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2 / 2)

隔壁的女人 向田邦子 9023 字 2024-02-19

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数夫的头。

“起包了。”

又摸了摸,说:

“我腕力一向强,扳手腕,员工室里没一个能扳得赢我。”

勇造伸出手,像是在邀请数夫。

勇造的眼睛里含着水,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在黑暗中闪着光。

数夫把还亮着的香烟扔进庭院,伸出手。

“怎么样啊?”

“嗯,强。”

“很强吧。”

两人一边扳手腕,一边轻声交谈,这是相互认可、相互原谅的仪式。素子用手戳戳姐姐组子,叫醒她。姐妹二人感到自己珍视的东西终于获得了肯定。素子对姐姐的芥蒂也不知藏身何处了,真不可思议。

隔壁房间传来打鼾声,那是多江。

这可是让一位原校长自毁人生的女人。

“罪孽深重啊。”

多江经常表现出擅长察言观色的一面,想象中她是个千载难逢的恶女,但圆滚滚的头,让她看上去像个人偶。

不知道事情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有年轻乐观的女人悉心服侍,每天呼吸着新鲜空气,不时偷看客人的行李,被女人骂几句,这应该是父亲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吧。

多江大声说起了梦话。

组子的店开张了。

这是一间位于大路上的和风酒吧,名字叫“糀”。

大小只有五坪左右,开店前一天还是忙了个通宵。店是连装修整租的,餐具器什都是现成的,就算这样,准备碟盘,瓷器店送来的有裂缝的要挑出来,剥去标签,用水洗干净后摆在餐具架上,也不省事。

“想起了第一次的时候。”

来帮忙的素子对正在整理酒商交货单的组子说,

“姐姐忘了算盘。”

“不光是算盘,还有更重要的事。”

“是吗……”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组子在蒲田的背街小巷开了一家店。那家店向经营不善的榻榻米店低价租借了半边,卖咖啡和咖喱。店门敞开,过一二十分钟也没有一个客人进来。

来来往往的人会好奇地向里面窥探,却没有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

组子开这家店本是背水一战,要靠这家店在父亲离家出走后养活母亲和妹妹。见这副光景,脸上不禁僵硬起来。她本来下足心思,务必让客人能轻易推门进来,不知是何缘故,客人就是不伸手推门。

把自己当成客人从外端详,看个究竟吧。两人走出门外一看,不禁“啊”的一声,原来门外一个“准备中”的牌子在风中摇晃,怪不得客人不进来。

两人想起过去的事,互相敲着肩膀笑起来。不禁觉得,她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姐妹。

忽然门开了,进来的是八木泽。

他是这家店的店主。

组子本来在锦糸町的酒吧里当妈妈桑,是这个男人把她挖了过来。

“店开业,校长先生不来吗?”

八木泽在这一带拥有两三间小游戏室和酒吧,因为盲目扩张,忙于付各种账单,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他曾是勇造的学生,现在还称呼勇造为“校长先生”。

“怎么会来?想看自己的女儿给男人斟酒吗?”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人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不会变。”

“那倒是。也有人胸中默默珍藏的一粒珍珠永远不会变。”

八木泽曾经对组子着迷过。

组子不愧是在风月场里打滚十年,轻轻松松躲开八木泽的追求,与他保持若即若离的交往。

不过素子更在意姐姐的话。

对组子来说,不变的是什么呢?

“素子也变漂亮了呢。”

“那当然,‘现在准备中’。”

组子停下手,眼睛寻找着写着“准备中”的木牌,对着八木泽嫣然一笑。

“那个人,八木泽先生也认识哦。”

素子说出数夫的名字,八木泽似乎喉咙塞住了,艰难地叫着组子,望进组子的眼里。

“妈妈桑。”

他声音嘶哑,眨了两三下眼睛。

他的表情好像是在说,真是难以置信。组子没关系吗?你赞成吗?

