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田和旁人不同,绝对没问题。”门仓正在这么说时,伴随着敲响玄关格子门的声音,仙吉回来了。
“梅枝的净手盆……”
仙吉一边哼歌,一边摇摇晃晃地在玄关大喊“水田子爵归宅啰”,日式外套沾了雨水,闪闪发光。
“又有应酬吗?”多美脸色僵硬地问。
“我跟门仓一起。”仙吉依照喝醉时的习惯,把绅士帽戴在多美的头上,“那小子,死都不肯放我走。最近一直有公司应酬。我叫他饶了我,那家伙居然反剪我的双手,就像这样。”
他表演单人相扑。
“门仓和我的体形不同。我被他压制……”
单人相扑倏然冻结。
门仓拿着抹布就站在走道口。
仙吉突然笑出来。这时候除了笑别无他法。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老子说的吗?了不起,说得对极了。”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起居室。多美的眼睛对着站在楼梯口的聪子说,“你该去睡了。”
在起居室坐下的仙吉,朝多美怒吼,嫌她太没眼色。
“有哪个家伙会拿粗茶招待门仓。若是一大清早也就算了,你又不是小孩。”
“如果你在家,嫂子当然会拿酒。”
“咱俩是什么交情啊,不通人情也该有个限度嘛。”
对话中断后,壁钟的声音顿时大得离谱。
仙吉再次怒吼:“我可不会道歉喔。男人本来就需要找借口。在某某地方与公司的谁谁谁招待了某某客户。这种啰里啰唆的事能够一五一十向老婆报告吗?当然会在进家门找理由时用上朋友的名字,这是大家都会做的事。”
多美与门仓都不发一语,于是仙吉又大声对门仓说:“你应该也用我的名字当过借口吧?”
“经常这样。”
“你看吧。这世间本来就是鱼帮水、水帮鱼。”
“话是这样没错……”
“我不也跟你一起去过吗?那个神乐坂的,今晚也是去那里。”
门仓默默把抹布放在仙吉的面前。
“干吗?你在讲冷笑话,叫我拿抹布擦脸吗?”
“绣得很仔细吧?我是想叫你好好看清楚。”
被戳到痛处的仙吉,又对他笑了:“害老婆伤心的男人,还好意思教训我。”
多美插嘴:“门仓先生不要紧。因为门仓先生早就习惯了,他有抵抗力。可是老公你……”
“嫂子,对不起。”道歉的是门仓。
“喂,门仓,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是我带你去那里的。”
“对呀,都是门仓先生不好。聪子的婚事,万一被她爸爸弄得一波三折那可怎么办?”
“又不是铁丝,哪有那么容易曲折。”
多美不看嘴硬的仙吉,径自对门仓抱怨:“门仓先生你也是,今后,你最好不要再让周围的人伤心了。”
“我无话可说。”门仓跪在榻榻米上,看起来好似是为自己和仙吉一起道歉。
车站前与闹区,现在可以看到拿着千人针(7)的成群女人。
在足可缠绕腹部的白布上,拿笔杆末端蘸上朱泥,在布上的老虎图形按上一千个圆点,再在上面拿红线打结。把五钱(8)铜板与十钱铜板一起缝上去,好像是祈求战士能克服死亡线与苦战。老虎,是虎行千里、千里而归的意思,所以寅年生属虎的女人可以按照岁数多缝几针。
多美是亥年生的,因此只需要缝一针,如果被叫住,就得把买的大包小包放在脚边当场做针线。
中日战争似乎日渐扩大,但周六的午后很平和。下班回来的仙吉在睡午觉,聪子为了古筝发表会正在二楼复习六段筝曲。
多美抱着大葱和白萝卜进屋,家中的空气好像刚刚搅动过,不太平稳。仙吉盖着夏凉被鼾声大作,但他好像是装睡。放存折的茶柜小抽屉半开,软趴趴地垂落着纸张。多美不发一语扯开凉被。仙吉以半带惺忪的声音说:“你做什么?一把年纪了,还在大白天胡闹。万一聪子下楼看到了怎么办?”
“你打马虎眼也没用。”多美像要翻动整袋木炭般把仙吉一推翻了个身。他的身体底下赫然是存折,“这是怎么回事,老公?”
