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问题不在于安娜死于难产,而在于所有这些安娜们、玛芙拉们、彼拉盖雅们从早到晚都在弯腰操劳,由于超强度的劳动而生病,一辈子都在为饥饿和生病的孩子们颤抖,一辈子都在害怕死亡和疾病,一辈子都在治病,过早地凋萎,过早地衰老,在污秽和臭气中死去。她们的孩子长大后也是走这条老路。这样已经过去几百年了,千百万人都是只为一块面包而生活得比牲畜不如,永远担惊受怕。他们的处境的全部灾祸就在于,他们无暇考虑自己的灵魂,无暇想起他们的形象和样式。饥饿、寒冷、牲畜般的恐惧、沉重的劳动,雪崩似的把他们通向精神活动的道路全都堵死了,而精神活动却正是人与牲畜的区别所在,是唯一使人值得生活的东西。您拿医院和学校去帮助他们,可是这些东西并不能把他们从桎梏中解放出来,而是相反,使他们受更大的奴役,因为您给他们生活中带来新的偏见,给他们增添了更多的需求,且不说他们为了买班蝥膏和书本就得付钱给自治会。所以,他们的腰就弯得更厉害了。”
“我不要跟您争论,”莉达放下报纸说,“这我已经听见过了。只对您说一点:不能袖手旁观。不错,我们不能拯救全人类,也许我们有很多错误,但是我们做力所能及的事,所以我们是对的。一个文化人的最崇高最神圣的任务就是为他人服务,我们想办法尽我们所能去服务。您瞧不上这个。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人做事不能让人人都满意。”
“对,莉达说得对。”母亲说。
莉达在场时,母亲总是显得胆子小,一边说话,一边不安地瞅着她,生怕说出什么多余的或不合适的话来;她从来不反对她的话,总是附和着她:对,莉达说得对。
“农民识字,那些带有训导或俏皮话的书本,那些医疗所都既不能减少无知,也不能减少死亡率,就像从你们窗户里射出来的阳光不能照亮整个巨大的花园一样,”我说,“您什么也不能给他们,您这样地干预他们的生活,只能给他们造成新的需求和新的劳动理由罢了。”
“唉,我的天哪!可是我们总得做点事吧!”莉达懊丧地说,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她认为我的意见是毫无意义的,受到她的鄙视。
“必须把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我说,“必须减轻他们的重负,给他们喘息的时间,让他们不要一辈子都守在炉灶旁、洗衣槽旁和田野里,而是也有时间考虑灵魂和上帝,有可能更广泛地表现他们的精神才能。每个人的使命就在于其精神活动,在于不停地寻求真理和生活意义,使大家不再去从事那种粗笨的、牲畜般的劳动,让大家感受到自身的自由。到那时您就会看到,那些书本和药房实际上是何等的可笑。人一旦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天赋,那么能使他满足的就只有宗教、科学、艺术,而不是那些无聊琐事了。”
“从劳动中解放出来!”莉达冷笑着说,“这可能吗?”
