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黄油告急(2 / 2)

“在灌木丛里蹲着?”

一听这语气,我立刻明白了,他这个人呀,动不动就误会老朋友,这次又得出了错误的结论。我听到划火柴的刺溜一声,接着就见他借着光亮打量我。火光熄灭了,我听到黑暗中他深深地叹息。

我很能猜到他脑子是怎么运作的。很明显,他内心在挣扎。一方面,经历了昨天晚上那场叫人心痛的分手戏,他很不情愿再搭理我;但另一方面,想到我们两人多年来的友谊,似乎又有帮忙的义务。他在想,即便和老同学生了嫌隙,但总不能由着他在这种状态下(是他的臆断)在乡下瞎晃悠吧。

“进来吧,明天睡醒了再说,”他有些无奈地说,“你走得动吧?”

“没事,”我赶紧跟他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听着。”

接着我一口气念了“英国宪法”“四是四十是十”,还有“石室诗士施史,嗜狮,誓食十狮”。

表演效果立竿见影。

“这么说,你没喝醉?”

“丁点儿没有。”

“可你却在灌木丛里蹲着。”

“是,不过……”

“而且你脸上黑乎乎的。”

“我知道。先别挂,老兄,听我从头道来。”

我敢打赌,诸位肯定有类似的经验:你正讲一个挺长的故事,讲了一半发现,观众完全无动于衷。那种感觉可糟糕得很。我这会儿就是。倒不是他一直一语不发,而是他一边听我讲,一边释放出一股子有毒的动物磁力[2]。随着剧情深入,我越发确信,他这是无声地喝倒彩呢。

饶是如此,我仍然坚忍不拔地陈述了全部重要情节,收尾处更是为硬脂酸一事动之以情。

“黄油,扎飞老兄,”我说,“整块整块的黄油。要是你有黄油,准备贡献出来吧。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快去厨房,把东西弄点出来?你明白时间紧迫,是吧?我这会儿也是勉强能赶上火车。”

他有那么一阵子没答话。等他终于开口时,语气尖利刺耳,我不禁心下一沉。

“我得先问清楚,”只听他说,“你想叫我弄点黄油来?”

“就是这个意思。”

“你好把脸洗干净,赶火车回伦敦。”

“没错。”

“以此逃开斯托克先生。”

“对头。你全听懂了,真了不起,”我故意装出歌功颂德的语气,因为我还需要拍拍马屁,夸他一顿。“我认识的人里头,估计顶多有六个能像你一样一丝不差、准确无误地理解全过程。我一向认为你智慧超群,扎飞老兄,超群哪。”

可我这颗心还在往下沉。等我听见黑暗中他气急败坏地从鼻孔里嗤的一声,终于触底了。

“我明白了,”只听他说,“换句话说,你希望我帮你摆脱你这份神圣的义务,啊?”

“啊?”

“我说‘啊’?老天爷。”只听扎飞感叹道。我敢说他从头到脚都在颤抖,虽然天色太暗,我看不真切。“刚才你跟我讲这个缺德故事时,我一直没有打断你,因为我想先搞清楚。现在,好了,兴许可以让我说一句话了。”

他又从鼻孔里嗤了几声。

“你想赶火车回伦敦,是吧?我懂了,哼,伍斯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不妨告诉你,你的所作所为看在毫无偏私的外人眼里是什么样。不怕告诉你,在我心里,你简直狼心狗肺、胆小如鼠、贱如蝼蚁、猪狗不如。老天!有那么标致的姑娘爱着你,人家父亲还大方地答应你们尽早成婚,结果你非但不满足、不快活、不开心得像——呃——像正常人那样,反而打算逃之夭夭。”

“可扎飞……”

“再说一遍,逃之夭夭。你没心没肺、无情无义地计划脚底抹油,让那可爱的女郎心碎——惨遭遗弃、背叛,被甩在一旁,就像……就像……我一会儿自己姓什么都给你气忘了……像脏手套。”

“可扎飞……”

“你不用狡辩。”

“该死,她明明就不爱我。”

“哈!她要不是对你一片痴心,又何苦从游艇游上岸,好去见你?”

“她爱的是你。”

“哈!”

“真的,我跟你说。她昨天晚上游上岸是为了见你呀。她答应嫁给我,根本就是为了要气气你,谁让你怀疑她来着。”

“哈!”

“老兄,理智地想想,快帮我去拿黄油。”

“哈!”

“你别总是‘哈’来‘哈’去的,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也不中听。扎飞,我非弄到黄油不可。事情紧迫,就算只有一小块,也给我拿来。老兄,咱可是伍斯特,你的老同学,你打小儿的朋友啊。”

我住了口。有那么一瞬,我觉得总算打动了他,因为我感到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明显做了个揉捏的动作。这一刻,我愿意打赌,他心软了。

心软是不假,可惜大方向错了。

“伯弟呀,不妨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你吧,”他的声音里有种讨厌的心平气和,“我不会假装说自己不爱她。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我仍然爱她。我会永远爱她。我对她一见钟情,我记得那是在‘萨沃伊’小餐厅,她当时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手里的半干马提尼喝了一半。我跟罗德里克爵士两个人迟到了一会儿,所以她父亲觉得与其干等着,不如先上鸡尾酒。我们两人四目相投,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终于找到了世界上我唯一的爱。我哪里知道,她对你一往情深。”

“她没有!”

“现在我知道了,我当然明白,我永远得不到她的心。但是伯弟,我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我对她的爱是无私的,所以我要保证她的幸福不会被破坏。只要她幸福,别的都不重要。反正她一心一意要嫁你为妻,原因呢,我不得而知,咱们也不必深究了。总之,出于某种不可理喻的原因,她要的是你,她会得偿所愿的。真好笑,你别人不找偏来找我,让我帮你打破她少女的绮梦,让她失去那纯真美好的信念,从此不再相信人性的善良!你以为我会跟你狼狈为奸吗?你做梦!老兄,你休想从我这里拿到黄油。你就乖乖待着吧,好好反省一下,我相信你总会良心发现,选择正确的道路,然后回游艇去,准备好履行自己的义务,做个堂堂正正的英国绅士。”

“可扎飞……”

“而且,如果你希望我做伴郎,我愿意。当然,我心如刀割,但只要你发话,我一定做到。”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扎飞,黄油啊!”

他摇摇头。

“没有黄油,伍斯特,还是没有的好。”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像甩掉脏手套,大步从我身边走开,消失在夜色中。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呆立了多久,像生了根似的。可能没一会儿,也可能过了很久。我此时失魂落魄,这种情况下是不会一直看表的。

那么,不妨说过了一阵子——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也有可能是二十分钟——我听见近旁有人轻咳,如同一只恭恭敬敬的绵羊试图吸引牧羊人的注意。我怀着满腔难以言表的感激和讶异,认出了吉夫斯。

[1] Lead, kindly Light,著名赞美诗,词作者为约翰·亨利·纽曼(John Henry Newman, 1801—1890),英国国教高教派“牛津运动”领袖,后改信天主教,成为红衣主教。“牛津运动”由知识分子发起,在工薪阶级影响广泛。首段歌词为“恳求慈光,导引脱离黑荫,导我前行。黑夜漫漫,我又远离家庭,导我前行”。

[2] 动物磁力,又称催眠术,由奥地利医生弗朗茨·梅斯默(Franz Anton Mesmer, 1734—1815)提出,认为动物体内存在无形的自然力量,有治疗病痛等功效。催眠术(mesmerize)一词及以他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