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米德定律(一九八四年)(2 / 2)

他看着这个双胞胎妹妹,她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和一样颜色的头发,但她的大脑却笨得该扔掉,他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厌恶情绪。他牵着妹妹的手过马路,因为那里车子开得飞快。就在过马路的时候,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放开了妹妹那只戴着小羊毛手套的手,但他紧接着又想:“这样做不对。”

当他们沿着公园走的时候,他又一次改变了主意,他说服自己,这样做是不会被发现的。

“只不过几个钟头而已,”他想,“而且仅此一次。”

他突然改变了方向,从后面抓住米凯拉的一只胳膊,走进公园。草地上的小草被夜晚的霜露打得湿湿的。米凯拉在他身后小跑着,她那双崭新的白色麂皮靴陷在泥里,变得脏兮兮的。

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这么冷的天气,谁也不想来这儿散步。这对双胞胎来到一个树木丛生的地方,这里设有三张木桌和一个户外烧烤用的架子。他们以前曾经在这里吃过午餐,有一天上午,老师还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捡干枯的落叶,然后回去裁成难看的餐桌摆饰,作为圣诞礼物送给爷爷奶奶。

“米凯拉,你听好,”马蒂亚说,“你在听我说话吗?”

和米凯拉说话时,必须要时刻确定她那条窄窄的沟通渠道是打开的。马蒂亚等妹妹点了一下头。

“好的,我现在要离开一会儿,好吗?不过不会太久,只有半个钟头而已。”他解释道。

他根本没打算说实话,因为对米凯拉而言,半个钟头和一整天并没有多大区别。那位女医生曾经说过,她时空观念的发展水平只停留在前意识阶段,马蒂亚非常清楚医生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坐在这里等我。”他对妹妹说。

米凯拉一脸严肃地看着哥哥,什么也没回答,因为她根本不会回答。她也没有做出任何真正听懂的表情,不过她的眼睛却亮了一下。后来,马蒂亚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眼神,每当想起它就会感到恐惧。

他后退着离开妹妹几步远,为的是能一直看着她,确保她没有跟来。“只有虾米才会这样走路,”有一次妈妈这样吼他,“它们总是会撞到什么的!”

他大约走出了十五六米,米凯拉就不再看他了,而是全神贯注地要揪掉羊毛大衣上的一颗纽扣。

马蒂亚转过身,跑了起来,手里紧抓着那盒礼物。盒子里两百多个塑料模块互相碰撞着,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你好,马蒂亚!”里卡尔多·佩洛蒂的妈妈打开门迎接他,“你妹妹呢?”

“她发烧了。”马蒂亚撒谎说,“但不严重。”

“噢,真遗憾。”里卡尔多妈妈说,但没有显出丝毫遗憾的样子。她闪开路,让马蒂亚进去。

“里卡,你的朋友马蒂亚来了,过来打个招呼。”她转过身朝走廊喊道。

里卡尔多·佩洛蒂从地板上滑了过来,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他站在那里看了马蒂亚一秒钟,并寻找着那个弱智女孩的踪影。然后,他松了一口气,说了声“你好”。

马蒂亚把那袋礼物举到佩洛蒂夫人的鼻子底下。

“这个要放在哪儿?”他问。

“这是什么?”里卡尔多怀疑地问道。

“乐高。”

“啊!”

里卡尔多一把抓过袋子,又消失在了走廊里。

“和他一起去吧!”佩洛蒂夫人一边说,一边推着马蒂亚,“生日聚会在那里。”

佩洛蒂家的客厅里挂满了一串串气球,在一张铺着红色纸桌布的餐桌上摆着几盆爆米花和薯片,烤盘上有一张已切成小方块的干脆匹萨,此外还有一排尚未开瓶的各色汽水。马蒂亚班上的几个同学已经到了,他们站在屋子的正中央,守着那一桌美食。

马蒂亚朝他们走了几步,然后在离他们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仿佛一颗不想在天上占据太多空间的人造卫星。屋子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当房间挤满了小朋友的时候,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戴着塑料红鼻头和一顶小丑的圆顶礼帽,带领大家玩蒙着眼睛贴驴尾巴的游戏,游戏规则是把你的眼睛蒙上,而你要把一条尾巴贴在纸上画着的驴身上。马蒂亚赢得了第一份奖品——满满一大把糖果,但这是因为他从眼罩下面偷看了。大家叫喊着起哄,说他耍赖,而他则满心羞愧地把糖塞进了口袋。

天色暗下来之后,小丑打扮的小伙子把灯关上,让大家围坐成一圈,开始讲一个恐怖故事,他还把一只开着的手电筒放在下巴上。

马蒂亚觉得那个故事并不怎么吓人,倒是那张以那种方式照亮的脸更加可怕。从下面射出的光线让那张脸变得通红,还形成了一些让人害怕的阴影。马蒂亚望着窗外,好让目光避开那个小丑。他想起了米凯拉。其实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她,不过这是他第一次想到妹妹独自一人在树林中,一边等他,一边用戴着白色手套的小手揉搓着小脸,好让自己暖和一点。

他站起身来,就在这时,里卡尔多的妈妈捧着插满点燃蜡烛的蛋糕走进了这个漆黑的房间,所有人都鼓起掌来,一半是因为那个故事,一半是因为这个蛋糕。

“我该走了。”他对里卡尔多的妈妈说,还没等她把蛋糕放在桌子上。

“现在吗?可是要切蛋糕了呢!”