“可能的。但您自己得分担他们的一份劳动。如果我们大家,城市的和农村的居民,都毫无例外地同意,所有人类用来满足生理必需而花费的劳动共同分担,可能我们每个人一天只需工作两三个小时就够了。请设想一下,我们大家,富人和穷人,每天只需工作三小时,剩下的就是空闲时间;请再设想一下,为了更少地依靠体力,更少地劳动,我们发明机器去代替人的劳动,而且我们极力地把我们的需求的数量减少到最低限度;我们锻炼自己,锻炼我们的孩子,使他们不再害怕饥饿和寒冷,而且我们永远不会像安娜、玛芙拉、彼拉盖雅们那样为孩子们的健康而发抖。请设想一下,我们不去治病,不开药房、烟厂、酒厂,那么我们最终将剩下多少空闲时间啊!我们共同把这些空闲时间都献给科学、艺术;像有时农民一起去修路一样,我们大家也共同去寻求真理和生活意义,那么我坚信,真理会很快被发现,人必将摆脱那种对死亡的永远折磨人、压迫人的恐惧,甚至摆脱死亡本身。”
“可是,您自相矛盾,”莉达说,“您老说科学,科学,而您自己却否定识字。”
“识字,如果一个人只有可能去读小酒馆的招牌和偶尔几本看不懂的书的话,那么,这种识字在我国早在留里克时代就有了,果戈理的彼特鲁什卡早就会读书了,然而农村呢?留里克时代什么样,现在仍然是什么样。需要的不是识字,而是广泛地发展精神才能的自由。需要的不是小学,而是大学。”
“您还否定医学。”
“是的,医学之需要,只是为了研究作为自然现象的疾病,而不是为了治病。如果说到治病,那么要治的不是疾病,而是疾病的成因。您把主要的病因——体力劳动消除了,那么也就没有疾病了。我不承认治病的科学。”我激动地接着说,“科学和艺术,如果它们是真正的,那么追求的就不是暂时的、私人的目的,而是永久的、普遍的目的。它们寻求的是真理和生活的意义,探索上帝和灵魂,若是把科学和艺术同贫困及日常的怨恨纠缠在一起,同药房、图书馆硬拉在一起,那么它们就只会使生活复杂化,使生活变得更困难。我们有许多医师、药剂师、律师,识字的人也多起来了,但是生物学家、数学家、哲学家、诗人却完全没有。人的所有的智慧,全部的精神力量都用在满足暂时的、一时的需要上去了……科学家、作家、艺术家在从事紧张的工作,由于他们的努力,生活一天天变得更舒适了,身体方面的需求也增多了,然而这离真理还很远,人也像从前一样仍旧是最凶猛最卑劣的野兽,而且从整个趋势看,人类的大多数都退化了,永远丧失了一切生活能力。在这种条件下,艺术家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他越是有才华,他的作用就越奇怪,越不可理解,因为你会发现,原来他是在为凶猛、卑劣的野兽提供消遣,在维护现行的社会制度。所以我现在不想工作,将来也不工作……什么也不需要,就让地球陷进地狱里去好了!”
“米修西卡,你出去。”莉达对妹妹说,显然,她认为我这些话对这个年轻的姑娘是有害的。
燕尼娅忧郁地瞧了瞧姐姐和母亲,走出去了。
“有些人为了替自己的冷漠进行辩解,通常都会说类似的漂亮话的,”莉达说,“否定医院和学校比治病和教书要容易得多。”
“对,莉达说得对。”母亲附和着说。
“您威胁说,您不打算工作,”莉达继续说,“显然,您对您的工作评价很高。我们就别争论了,我们永远也争论不完的,因为我认为,您刚才鄙视的那些最不完善的图书馆和药房也要高于世界上的一切风景画。”说完她立即转过脸去对着母亲,用全然是另一种语调说,“公爵比在我们家时瘦多了,变化很厉害。他们要把他送到维希去。”
她之所以对母亲谈公爵,是为了不跟我说话。她满脸通红。为了掩饰激动,她像近视眼一样,弯下腰凑近桌子,装出看报的样子。我再待着,人家已经不愉快,我便告辞回家了。
四
外面一片静寂。池塘那边的村子已经入睡了,一点灯火也没有,只是在池塘的水面上映出淡淡的白光。燕尼娅在雕有狮子的大门旁边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等在那里,是为了送我。
“村子里大家都睡了,”我对她说,极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看见她一双悲伤的黑眼睛正急切地瞧着我,“酒馆老板和偷马贼也安稳地睡了,而我们这些正派人却在相互生气,相互争吵。”
