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不说谎。
它虽是机器,却比踩着缝纫机踏板的女人更诚实,倾诉着女人的心事。
如往常一样,隔壁又传来了那声音。幸子无意偷听,本该加倍用力地踩动缝纫机踏板,缝纫机却只是故作配合,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像是被看透了内心,幸子不甘示弱一通猛踩。反正是借来的缝纫机,踩坏了也不心疼。她接的活是做女罩衫,一件一千二百日元。丈夫每个月都会拿回工资,孩子还没生,幸子本不必为柴米油盐操心,但整天游手好闲说不过去,她也想多存点钱。幸子一边想着,一边留意身后墙壁那边的动静。
公寓是两室户的逼仄户型。客厅兼餐厅只有六个铺席大小,脚踩缝纫机的幸子后背抵着白墙,墙上挂着西洋名画,不用说是复制的。声音总是从这堵墙背后传来。
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声响,好像是玻璃器皿撞到墙上的声音,随后传来了男女争吵的声音。幸子的缝纫机不由得慢了下来。
“别开玩笑了!”
“‘瞅准机会’是什么意思?”
“说谁呢?”
“信不信我杀了他!”
这是男人的声音。
“再乱来就滚!”
“没有第三个人!”
“干什么?放开我!”
女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激昂。
两人似乎纠缠不下,女人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当心玻璃!”
幸子从缝纫机边站起身,耳朵贴住墙壁。
“喂,当心玻璃,危险!”
“没关系。”
“早说了危险啦!”
“峰子……”
“阿信……”
峰子是住在隔壁房间的酒吧妈妈桑的名字,阿信是最近开始出入隔壁的青年男子,看起来像是工地的工头。他嗓门粗,沙哑的声音三天两头从隔壁传来,幸子一听就知道。
两人紊乱的鼻息变成了喘息,不久墙壁开始微微摇动。幸子的呼吸也随隔壁的喘息变得紊乱,令她感到莫名其妙。身体有点发热,不过这不是隔壁的影响,眼看就是夏天了。
不光如此,扭成奇怪的姿势,贴在墙壁上偷听隔壁动静的自己的身体,映照在缝纫机旁的穿衣镜里,令幸子自己也大吃一惊。
幸子赶紧站直身体,把墙壁上的油画扶正。也许油画本来就是正的,这是她的习惯动作。
幸子抱着购物筐打开门,脚边赫然躺着一个装着垃圾的塑料袋。大概是隔壁的妈妈桑放在自己门前,被风吹了过来。幸子用指尖拎起垃圾袋,扔回隔壁门前。同样是垃圾,隔壁的垃圾似乎更污秽。
绿意所剩无几,街道上还能闻到绿叶的气息。比起沉闷的绿叶味道,幸子这时候更渴望闻到花香。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出了公寓就能闻到桂花香。曾几何时,周围带庭院的住户和空地一年比一年少,都变成了火柴盒般堆积起来的公寓。
幸子的公寓从西武池袋线大泉学园站出来步行五分钟就到。再偏一点,到三多摩一带,能找到更像样的住宅区,但丈夫集太郎说,上班时间超过一小时会很麻烦,不愿意搬,所以至今他们仍交着不菲的租金。丈夫所说的“麻烦”究竟是指工作上会拖后腿,还是晚上出去交际不方便,幸子不太清楚。眼下,夫妻两人住在小公寓里,每个月的赤字由幸子的副业来填,倒也并无大碍。
幸子瞟了一眼肉铺,钻进鱼铺,买了一碟鲷鱼杂碎。鱼铺里并排放着两盘鲷鱼杂碎,她认真比较之后,选了一盘,请鱼铺老板包好。碰到年纪相仿的主妇带着两岁半上下的男孩,她摸摸男孩的头,笑着打招呼。如果当时生下来,应该也差不多这么大了。那时她准备等到年底领了奖金再辞职,办公室的空调太冷,最后竟流产了。她觉得,那次一定是个男孩,流产后好长一段时间,一看到男婴儿就心中作痛。
