
“你老实说说看,我们不会生气。”
多美说,但聪子凭着十九年来的经验早就知道说实话只会惹恼父母,所以这时也没有回答。
“好。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但是相对地,你就给我坐在那里,直到肯说为止。水也不准喝,也不许上厕所。你能撑到什么时候,试试看就知道了。”
多美替她说情,但仙吉不肯松口,聪子就在起居室自傍晚坐到深夜。
她决心不管几小时或几天都要坐到底。不管是口渴还是尿裤子都没关系。这就是爱情,她在心里试着放狠话,但两个小时之后,她想上厕所了,连全身汗毛都开始微微颤抖。
“万一搞坏肾脏怎么办?”
多美气愤地质问仙吉,于是那晚总算放过她,但是最后,她还是不得不把能说的全说了。
仙吉去拜访义彦。义彦腰挂工具袋的打扮,令仙吉露骨地面带嫌恶。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这跟我父母无关吧。我认为恋爱和结婚是一对一的事。”
“那个一对一是谁生出来的?不就是父母吗?”
仙吉由此开头后,继续盘问。
“收入呢?”
“没有。”
“将来的计划?”
“没有。”
“没有?”
“没有将来计划的,应该不止我一人吧?日本这个国家也一样,这样下去甚至整个亚洲与全世界都是。”
“我们走!”仙吉说着拽起聪子的手。
“跟这种没收入也没有将来计划的男人交往有什么用!”他大吼。
“爸你太落伍了!”聪子抗拒。
“你帮这种顶着红发乱搞的家伙做事,会被传染赶时髦的毛病。”仙吉怒吼,用力拽她。
“请不要动粗。”义彦护着聪子。
“做父亲的拉小孩的手,算什么动粗!”
双方互相拉扯,谈判破裂。
不料,数日后,来访的门仓与君子告诉他们,义彦是大财团旗下某制药公司社长的儿子。
“说来说去,女人还是要看跟的男人是谁,女人就算再怎么咬牙努力,如果嫁了个不起眼的男人,一辈子都得仰人鼻息流眼泪哦。”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已伤害到多美。不,也许讲到一半发现了。
“当然也有普普通通的女人,只因为丈夫发达了,就跟着走路有风,神气得很。”她如此补充。
“不管怎样都是麻雀变凤凰哟,水田先生。”
“但是,不管怎么看,那分明都像是穷苦学生或是做粗工的学徒嘛。”仙吉嘀咕。
“他很缺钱,连舞台剧服装的布料费,好像都是聪子自掏腰包。”
“太有钱的人,反而会这样。死要面子的,都是没钱的人。”
结果,他没把家世告诉聪子反倒成了低调内敛的品德。
仙吉与多美的态度改变了。仙吉虽说是上班族但前途可想而知,就算他在脑中一隅勾勒“飞黄腾达”这几个字,聪子觉得也不能怪他。
“最近找一天时间,在家里吃寿喜烧吧。把那小子也揪来好了。”仙吉故意用粗鲁无礼的口吻说,实际上眼神却带点卑微地邀请义彦,不料,事态却先一步有了意外的发展。
为了约吃饭时间,聪子第一次造访义彦的住处,结果就碰上特高(7)来搜查。
敲门的声音令义彦当下猜到来人是谁,他叫聪子从后门逃走,还教她万一被捉到,就说什么也不知情,只是受托缝制衣裳,但聪子二话不说就关灯,把装有热开水的水壶丢向玄关抵抗,结果被警察带走了。
人面很广的门仓动用关系,与仙吉一起去领人,聪子那天深夜终于被放回家。
在佛坛点灯祈求的多美跌跌撞撞跑出来迎接。仙吉关上玄关门后,劈头就揍聪子。
“爸,你为什么打我?”聪子站在仙吉面前,直视父亲的眼睛,“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要打的话,上次发现我和那个人交往时就该打了吧?听说人家家世背景好、父亲当社长,立刻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点头哈腰,现在却又翻脸不认人。”
“少跟我强词夺理。有人赌命在打仗,你却……”
“水田,今晚别说了。”
门仓与多美介入后,聪子没掉一滴眼泪就上二楼去了。
熄了灯的佛坛上,初太郎的照片脸色暗沉。
“做傻事的基因会隔代遗传吗?”仙吉嘟囔。
“是做大事的基因。”门仓纠正,“老太爷死后,这社会越来越糟了。”
“你的公司倒是赚到大钱,或许乐得如此。”
门仓默默点燃香烟。
多美说:“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死心吗?”
片刻沉默后,门仓说:“很困难。”
“门仓,你帮我劝劝她。你说的话,聪子向来肯听。”
门仓摇头。
“很困难。纵使明知不会有结果,人还是会坠入情网。”
仙吉也缄默,叼起香烟。
多美默默凝视着两个男人的指尖,冒出紫色的淡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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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长节:庆祝天皇生日的节日。1948年起改称为天皇诞生日。
(2) 两者皆为卡通人物。
(3) 芋袋:骂人身材圆滚滚像装满芋头的袋子。尤其是指肥胖的妇人。
(4) 《路旁之石》:山本有三1937年在《朝日新闻》上连载的小说,1938年在《主妇之友》上连载“新篇”,受当时时代背景的影响,遭到官方检阅审查,1940年停笔未完成。内容是描述困境中的少年爱川吾一诚实面对人生的态度。
(5) 即日本三大综合性报纸之一《朝日新闻》。
(6) “哪个家伙”与“德意志”的日文发音近似。
(7) 特高:即特别高等警察,负责取缔政治、思想、言论方面的“反动”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