八木泽也知道些什么。

大家都知道,但是都绝口不提。

平时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喋喋不休,一提到正事,都像贝壳一样紧紧闭住嘴,保持沉默。

一个女人,可能会因此辗转痛苦,这些,他们都装作没看见。

素子打算裁缝的工作暂停一段时间,来姐姐店里帮忙。数夫在工厂工作,她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黏着他。

倒不如待在姐姐身边。素子明白,如果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如果现在还有什么,她必须紧紧跟住两人中的一方。

素子卖力地扒去价格标签,把碗盘的底托都洗得干干净净。

“真对不住啊,素子。开张的时候,还要麻烦你。”

这种话,素子早就习惯了。

“待在日本真是委屈素子了,要是去国外,肯定会大受欢迎。”

还有这种话。

就像奶酪的味道,喜欢的人喜欢得不得了,也有人完全受不了。听起来,似乎是在说,干完活就走吧,店里就不要你帮忙了。

“机会难得,开张那天,就让我也当一回客人吧。”

素子这样回答,好叫八木泽放心。

自打从伊豆回来,数夫那边再没联系过她。大概是碍着姐姐,不好意思。不管怎么样,趁着明天新店开业,素子打算邀数夫一起过来。

最好和数夫并肩坐着,让姐姐给两人斟酒,就当是喝交杯酒。

“糀”开张那天晚上,不巧下起了大雨。

雨大路滑,出行的人也少。素子连拖带拽拉来了数夫,吧台旁边,站着让人看不出是酒保还是客人的八木泽,还有两个半老的男人,一边漫不经心地瞥着赛马新闻,一边阴沉沉地喝着酒。

八木泽今晚穿着白色上衣,精心打扮了一番。虽说看上去像是便宜货,跟这种男人一起单独坐电梯,会让人感到一阵呼吸紧张,口中不知不觉渗出唾沫,只能暗暗吞下去,喉头不小心发出“咕”的一声。

也许,这就叫作荷尔蒙爆棚。

组子几乎不看数夫。

她忙着给客人倒啤酒,跟素子和八木泽说话。数夫呢,要么摸摸假花,要么站着抽烟,或是随声附和跟他说话的素子。

八木泽表现得更细心周到,不时用打火机给数夫点火。

“是啊,八木泽先生也一起吧。”

素子趁着酒劲说,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住了。

“姐,给我倒杯酒吧。”

“不用你说,也会给你倒。我可是打开门做生意的。”

“不是做生意,有特别的……”

“特别?”

“特意去举行仪式太麻烦了。”

“喝交杯酒?”

“嗯,这样就好。有那样的父母,会扫兴吧。”

在姐姐面前,她忽然希望数夫更加伶牙俐齿。

不,没那回事。就算是敷衍也好。

数夫只是嘟囔了一句:

“老爹这人,我挺喜欢的。”

组子没有说话,给数夫倒了一杯酒,又给素子斟上。

八木泽什么也没说,又点上一根香烟。

正在这时,门一下子被撞开,有客人闯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像是个工人。

他已经醉得不成样子,呼吸急促,靠在入口的柱子上。

“欢迎光临。”

组子一边切冰,一边打招呼,接着惊声叫道:

“特意从锦糸町过来的?”

大概是没有撑伞,男人头上和肩上都湿淋淋的。

组子拿着手巾走出柜台。

“还真找到这里了呢。”

一边说着,一边准备用手巾擦拭男人的肩膀。

男人喉结滚动,靠在组子身上,脸忽然绷紧,组子一个踉跄。

素子以为组子踩到了男人的脚。男人退后两三步,冲向门外,消失了。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闪光的东西,一瞬间素子没看出来是什么。

觉得不太对劲儿,素子站起身来,组子笑出声来。

不,她像是在笑着自言自语。

“我,被扎到了。”

她的左胳膊上流出血来,白色的浴衣染上了血迹。

就像在看电影低速回放,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接下来,是尖叫声和来来去去的人。

八木泽叫来急救车,又打电话给110。素子连声叫着:“布!布!血要流出来了!用布巾压住伤口。”

客人追着男人跑出店门。

只有数夫跟众人不一样。

他像是被绳子紧紧捆住了手脚,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色发白,紧紧盯着组子的眼睛,呆立原地。不知情的人看见,准会以为受伤的是数夫。

“我不认识那个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我不知道。”