多美一口咬上仙吉握得紧紧的右手。好痛好痛……仙吉忍不住张开手心,印章滚落榻榻米。
仙吉本来还扯歪理,说他只是检查一下抽屉里面收拾到什么程度,但在多美的逼问下,终于豁出去,坦白是公司同事需要一百元。
“男人有时就看这种节骨眼的表现。这时候如果小气吧啦,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小鼻子小眼睛的人。你看看门仓,看看人家。那家伙的气度就是来自该玩的时候玩得阔气。”
“是这样吗?”多美动作粗鲁地取出木片包裹的可乐饼与单薄的炸猪排,“可乐饼一个五钱。只有你吃的那份我咬牙买了一片十五钱的炸猪排。虽然附近也有卖,但我听说车站那头的便宜又好吃,所以走路去买回来。女人花钱的时候是想着一钱当两钱在使用。请你不要忘记这点。”
“出门之前,你不要唠唠叨叨!”
心痛与自我厌恶,令仙吉只能大吼。怒火中烧、本想发话的多美忽然把可乐饼整个塞进口中,开始咀嚼。
“喂!”
“如果不往嘴里塞点东西,我怕自己会说出无法挽回的话。”
她强忍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嚅动着嘴巴说:“好吃,啊啊,真好吃。”一下子噎到几乎喘不过气。
“笨蛋。哪有人会一口气整个塞进嘴里。”
“你少管我。”
她猛然甩开仙吉想替她拍背的那只手,夫妻俩拉拉扯扯。仙吉的膝下,可乐饼与炸猪排、高丽菜丝混在一起被压得粉碎。
从二楼下来的聪子,瞄了两人一眼后,又蹑足走回二楼去了。若是过去,看到父母这种争执的场面,她肯定会像刚才看到的可乐饼那样心都碎了,但今天略有不同。她收到了那个人的来信。
“要不要再戴一次方帽子?”
信中以大字写着会面的时间与地点,署名是石川义彦。信是自从上次来过就声称要修补家中建材,一再上门的作造老人转交给她的。她发现,一旦恋爱,父母的事自然会变得无关紧要。
虽非梅枝的净手盆那样的故事,但是惹多美哭泣、弄到钱去神乐坂的仙吉,听说麻里奴已赎身离开后不禁呆在原地。他连借酒消愁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直接回到家,却未见到多美。做到一半的针线活旁,解开的腰带沿着走廊迤逦伸向浴室,传来阵阵水声。
“今晚不是不烧热水的日子吗?”说到一半,他才察觉是多美在洗澡,“我真有这么肮脏吗?”
两三下响亮的冲水声代替答复传来,但这其实是仙吉自己多心了。边做针线活儿边打瞌睡的多美,梦到被门仓拥抱。过去也不是完全没做过那一类的梦。但是,每一次她都会在紧要关头狠下心肠,大喝一声“停!”然后就醒过来。唯独这次,一方面也是因为在生仙吉的气,令她比以往稍微晚了一点才喝止。多美第一次被门仓抱在怀里。当然,是穿着衣服,但她还是像蚱蜢般跳起来,跑去浴室冲水。
仙吉如今下了班就直接回家。晚上也不再小酌一杯,整个人无精打采。精神抖擞的反而是多美与聪子。
聪子最近格外用心做针线。她整日待在二楼动针,但她缝的不是浴衣,是人造丝的俄罗斯民族衣裳。这是担任学生舞台剧导演的石川义彦委托她做的。
收到他的来信约第二次见面时,义彦没戴着她憧憬的方帽子而是穿着破旧的浅蓝色工作服,腰上挂着装铁锤的帆布袋。义彦告诉她那叫作舞台道具袋。
小小的舞台上,话剧社的学生正在排练,听到他们互称什么“割脖钦斯基”“呆伯钦斯基”,聪子憋笑憋出了满身大汗。
“名字虽然好笑,倒是很正经的戏。”
“据说是果戈里的作品《检察官》。”
“啊,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那时我还觉得这名字听起来硬邦邦的。”
“果戈里……的确硬邦邦的(9)。”
躲在充满胶皮臭味的布景后,一笑就吸进灰尘忍不住打喷嚏。她说要买戏票捧场,义彦却说与其买票更想拜托她缝衣裳。她本就想学洋裁,所以这下子正好。
“可是,我家没有缝纫机喔。用手缝可以吗?”