娘家的二老也说,三十岁前一定要生头胎。于是幸子以身体不好为借口辞去了工作,过着“等待怀孕”的日子。
幸子目不斜视地走过书店和唱片店,进了蔬菜铺。她很少买书或是听唱片,丈夫集太郎也一样。
幸子拈起茼蒿和香菇,打开红色钱包的金属卡扣,取出折了两折的千元纸币。蔬菜铺墙上的镜子蒙着灰尘,映照出幸子面无表情的脸。
也许是没有化妆,幸子才二十八岁,这张脸已经丧失了活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幸子的生活:丈夫并不丰厚的收入,日复一日煮饭烧菜,洗衣扫地,还有家庭副业。幸子自己时不时也会深深叹一口气。
说不上幸福,也说不上不幸。只是,此刻纸币上圣德太子的脸,在她看来十分刺眼。
减价特卖的厕纸,幸子买了一大堆。拎着厕纸爬上公寓的楼梯,隔壁的门开了,正好碰见那男人离开。
刚和峰子柔声告别,名叫阿信的男子转过头就沉下脸,跟幸子擦肩而过。
而那个峰子,正半开着门,目送男人离去。她的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上。不化妆的时候,浅棕色的脸像半个病人,一旦打扮起来,就判若两人。她比幸子年长七八岁,慵懒的神态,甚至是眼角的皱纹,都比幸子看起来更媚态天成。
幸子没有打招呼,回到自己家里,继续自己的零工。
想找个人聊天的时候,缝纫机就是幸子的伙伴。她会对着缝纫机发火,也会对着缝纫机碎碎念。平静下来,她还会趴在缝纫机上打个盹。
半梦半醒之间,幸子又听见隔壁女人的声音。
“谷川岳在哪里?”
“在群马县的上越国境。”
男人的声音回答道。
“那就是要从上野乘上越线?”
“上野、尾久、赤羽、浦和、大宫、宫原、上尾、桶川、北本、鸿巢、吹上。”
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他报着一个个站名,仿佛在朗诵一首诗。这不是梦。声音是从墙壁后面,隔壁的房间里传来的。
“行田、熊谷、笼原、深谷、冈部、本庄、神保原。”
男人的声音停下来。
不是平常那个男人,不是那个被唤作阿信的工头的粗嗓门,这个声音更浑厚。幸子仿佛被这个声音引诱,站起身来。
“新町、仓贺野、高崎、井野、新前桥、群马总社、八木原、涩川、敷岛、津久田、岩本、沼田、后闲、上牧、水上、汤桧曾、土合。”
男人念完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女人发出鸽子般的咯咯低笑,靠近男人。
“记的还真清楚啊。”
“去爬谷川,乘快车太可惜了,要在上野乘慢车,一点点靠近那座山。”
幸子的身体离墙壁越来越近。
“想到山越来越近,就算爬过多少遍,还是会像第一次那样心跳。在土合站下车,抬头看见山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脸红心跳。”
“真像个小男孩。”
峰子的声音里也听得出雀跃。
“那山很美吗?”
“山都很美。不管哪座山,从远处看都一样,但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却大不相同,还有远处山脚下平缓的原野。”
“好痒……”
“意想不到的地方藏着洼地。”
“不是说了嘛,好痒!”
“有光的地方,光照不到的地方,干燥的地方,潮湿的地方,都像是有自己的呼吸。”
幸子的手,不由得轻抚过自己贴着墙壁侧坐的身体。她的裙子翻卷起来,露出光腿。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在她的身体上描绘出光与影的地图。
男人的声音含混又温柔。
“早上起来,远处的山,看起来十分神圣。”
“白天呢?”
女人的鼻音更重了。
“看起来很雄伟。”
“晚上看呢?”