组子对着数夫低声辩解。

男人直接去了派出所自首。

听说,他默不作声地走进派出所,静静地把刀放在正在写日志的年轻警官桌子上,说:“给我一杯水。”

组子的伤痊愈需要十天。

刀正好伤到了大血管,流了很多血,肝也受到了影响。据说休息一周就可以到店里来了。

从警察局回来,八木泽亢奋不已。

“真过分。那个男人叫菊本,以前常去锦糸町那家店。迷上了我们家妈妈桑,坐在吧台边,对妈妈桑说,跟我结婚吧——我们就拿他当客人。也不能直接拒绝,只能含含糊糊地嗯呀啊呀好啊之类,敷衍敷衍,让他拉拉手,每天晚上都这样。那个男人就当真了。妈妈桑到这边来,伤了他的心——不过并没有真的起杀心。”

“太好了,没有大碍。”

约在医院门口碰头的素子和八木泽,坐上电梯去病房。

“不管怎么说,姐妹就是姐妹。我听说姐姐没事,眼泪都掉下来了。”

两人走出电梯,往正前方的护士站去问组子的病房。

“真不可思议。那眼泪,滚烫滚烫的。”

“毕竟流着同样的血啊。”

大概是护士们晚上正在检查体温,护士站里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正要出门,忽然听到组子的声音。

“我被扎也是理所应当的。”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能听见组子含混不清的声音。

“这世界上果真还是有神灵,我是遭天谴了。”

病房里的声音是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

“是十年前那件事的惩罚。”

在素子身后进来的八木泽,张大了嘴看着素子的脸。

“不对,不对。该受惩罚的是我哥,是我。”

是数夫的声音。

数夫的声音里,有素子从未听到过的激动。

八木泽伸出手,想按下对讲机表示工作中的红色按钮。

素子把八木泽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按到自己的乳房之中。

“是我哥的错,事到临头抛下你。”

“那我也不应该和弟弟做下错事。”

“不是错事。”

“是错事。虽说只有一次,世人看来就是个错误。”

“不对,那是美好的往事。”

素子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

“是我引诱你的。”

“不,是我。”

八木泽应该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颤抖了吧,真不甘心,素子还是想听下去。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必须忘掉,不然,素子就太可怜了。”

“我也觉得对不起她。但是,那次就像是被火钳烫过一样,烫伤还清清楚楚,没有消失。”

“我也是。比起这次受的伤,之前的伤更疼。”

“别再说了。”

“对,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谈话。不然,素子就太可怜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沉默。

素子感到呼吸困难。

求求你们说话吧,什么都行。沉默反而催生了恐怖,让人坐立难安。

“你喜欢素子吧。”

“喜欢。”

语调一变,不再激昂。

这是数夫平常的声音。

“前几天,我们一起去拜八幡神。我在旁边看着她拜神时的肩膀,忽然流泪了。她到底在求什么呢?她这么努力,却从没碰到什么好事。这样下去,太可怜了。”

数夫好像还要说什么,对讲机断了。走进来的中年护士用公事公办的手势摁断了对讲机,奇怪地看着呆立在原地的二人。

素子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病房。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她想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但却停不下来。十年前,数夫和姐姐共享了销魂一刻。

“吓了一跳吧。”

“我倒不吃惊。”素子说。

“我一直有预感。”

“怎么会变成这样?和姐姐有过关系的男人,哪怕只有一夜,也应该走得远远的。”

素子小声笑了,她问:“你滑过雪吗?”

滑雪的时候,斜滑降时,踏山下板的腿用力,身体一歪,就会掉落山下,一样的。

“不能往那边倒,越是这样想,越会往那边倒。”

“越是觉得这个人不行,越是被他吸引?”

