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并非易如反掌。我压根不知道从何做起。”
“先生,我倒有个建议。假如小姐听说爵爷抱恙,想来会为之动容。”
“她知道扎飞身体好着呢。”
“自从两人分手之后,爵爷心力交瘁,因而抱恙。”
“啊!我懂了。悲痛欲绝?”
“先生所言甚是。”
“只想一死了之?”
“先生说得恰到好处。”
“她会起恻隐之心,是吗?”
“十有八九,先生。”
“好,那我就走这个路线。请柬里说晚上七点开席。是不是早了点?”
“我想此番安排是为了方便德怀特小少爷。这场宴会是他的生日宴,昨天我跟先生提过。”
“对呀,过后还有黑脸艺人表演,他们会到场吧?”
“是,先生。艺人班子会如期到场。”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跟班卓琴手聊两句。我有几个指法方面的问题想请教请教。”
“应该不难安排,先生。”
他口气好像有点僵硬,看得出,提起这个话题,他还是有些尴尬。我是说,触到了旧伤口。
那,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开诚布公直截了当,这是我的一贯看法。
“吉夫斯,我的班卓里里水平大有进步呢。”
“果然,先生?”
“要不我弹一首《爱情是什么呢》给你听?”
“不必了,先生。”
“你对我这件乐器仍然坚持己见?”
“是,先生。”
“唉,好吧。真可惜,咱们在这个问题上意见相左。”
“的确,先生。”
“算了,勉强不得。别往心里去。”
“不会,先生。”
“虽然很遗憾。”
“着实遗憾,先生。”
“好了,告诉老斯托克,我七点钟准时挽起秀发出席。”
“是,先生。”
“用不用写张客气的便条?”
“不必,先生。老先生吩咐说带句口信就可以。”
“那好咯,你去吧。”
“遵命,先生。”
晚七时整,我如约登上游艇,把帽子和轻便的外套随手交给经过的水手哥。此时此刻,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各种情绪都在胸中激荡。一方面,扎福诺·里吉斯清新的臭氧让我食欲大增;回想起纽约的经历,我知道J.沃什本·斯托克从不亏待餐桌上的客人。但另一方面,有他在场,我从来就没办法所谓地处之泰然,尤其是这会儿,我心里更是没底。不妨这样说吧:肉体的或者物质方面的伍斯特对这桌酒宴翘首以盼,但精神方面的他却有点打怵。
根据经验,上了年纪的美国先生分两种。第一,心宽体胖、架着角质框眼镜型。这种是友好的代名词,把你当成最钟爱的孩子,还没等你反应过来,他已经摇晃起鸡尾酒调酒器,一边爽朗地大笑,一边灌你两盅,重重地拍你后背,再讲一个关于派特和麦克两个爱尔兰佬的方言笑话,总之一句话,让人如沐春风、陶醉不已。
第二种,即眼神冷峻阴郁、下巴见方型,这种人好像对英国亲戚总放不下心。他们可不是活泼鬼。永远心事重重,惜字如金,嘶嘶吸气,仿佛忍着剧痛。你一不留神和他四目相投,就如同磕到了生牡蛎。
在这第二类人士或者物种里,J.沃什本·斯托克可是终身副主席。
但是我很快发现,今天晚上,他收敛了几分。这让我放下了心头大石。他虽然说不上和蔼可亲,至少让人觉得努力了。
“伍斯特先生,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团圆饭,希望你没意见吧?”他跟我握过手后寒暄道。
“怎么会。多谢您好心请我。”我连忙回答。礼貌上咱们可不能输了人家。
“就你、德怀特和鄙人。小女偶感头痛,正卧床休息。”
情况不妙哇。这么一来,可以说是白来一场了。
“哦?”我问。
“只怕是昨天晚上出去有点累到了。”斯托克老爹眼中又浮现出那种狡狯。我听懂了言外之音:玻琳给“晚饭别吃了,回屋去!”了,一点不给面子。老斯托克可不是那种思想开明的现代派父亲。我以前就发现,他骨子里隐隐有种古老的清教徒式的郑重其事、顽固不化。简而言之,此君的家教观念就是严父出孝子。
在他那眼神的注视下,我想表示关切,又不晓得如何开口。
“这么说您……呃……她……呃……”
“不错。伍斯特先生,你猜对了,她果然是去游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再次注意到那种狡狯的眼神一闪而过。看得出,玻琳今天晚上是失宠了,我很想替那个可怜丫头说两句好话,可惜想了半天只想到一句“女孩子家嘛”,也只好放弃。
正犹豫间,有个乘务员模样的人宣布开饭,我们鱼贯进了餐厅。
这一顿饭吃的。我时不时犯寻思,之前的意外状况导致公馆一干人等无法到场,真是可惜。对此大家可能要表示异议,想当然地以为,宴会成功的必要条件就是没有罗德里克·格洛索普爵士、扎福诺老夫人及其公子西伯里到场。话虽如此,我还是要坚持己见。晚宴笼罩着一种叫人如坐针毡的气氛,害得我吃什么都味同嚼蜡。要不是这位斯托克老先生煞费苦心地邀请我,我准会以为他把我视为眼中钉呢。他往那儿一坐,大部分时间里一语不发,面色阴沉,光听见咀嚼的声音,仿佛有心事。等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明显是有一股子那什么。我是说,虽然不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也差不多了。
为了避免冷场,我只好变着法子想话题。一直到小德怀特下了桌子,剩下我们两个人点起雪茄,才终于让我碰上一个对他脾胃,令他开怀,讨他欢心的话题。
“真是一艘好船,斯托克先生。”我客气道。
他脸上第一次有了点表情。
“再好的只怕寥寥无几。”
“我没怎么出过海。除了那年在考斯,就没登上过这种型号的船。”
他喷出一口雪茄,眼神滴溜溜转向我,又很快移开了。
“私人游艇有不少便利。”
“哦,可不是。”
“地方大,足够朋友留宿的。”
“多的是呢。”
“而且一旦留下来,可不像在岸上一样,说溜走就溜走。”
这个角度倒是独特,不过想来斯托克这种人留不住客人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是说,他从前应该是有惨痛的经历吧。对主人家来说,最丢脸的事莫过于请人到乡下别墅久住,结果第二天午饭时分却发现,人家早就偷偷溜出门奔向火车站了。
“想不想到处看看?”他问。
“好。”我回答。
“我很乐意带你转转。咱们现在这间是主客厅。”
“啊。”我说。
“我带你去看看特等舱。”
他站起身,带着我穿过走廊什么的,最后走到一扇门前停下,他打开门,扭亮了灯。
“这是特等舱里面积比较大的。”
“的确不错。”
“进去瞧瞧吧。”
其实站在门口就将一切尽收眼底了,但这种情况下不得不客气一下。我迈过门槛,走过去戳了戳床铺。
就在这一刻,门“嘭”一声关上了。等我回过神来,那老小子却不见踪影。
有猫腻,我如是想。不错,猫腻简直是大大的。我奔到门口,一拧把手。
这破门居然锁死了。
“喂!”我大喊一声。
没人应。
“嘿!”我接着喊道,“斯托克先生。”
只有沉默,无尽的沉默。
我只好折回床边坐下。这事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1] 拉丁语,意为美之仲裁,形容古罗马皇帝尼禄手下的官员佩特罗尼乌斯(Petronius)。
[2] 法语,本意为对重罪犯人公开羞辱以示惩戒,后指公开道歉、承认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