“凄厉,让人心生恐惧。”
女人轻笑起来。
墙壁开始轻轻晃动。
“再念一次刚才的站名吧,拜托了。”
“上野、尾久、赤羽、浦和、大宫、宫原、上尾、桶川、北本、鸿巢、吹上、行田、熊谷、笼原、深谷。”
幸子的耳垂发热,呼吸困难,她甚至感觉有几分晕眩。
“冈部、本庄、神保原、新町、仓贺野、高崎、井野、新前桥、群马总社、八木原、涩川、敷岛、津久田、岩本、沼田、后闲、上牧、水上、汤桧曾、土合。”
幸子紧闭双眼。眼睑内侧一片绯红,她正向着山顶攀登。不久,终于爬上了顶峰,她全身脱力,像是死了一样,不能动弹。
夕照渐渐被夜色吞噬,公寓下面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幸子仍旧靠在墙壁上。缝纫机上放着刚开始做的女罩衫,五点的钟声敲响了。
开门的声音让幸子回过神来。
正做着浅梦的幸子站起身来,往走廊张望。
披着睡袍的峰子站在防火梯上,举起一只手,男人正准备离开。
那是个穿着皱巴巴雨衣的年轻男子。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脸。他举起一只手挥动两三下,似是在回应峰子,却并不回头。那只手修长秀美,不像是从事体力劳动的手。
很明显,这是另一个男人。峰子久久伫立,目送男人的背影。也许是夜色的原因,比起送别阿信的时候,此刻的峰子看起来更妖艳动人。“那个,我帮你垫付的煤气费……”
幸子说不出口,默默站住,她觉得自己看上去寒酸无比。“输了”这两个字,浮现在她脑海。
“家里的水最好喝了。”
丈夫集太郎一回到家,一定会先喝一杯水。
他的意思,应该是指,比起公司里的水,比起麻将房的水,比起一家接一家喝过的酒吧,家里的水更好喝。“可都是东京都水管局的水”,幸子曾经不无讽刺地说。不过今天晚上幸子心不在焉,根本没有搭腔。
“我不是说过了嘛,我回来晚了,你就先吃。”
集太郎看着没有动过的晚餐,抱怨说。
“我可不是自己想,硬是被课长拉去的。”
他做出砌麻将牌的手势。
“一个人没法溜出来,会被说三味线(1)嘛。”
“三味线,这个?”
幸子模仿着弹三味线的手势,丈夫惊讶于她的无知。
“真是什么都不懂。一边打麻将,肯定一边说说闲话啰。”
“啊,麻将啊。”
“这种时候,才能听见真心话。上班族可不光是朝九晚五。”
“又去麻将房了?”
“总不能带回家吧。薪水低,老婆都要搞副业。”
“我可不是因为你薪水低才做副业的,闲着也是闲着。”
“那我回来了该收起来吧。”
平时幸子都会把自己正在缝制的罩衫收拾整齐,今天做了一半的罩衫却还摊开铺在缝纫机上。幸子开始收拾。
“好了,别当着我的面下功夫。我就是说说。”
集太郎打着哈欠换上睡衣,幸子忍不住想跟他分享。
“隔壁那个人。”
“隔壁?啊,酒吧的妈妈桑。”
“那个人,了不得哦。”
幸子竖起大拇指(2)。
“有两个相好,一天两个。”
“闭嘴吧。”
集太郎也竖起大拇指,一脸嫌恶地说:
“女人做这种手势真难看。这可不是良家女子做的,下流。”
“那应该怎么样?”
“嘴巴说说就行了。”
“要说‘有男人’吗?也挺下流。”
“有男人怎么了?”
“有两个。”
“大惊小怪。良家妇女做出这种事是天理难容,那种做生意的女人,有两三个男人有什么稀奇。”
“话是这么说。白天本来是一直来的那个工头,三点多我回家来踩缝纫机,又听见了别人的声音,不是原来那个人。”
“你一天到晚在干什么?”
幸子有些讪讪,小声说:
“声音钻到我耳朵里了嘛。”
“别去招惹这些人。”
集太郎又打了一个大哈欠,钻进被窝。幸子调暗了灯,但并不想马上去厨房。
“你爬过谷川岳吗?”
“谷川岳?”
集太郎又打了一个哈欠。
“没有。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从上野到谷川的车站,能数出来吗?”
“我可是工作了八小时,又陪人打了麻将才回来的。没空陪你猜谜。”
集太郎一脸不耐烦,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第二天,幸子去邮寄做好的女罩衫,回家的路上,罕见地买了一张唱片。她想选一张庄严的,于是买了巴赫的《弥撒曲》。
一回到公寓,她马上把唱片放上,声音开得大大的。她一边换着衣服一边留意墙壁那边,凑近墙壁侧耳倾听,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好傻。”
她笑出声来,敲了自己的头一记。这时,有人敲门,管理员站在门外。是个看上去七十岁上下的女人,劈头就问:
“太太,有空吗?