“对,就是现在,我得走了。”

里卡尔多的妈妈从蜡烛的光芒上方望着他,在这种光线的照射之下,她的脸上也布满了吓人的阴影。其他的小朋友全都安静了下来。

“好吧,”佩洛蒂夫人犹豫地说,“里卡,送你的朋友出去。”

“可是我得吹蜡烛呀!”聚会的主角抗议道。

“照我说的去做!”他母亲命令他,眼睛却始终盯着马蒂亚。

“马蒂亚,你可真讨厌!”

有些小朋友笑了出来。马蒂亚跟着里卡尔多走到大门口,从一堆大衣下面拿出自己的大衣,然后说了声“谢谢”和“再见”,而里卡尔多什么也没说,在马蒂亚身后关上大门,然后就跑回他的蛋糕那里了。

在里卡尔多家公寓的院子里,马蒂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子,同学们的喊叫声从窗下的缝隙里飘了出来,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很微弱了,就像每天晚上妈妈把他和米凯拉送上床睡觉以后,从客厅电视机里传出来的那种让人感到踏实的低声细语。铁栅栏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开始跑了起来。

他跑进公园,只跑出十几步,路灯微弱的光线就让他无法看清那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了。在他留下米凯拉的那片树林里,光秃秃的树枝在夜空的映衬下只是一些更加黑暗的划痕。只要从远处望过去,马蒂亚就能肯定,他的妹妹已经不在那里了,这种预感既清晰,又无法说清楚。

他在离那条长椅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就在几个钟头之前米凯拉还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弄坏自己的大衣。他站在那里,仔细地听着,直到呼吸平缓下来,仿佛妹妹会随时从哪棵大树后面冒出来,嘴里“咕咕”地学着鸟叫,迈着她那歪歪斜斜的脚步,朝他飞跑过来。

马蒂亚高喊着米凯拉的名字,却被自己的喊声吓了一跳,于是降低了呼唤的声音。他走近那些木头桌子,把一只手放在米凯拉曾经坐过的地方,这里已经与周围的一切一样冰冷了。

“她可能是觉得无聊,自己回家去了,”他想。

可是她根本不认识回家的路啊,而且她也不会自己过马路。

马蒂亚看着眼前这个消失在黑暗中的公园,不知道走到哪里是个头,他不想继续走下去了,却别无选择。

他走路时踮起脚尖,不想把鞋底下的落叶踩得沙沙作响。他不断地东张西望,希望能发现米凯拉蹲在一棵树的后面,偷偷地观察着一只甲虫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走进儿童游乐场的围栏,努力回忆着在星期天下午的阳光下,那架滑梯所呈现出来的颜色,当时妈妈受不了米凯拉的哭闹,只好允许她上去滑一两次,然而对那架滑梯而言,她的个子已经太大了。

他沿着绿篱一直走到公共厕所,但是却不敢进去。他重新回到小路上,公园里的这条小路只是被那些经常来此散步的人们在土地上踏出的一条浅浅的痕迹而已。他沿着小路走了整整十分钟,直到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这时他哭了起来,同时还咳个不停。

“米凯拉,你真是个傻瓜!”他小声说,“一个弱智的傻瓜!妈妈跟你说过几千遍,要是迷了路就待在原地别动……可是你根本一点都不明白……一点点都不明白。”

他登上一个缓坡,来到一条河边,河水把公园一分为二。这条河的名字父亲告诉过他很多次,但马蒂亚怎么也想不起来。水面上映着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微光,这一点波光在他湿润的双眼中摇曳。

他走近河岸,感觉米凯拉就在他附近。她喜欢水。妈妈经常讲起他们小的时候,给他们两个一起洗澡,米凯拉在水里总是像疯子一样地尖叫,因为她不想出来,即使水都凉了。一个星期天,爸爸带他们到河边,或许就是这里,教他们如何用扁平的石头打水漂。爸爸正讲到要利用手腕的力量让石头旋转起来的时候,米凯拉已经跑到前面,一下掉进及腰深的河水里,幸好爸爸及时拉住了她的胳膊。爸爸打了她一记耳光,米凯拉就开始哭,然后三个人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地回到了家。

一个场景像一股强烈的电流猛然穿过马蒂亚的大脑:米凯拉拿着一根小树枝拨弄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然后像一袋土豆一样滚进河里。

他在离岸边半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累极了。他回过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看见了那片还要持续好几个钟头的黑暗。

他开始注视着黝黑发亮的河面,再一次努力回想这条河的名字,但这一次还是想不起来。他把双手插进冰冷的泥土里,河边的湿气已经让泥土变得十分柔软。他发现了一块玻璃瓶子的碎片,那是某个狂欢夜后遗留下来的利器。当他第一次把碎玻璃刺进手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疼,或许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接着他开始把玻璃碎片在肉里左右旋转,让它扎得更深,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水面。他期待着米凯拉会随时浮出水面,与此同时他反问自己:“为什么有些东西能浮在水面上,而有些东西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