八木泽点点头。

“也有这种事,不过……”

他停住脚步:“这样就抓不住幸福了。”

素子不说话,露出一个笑容。她不想哭,而是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姐姐是个美人,你也不错,好看的脸。”

八木泽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口气说话。

两人在病房前停下脚步。

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

组子左手吊着绷带,从床上坐起来,数夫坐在稍远一点窗边的椅子上,两人脸上都很平静。

素子用毫无芥蒂的爽朗声音叫道:

“啊,数夫,你在这儿啊。”

八木泽也兴冲冲地报告道:

“犯人,抓住了。”

素子把准备好的洗漱用品放在姐姐枕边,忽然闻到了那个味道。

一到夏天,她就缩起身子忍耐着,那个味道。一瞬间,素子以为是自己,不过她马上发现不是。

那味道,是组子身上的。

“姐,我去帮你拧拧毛巾。”

她半信半疑地嘀咕着:“有味道?”

姐姐哧哧笑着。

“我一兴奋就会有味道,我们家奶奶遗传的。这就叫隔代遗传吧。”

出了医院,黑暗中,街道的味道迎面扑来。

大工厂、街道工厂,都已经熄灯了。

车床、铣床,白天的热度已经冷却,安静地进入了梦乡。虽说已经入梦,却和白天一样散发着气味。和人一样,机器也会打鼾吗?还是白天的遗味在夜晚的黑暗中再一次发酵——

素子、数夫、八木泽三人默默地走着。

八木泽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买了三罐啤酒。

三人边走边喝着啤酒。

“你这张脸,看了就火大。”

八木泽没有看数夫的脸,说。

“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不说清楚?”

数夫闷闷的声音含糊地回答着:

“不清楚的事,说不出口。”

一只猫走过三人面前。

不知道它要去哪里,看不清是公猫还是母猫,看身影,还很敏捷。

它消失在破败的员工宿舍里。

“感情这东西,可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自己就不清楚吗?”

数夫默默地吮吸着啤酒泡。

“不过,有些家伙可是说干就干。就算自己没搞清楚,看也没看到——因为不清楚,看不到,才更要干。你可赢不了这种男人,今天晚上刺伤妈妈桑的那个。”

没有人回答,三人的足音好像在自问自答。

“虽说做的事乱七八糟。不过,作为男人,至少比你强。”

面对沉默不语的数夫,八木泽渐渐火大起来。

“不敢说别人,至少那家伙比我强。”

然后,他气势汹汹地叫道:

“你真是男人中的垃圾!”

他用更大的声音再次怒吼:

“我也是男人中的垃圾!”

他把啤酒罐朝破旧的员工宿舍使劲扔过去,然后举起手。

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

“向校长先生问好,他最了不起了!”

他拐个弯,消失了。

素子变得有点奇怪了。

别告诉他们发生了这种事,姐姐嘱咐她,所以她还没跟伊豆那边联系。

现在,年老的父亲正在海边那座破旧的房子里,跟可以当自己女儿的胖胖的情妇睡在一起。

晚上偷偷起来,把客人寄存的行李偷偷打开拉出里面的东西查看。

被年轻的情妇指责,被她羞辱。

那就是老人吧,那就是返老还童吧。

素子摸索着数夫的手。

骨节粗大的手指。

总是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手指,但毫无疑问是男人的手指。

摸着手指,就像是摸着男人的身体,对方反握了过来。

总算明白了。

那时,第一次的时候,数夫说,全是机油味吧,素子抱着数夫的头,把自己的腋下压到他脸上。

当时数夫怀恋的,也许是组子。

他那张平和的脸,大概是想起了十年前,和姐姐共享的,绝无仅有的幸福时光。

大概是风停了,水沟的臭味变得很浓。

“涨潮了。”

数夫从来对关键的问题闭口不提。

最重要的事,他都珍藏在心灵深处,随波逐流地活着吧。

“那样的话,就抓不住幸福了。”

素子仿佛听到了八木泽的声音。

与其在被姐姐的心和身体占领的男人旁边痛苦挣扎,不如离开河流,去大海,去另一番世界生活,这才是世人所说的幸福吧。

但是,素子感到了回握过来的数夫手指的力量,想要多待一会儿。虽说每天都很痛苦,但痛苦的时刻,哭泣悔恨的日子,才让人感到生存的重量。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只要数夫不放手,就一起去数夫家吧。就算他妹妹露出不欢迎的脸,也无所谓。她准备默默地走上楼,和数夫一起,并肩睡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