“有空的话,可以往池袋走一趟吗?隔壁的妈妈桑,出门的时候在信箱那里跟人打招呼,闲聊了一会儿,把酒吧的钥匙落下了。她手上有些事,一时回不来,能帮忙送过去吗?
“我要是有空就自己去了。也想去看看那边到底什么样儿呢。要是那地方太寒酸,怕是我这租金也收不上来了。太太,去帮我好好看看哦。”
幸子接过地图和钥匙串,出发了。
酒吧“谜”就在池袋车站前,酒吧一条街的地下。
下了楼梯,却见本该站在店门口等待的峰子笑着从店里迎接出来。
“真对不起,已经解决了。”
今天休息的酒保来了,也就不用钥匙了。打电话回去,幸子已经出来了。峰子再三道谢,给了幸子出租车钱,还邀请她坐下喝一杯。
这家酒吧看起来不算高级,进十个客人就坐满了。反应迟钝的酒保正在削旱芹的皮,客人只有一个。坐在吧台一头的一个年轻男人,手上玩着鲁比克魔方。
幸子要了一杯咖啡,峰子已经调好了酒兑水,笑着说:
“你能喝吧?”
“谢谢。”
幸子彬彬有礼地低头致谢,她觉得自己跟这个酒吧格格不入。吧台那头的男人看了幸子一眼。
妆容精致的女人和素面朝天的女人隔着吧台相对而坐。在修长的红指甲映衬之下,幸子剪得短短的秃指甲看上去就是一双贫穷操劳的手。幸子一口气灌下酒,呛得她咳嗽起来,峰子忙帮她拍背。
幸子一紧张就会喉咙不舒服,会呛到自己。
“我一紧张就会搞砸事情。”
考试的时候,她会肚子疼;偏偏在拍相亲照片那天,鼻头上起了脓包。幸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去年也是,准备去巴黎——和我一起做副业的朋友,平时都忙忙碌碌的,偶尔也想奢侈一下,护照都准备好了,却得了盲肠炎。”
“没去成?”
“因为病了嘛。”
峰子涂着幽蓝眼影的眼皮底下,黑色眼睛马上善解人意地笑了。
“我也得过盲肠炎。”
“最近?”
“以前。”
幸子高兴起来。
“我割了这么多。”
她用手比出四厘米长的伤口。
“我呀。”
峰子也模仿幸子,她比画的伤口要长两厘米左右。
“哇,这么长!”
“乡下的医生嘛。老早以前的事了。”
“那,伤口是缝合的?”
“你是钉起来的吗?”
峰子说着,脸色忽然大变。门口站着一个客人,是那个男人,是那位常来的工头阿信。
“欢迎光临。”
峰子忽然换上职业化的声音,从吧台底下钻出来。她对酒保说声“帮我照看一下”,就偎依在阿信身上走出门外。
幸子赶紧喝酒。看今天早上的情形,晚上集太郎也会晚回家,不过晚饭还是要准备好。小菜做什么好呢?
吧台那头的年轻男人,正在拨桃红色的电话机。
“是武智先生家吗?”
幸子心里咯噔一跳。
“我是朋文堂的麻田。就是定做画框的那个朋文堂……是,我是麻田。关于交货日期,可能要晚两三天。”
就是那个声音。
“不,那个没问题。八十号和六十号,静物那两幅,还有四十号玫瑰。”
接下来,双方商量起了时间。
那声音在幸子听来,就像是音乐。
“新町、仓贺野、高崎、井野、新前桥、群马总社。”幸子还记得当时的声音,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一口气喝干了酒兑水,“唰”地站起身来,男人正好打完了电话。似乎感觉幸子灼灼的眼神盯着自己,男子也回看幸子。只见他三十岁出头,面孔端正,一双漆黑的眼睛。幸子走出酒吧。
从地下室往地面走,在楼梯平台上,峰子还和阿信纠缠在一起。阿信把峰子的身体抵在墙壁上。
“啊——啊——”
他发出带着哭腔的怪声,峰子紧绷着脸。阿信右手那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反光,幸子停下脚步。峰子察觉到幸子在旁边,温柔地抱住阿信。
“啊,太太,准备回去了?”