“俄罗斯人民本就贫穷。他们哪有什么缝纫机。”
于是,聪子就这么看着范本,努力缝制俄罗斯衣裳。
门仓的二奶礼子带小守来,是在周日的午后。她说门仓又有了三奶。
“我有明确的证据。”礼子本来就长得像狐狸,吊起眼睛这么一噘嘴,活脱脱就与稻荷神社的鸟居前并排的石像(10)一模一样。
“我要抢在敌人备战之前先登陆。”
仙吉与多美一再打圆场劝阻她。
“哎,这时候你更该宽宏大度才对嘛。门仓就是那种男人。如果不搞出一两则风流韵事,那家伙的生意也完了。军需产业完了,就表示日本也完了,所以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仙吉被礼子的小眼睛瞪得慌了手脚。
“别忘了你有小孩,而且是男孩。”
“对呀。门仓先生不是最疼小孩了吗?每次他抱小守时的那种神情简直是……”
“这半个月以来,他都没抱过,无论是小守还是我。”
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礼子怀疑他是否生病了,结果一查之下……她说着,给夫妻俩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三轩茶屋那边的地址。
“第三个小公馆设在三轩茶屋,就算开玩笑也该有个分寸吧。”
虽不知对方是谁,但据说是个年轻的大美人。
礼子摩拳擦掌说现在就要立刻找上门算账,仙吉夫妇劝她这种事还是多花点时间慢慢来,但她把小守拉到怀里撂狠话。
“那不合我的性子。与其抱着孩子在公寓里胡思乱想,我宁愿抱着炸弹冲过去,直接拼个你死我活更痛快。”
那栋房子立刻就找到了。
精心打造的门上,挂着低调的门牌“森川寓”。被抱着小守的礼子连拉带扯硬拽来的仙吉,朝院子的篱笆门内竖起耳朵。
在女人的低笑声中夹杂着男人的声音。那肯定是门仓不会错。他好像正在檐廊上让女人帮他掏耳朵。
“那本来都是我做的事。”礼子横眉竖眼,让小守拿着小国旗,“听好。走进那里,就有爸爸哦。小守,你最爱爸爸了对吧?”
“你会大声喊爸爸吧?”礼子小声说着,悄悄推开院子的篱笆门,拍拍小守的小屁股。
“冲锋前进!”
屏息的两人,听见小守喊爸爸的声音。仙吉到此阶段再也待不住,索性躲到路旁的电线杆后面。礼子向来好强冲动。他怕礼子万一泼洒什么硫酸或盐酸就糟了,所以才跟来,但他实在没胆量看接下来的场面。
礼子扒在篱笆门上,探头朝里窥视。
只听到女人的声音说:“你看这孩子,是哪家的孩子?”
“对呀,不知是谁家的孩子。”
门仓的声音,明显狼狈不堪。
“大概是附近邻居家的小孩吧?”
“爸爸。”
门仓与小守的声音重叠。
“爸爸不在这里哦。小弟弟你迷路了是吧?好,叔叔带你回家吧。”
然后,抱着小守的门仓大喊:“这是哪家的小朋友?”
一边走出来。
“那当然是你家的小朋友!”
看到门仓被埋伏等候的礼子揪住,整个人手忙脚乱,仙吉这才缓缓走近。
“喂,门仓。”仙吉从容不迫地发表意见,“现在不同以往。你可是那孩子的父亲。别再乱搞了。”
眼见礼子喊声“老公”揪住门仓的前襟,仙吉同样从容不迫地阻止她。
“别说了,别说了。有时沉默胜于雄辩。到底如何是好,究竟该怎么做,门仓其实都知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先回去吧。”
礼子也点头。
“门仓,拜托你啰。”仙吉再次展现从容气度,挺直腰杆拍拍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门仓肩膀时,一个女人从篱笆门冲出来。
“老公!”女人拖着长长的尾音一边撒娇,“小弟弟遗落了这个。”
看到手里拿着一只童鞋跑出来的年轻女人,仙吉肝胆俱裂,女人正是麻里奴。
“水田子爵?”麻里奴也张口呆立。
在涩谷高架桥下的串烤店,仙吉与门仓并坐喝酒。
门仓的右眼周围,像黑色凸眼金鱼那样肿起来,是被麻里奴拿小守的鞋子砸的。
“很痛吧?”
门仓默默喝着杯装清酒。
“在军中时,咱们彼此都被各种东西揍过呢。木刀、皮带、长官的拖鞋。不过,被小孩的鞋子砸到……”
“更痛耶。”
“一个女人,未婚生子的压力有多么沉重,你想过没有?不能公开见人,就表示她也得放弃与亲戚来往,必须低头面对世人,从此对普通女人的生活断念。”
门仓再次无言。
“你没有孩子,所以包二奶我还可以认同。我老婆也这么说过。但是,三奶免谈。我没办法再配合。首先,那让人很不愉快。况且我家还有女儿,对孩子的教育也有不良影响。”仙吉越说越激动,“反正你一定是砸钱,拿整沓钞票甩到人家脸上替她赎身吧,你这种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的做法,就男人而言,是最最下流的。”
门仓幽幽说道:“你这种说话方式,也太咄咄逼人了吧?”