峰子跟幸子打着招呼。
峰子很从容。阿信的脸也和平时在走廊上看见的一样,尴尬地紧绷着,幸子松了口气。
“多谢款待。”
幸子回答道。从抱住的两个人身上移开视线,走上台阶。
走出地面,天色已晚,幸子忽然觉得一丝狼狈。集太郎从没用如此热切的眼神看过自己,也从没用那样的声音引诱过自己。现在,集太郎肯定正在打麻将呢。想到这一点,幸子不由得一肚子气,感觉霓虹灯都在嘲笑自己。
和平时一样,集太郎十二点过后才回家。一回家就喝起了水,不停打着哈欠。
“你这哈欠越打越大了。”
“我要是去别的地方打哈欠,那才是大问题。”
“所谓结婚,所谓家庭,就是得到一个大口打呵欠的地方吗?”
丈夫的回答是一个更大的哈欠。
丈夫开始换睡衣,幸子站在厨房里,转过背去。她把水龙头开得大大的,杯子里的水都溢出来了,幸子还是默默站着。有些女人,过得丰富多彩,就像这满溢的杯子,也有些女人,都已经干瘪了,她想。“上野、尾久、赤羽、浦和、大宫、宫原、上尾、桶川”,声音久久回荡在她耳边。
夜晚就像一场谎言,又到了早上。
晨报和早上的鲜牛奶赶走了混浊的空气,男男女女又开始勤勤恳恳地忙碌起来。幸子送走了集太郎,开始踩起缝纫机。空气中似乎有煤气的味道,大概是她的错觉。
幸子忽然停下手,墙壁背后有什么动静。有女人呻吟的声音,还有男人的低吼。幸子已经像壁虎一样趴在墙壁上,她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身影。
“啊,真讨厌。”
一大早,真令人讨厌。她想摆脱坏心情,放上了唱片。她把巴赫调得很大声。调整坐姿,又开始踩起缝纫机来。不一会儿,她还是不放心,又把音量调小。女人的呻吟声又传入耳中,她再把音量调大,又闻到了煤气味儿。
幸子走上阳台,探出身子往隔壁看。
蕾丝窗帘摇曳。窗帘里面,女人的手在空中乱抓,想要打开玻璃门,她的手上能看见凸出的青筋。
幸子翻到隔壁阳台上。玻璃门对面,峰子已经倒下了。她抓起阳台上的花盆,砸碎玻璃门,煤气的味道扑鼻而来。
“喂,有人吗?快叫管理员。打110!”
幸子一边大叫,一边把手伸进玻璃门的破洞中,打开门锁。越慌越乱,门怎么也打不开。
“有人吗?救命!”
她一边呼救,一边钻进门里。一个裸体男子从双人床上滑落下来,一动不动,是阿信。幸子拼命把失去意识的峰子拽出去,剧烈咳嗽起来。她一只手徒劳地想扇走煤气,一边把峰子掀起的睡袍拉好,然后跳到阳台上,大叫:“快打110!”
幸子迷迷糊糊地看着两个担架被搬进了急救车。
“听说是殉情。”
“死了吗?”
“好像还有气儿。”
公寓的居民在窃窃私语,幸子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被玻璃割破了,流出了血。
“虽说是邻居,也才搬过来三个月。不是说我家,是她家。”
幸子生来第一次对着电视的麦克风讲话。
“不是很熟。也就是见面打声招呼,聊聊今天垃圾车来晚了之类——啊,已经开始拍了,糟糕,这副样子。”
偏偏今天,她头发上绷着夹子,衣服邋邋遢遢。
“你闯进去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当时已经来不及想了,根本没来得及想。”
不知为什么,幸子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种事可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每天都过得很普通,自己周围本来以为绝对不会发生自杀或者殉情这类事呢。居然发生了!完全没想到,就像脸上被打了一巴掌,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我家隔壁!倒也不是不可思议。不知是西鹤还是谁不是写过《好色五人女》,里面的酒桶店阿桑,啊,是阿千。还有,叫什么兵卫的历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日历店的老板娘。啊,裱糊工阿千,阿桑。哎呀,我都搞混了。(3)”
幸子哧哧笑着,说个不停。
“出轨啊,殉情啊,在那些孤注一掷的人旁边,住着我这样的普通女人,真是吓人一跳。像我这样的人。啊,你的纽扣,有点松了。我在做副业,给衣服缝纽扣,有职业病了。瞧我!”
大概是太兴奋了,幸子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我先生,是个上班族,很普通的。哎呀,还在拍啊。”
幸子手腕上缠着绷带,试图遮住摄影机镜头,采访结束了。
打开冰箱,幸子用手指拈起剩菜吃,这时电话响了。
“别丢人现眼了!”
劈头盖脸一顿怒骂,是丈夫集太郎。
“电视,电视上的!”
“你看电视了?”
幸子的声音都变调了。
“人都死了,看你还在那儿扬扬得意大放厥词!有你这么幸灾乐祸的傻瓜吗?”
“死倒是没有死,救活了。是我救了他们。”
“就算救活了,跟死了也没区别!又不是什么喜事,怎么能得意扬扬地笑着在电视上宣传呢?”
“我可没笑。”
“你笑了,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真不检点。”
“喂,喂。”
“还有,不懂的事别瞎扯。”
“什么?”
“西鹤的五人女什么的,我都听出一身冷汗了。连阿桑和阿千都分不清,还扯什么日历店。”
“高中可是考过的。”
“要说也得先读过啊!”
“这可不是一般场合。我也有点慌,搞错了。”
“就算昏了头,也不用提到自己老公吧!”
“我说什么了?”
“普通的上班族。虽说是实话,但这可不是能在电视上大说特说的事!”
“人家问了,我就说说。”
“我公司那些人也看了,我可成了个笑话!”
“又不是我想出现在电视上的。管理员在医院,记者咚咚地敲着门,也不打招呼就把麦克风伸过来。”
“那你就别待在家里!”
“你叫我去哪里嘛!”
“你自己不会想吗?”
丈夫的声音震得她鼓膜生疼,电话挂断了。
都没问我有没有受伤,幸子想。出了门,好像电话又响了,幸子并没有回头。
幸子在车站前的书店,抽出西鹤的《好色五人女》文库本。走进旁边的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翻开卷二的“桶匠多情物语”。
“为爱哭泣淘井人,此身有限,情路无断,手括棺椁悟无常,渡世锥锯镇日忙……”
她端起咖啡杯,手仍在颤抖,往后翻到现代语翻译。
“人的寿命有限,恋爱之路却无断绝。”
幸子的目光追随着字迹,心里却想着那个声音,好像是“朋文堂的麻田”。回过神来,她已经站起身,翻看着电话黄页,在绘画材料匾额那一页找到了朋文堂。
“您好,这里是朋文堂。”
转动拨号盘,传来了那人的声音。幸子挂断电话,记下地址。她的手自作主张,似乎已经不听使唤。
到朋文堂要再坐两站车。
朋文堂店面宽绰,除了麻田,还有两三个店员当班。麻田一边吸着香烟,一边在和女店员调笑,看来他还不知道峰子的事件。
“那个……”
幸子支支吾吾,小声说:
“那个人的事,你还不知道吗?”
“那个人?”
“情杀,受了伤,糟透了。”
幸子和麻田走到后面的仓库说话。坏掉的画框杂乱无章地堆积,散发着骨胶的气味。
“性命算是保住了。吸进了一些煤气,听说伤势倒是不重。”
“是吗?”
麻田没有问是谁干的,看来他心里也清楚。麻田问候了幸子手上受的伤,然后问:“你来告诉我,是她叫你来的吗?”
“不是,你在她店里打电话,提到过店里的名字。”
原来如此,麻田看上去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是,你怎么会认识我——啊,对了,公寓,你住在旁边,走进走出看见了——”
他又像想起了什么。
“不对,那间公寓,我只去过一次,我都没跟你打过照面。”
“我认识你的声音。听到你打电话,啊,对了,就是那个声音。‘上野、尾九、赤羽、浦和、大宫。’”
幸子不由得脱口而出,她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啊,对不起,公寓的墙太薄了。无意之间,打鼾啊,叹气啊,都一清二楚。”
欲盖弥彰。
被偷听的男人默默转过身,抚摩着坏掉的画框。幸子低下头,小步跑出店里。
幸子很生气,生自己的气。
并没有人拜托自己,自己却特意找出麻田的地址,跑去找他。暗地里说不出口的期待,像越胀越大的气球,“啪”地炸裂以后,剩下的只有惨不忍睹的失望。她闻到了自己身上自我嫌恶的气息,羞耻令她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