“喂!”
“责备朋友外遇,犯不着暴出青筋、鼻尖冒汗地讲得这么激动吧?”
“想到她抱着小孩、哭哭啼啼来我家的心情,我当然会暴青筋。”
片刻沉默后,门仓低声说:“只是因为那个吗?”
“听起来倒像是夹杂嫉妒。”他如此补充。
“是带点嫉妒。如果没有,那就不是男人了。”
“我的确一直靠你照顾,也常让你请客。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抢别人的东西吧?”说到最后,仙吉的语气变得很尖锐。
“别人的东西?她本来是你的吗?”
“说来丢人,我的确迷恋她。”
“就只是那样吗?”门仓再次确认后,“对方是个艺伎喔。如果没出手、只是暗恋就算是自己的女人,那花街柳巷全都是我的女人了。你都几岁了?就算没常识也该有个分寸。”
“被你这么说,我的确无话可说。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迷恋女人。知情识趣的,才算是朋友吧?你谁不好挑,干吗偏偏挑中那个女人替她赎身?”
“所以我才要替她赎身。所以我才要横刀夺爱。”门仓又叫了一杯酒,“如果你再这么陷下去,一定会铸成大错。如果迷上艺伎,不是一点小钱可以解决的。你会从预支薪水变成挪用公款,到时候你太太怎么办?我真的很难过。我不忍心看到你太太那种表情。”
“那么,你是为了我老婆才这么做?为了多美,不惜花费几万元巨款,替麻里奴赎身?”
碰触到不该碰触的禁忌那种窒闷,被两人借由沉重的叹息吐出。
突然间,仙吉大声怒吼,叫他别讲得那么好听。
“扯那什么狗屁歪理!有哪个世界会有人笨到因为不想看别人的老婆哭泣就砸大钱?你根本就是贪恋美色,是你自己好色。”
“对啦,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因素。”
“看吧。你看吧!”
门仓与仙吉,都想把事情归因于这个理由。
“自己卑鄙不说,光会推到别人头上。”
真是卑鄙的浑蛋!仙吉唾骂,甚至还毫不客气地说,我不想看到你,你暂时别出现在我面前。
那晚,仙吉向多美报告门仓包三奶的事情:“虽然可能无法在这一两天之内解决,但我已经好好教训他了,他应该很快就会和对方分手。”
“要分手的话,又得花一笔钱吧?”
“反正那是他做子弹赚来的钱,像子弹一样大把大把挥霍掉没关系。”
多美发觉,仙吉的视线前所未有地在自己的侧脸与领口一带游移。
“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多美撩起散落的碎发。
“你真是个幸福的家伙。”仙吉这么说完后又接着表示,“偶尔也把遮雨板关上吧。”
他起身走到檐廊旁边,发出巨响,拉出遮雨板来。这是一年难得发生一两次的稀奇事,多美对聪子说:“明天要下雨了。”朝女儿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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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猪鹿蝶:日本的花牌,十分的卡片萩、红叶、牡丹上分别绘有猪、鹿、蝴蝶。
(2) 雏祭:在每年的3月3日,是日本春天的传统节日,家中会摆出雏人偶装饰,祝福女儿健康长大。
(3) 原句是“枯木也是山的热闹”。意思是说,即便是枯树也能增添山的风情,引喻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事物也聊胜于无。
(4) 此处为谐音,子爵(Shishaku)的发音与癫痫(Kanshaku)相近。
(5) 明治时代的俗曲。故事出自源平大战时,梶原源太之妻千鸟为了他不惜去当妓女,花名叫作梅枝。源太出战急需三百两黄金,梅枝想起挂川观音寺的无间钟传说,遂把净手盆当成钟拼命敲,内心祈求就算坠落无间地狱也想要钱,果真从天降下金子。
(6) 双叶山(1912—1968):相扑力士,第三十五代横纲。擅长正攻法。
(7) 千人针:日本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盛行的风俗。由一千名女性在白布上用红线各缝一针,送给战士贴身佩戴当作护身符。
(8) 五钱意指超越四钱(发音同死线),十钱意指超越九钱(发音同苦战)。
(9) 日文用“gorigori”形容坚硬物体相互摩擦,与“果戈里”的发音近似。
(10) 狐狸被视为稻荷神的使者,因此稻荷神社前并排的石像通常不是狛犬,而是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