这是一个忧郁的八月的夜晚,其所以忧郁,是因为已经有秋天的气息了。月亮正从深红色的云雾里钻出来,微弱地照亮了道路和两旁黑黝黝的秋播地。常常有流星落下来。燕尼娅跟我并排地在路上走着,极力不去看天空,免得看见陨落的星星,不知为什么,她害怕这些流星。
“我觉得,您是对的,”她说,由于夜间有潮气,她打着寒战,“如果所有的人都协同一致地献身精神活动的话,那么我们很快就会了解一切。”
“当然,我们是最高级的生物,如果我们真正意识到人类天才的全部力量,并且只为最高目标生活,那么我们就会变得跟神仙一样。不过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人类在退化,天才则连影子也不会留下。”
当我们已看不见大门的时候,燕尼娅停住了脚步,匆匆地握一下我的手:
“晚安,”她颤抖着小声说,由于她肩上只披着一件衬衫,冷得缩着身子,“请您明天来吧。”
一想到剩下独自一个人,我就感到害怕;我生自己的气,不满意自己,也不满意别人。我也极力不去看那些陨落的星星。
“再跟我待一会儿吧,”我说,“求您了。”
我喜欢燕尼娅。也许,我喜欢她是因为她来接我和送我,是因为她温柔地望着我并且赞赏我。她的苍白的脸蛋儿、清秀的脖颈、纤细的胳膊,她的柔弱、闲逸和书本,都是何等的美丽动人!而智慧呢?我还不敢说她有超群的智慧,不过她的开阔的视野令我叹赏;也许她的想法跟严肃而又美丽的莉达不一样,莉达不喜欢我;燕尼娅喜欢我,因为我是画家,是我的才能赢得了她的心,我也强烈地希望只为她一人作画。我幻想她是我的小皇后,她将和我一起去统治那些树木、原野、云雾、彩霞,去统治这个奇妙而迷人的大自然,不过,在其中我却一直感到自己绝望的孤单和不中用。
“再待一会儿吧,”我央求道,“我求您了。”
我脱下我的大衣,披在她颤抖着的肩膀上。她怕穿上男人的大衣显得可笑和难看,便笑起来把大衣扔掉。就在这时,我拥抱了她,并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不停地吻起来。
“明天见!”她小声地说,并小心地、好像害怕惊动了夜间的静寂似的拥抱了我。“我们家里彼此没有什么秘密,我得立即把一切告诉妈妈和姐姐……这很可怕!妈妈倒没有什么,她喜欢您,可是莉达!”
她往大门口跑去。
“再见!”她大声喊道。
后来有两分钟我都听见她在跑。我不想回家,而且也没有必要回去。我站着沉思了片刻,并默默地往回走,想再看看她住的房子,那可爱的、朴素的旧式房子,阁楼上的窗户像眼睛一样在瞧着我,好像什么都了解似的。我穿过露台,摸着黑,在网球场旁边老榆树下的长凳上坐下来,从这里望着那房子。米修斯住的阁楼的窗户放出了亮光,然后变成柔和的绿色的光,那是灯上罩上了灯罩。影子在游动……我感到全身充满柔情、宁静和满足,满意自己竟会发生爱情,竟会爱人,与此同时又感到不舒服,因为想到这时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在同一房子的一个房间里住着莉达,而她不喜欢我,甚至还恨我。我坐着并一直等着,不知燕尼娅是否会出来。我仔细地听着,觉得阁楼上好像有人在说话。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绿色的灯光熄灭了,影子也不见了。月亮已高高地挂在房子的上空,照亮了已经入睡的花园和小路。房子前面的花坛里,大丽花和玫瑰可以看得很清楚,仿佛都是一种颜色。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我离开花园,拾起路上的大衣,不急不忙地走回家去。
第二天午饭后,我来到沃尔恰尼诺娃家时,通向花园的玻璃门敞开着。我在露台上坐下来,等着燕尼娅,认为她很快就会从广场上的花坛后面,或从一条林荫道上出现,要不就会听见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她的声音。后来我穿过客厅,又来到饭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从饭厅出来,穿过很长的走廊,来到前厅,然后又退回去。这里的走廊有几个门,其中的一个门里传来了莉达的话音。
“上帝……给某地的乌鸦……”她大声地说着,并拖长声音,好像在教人默写,“上帝给某地的乌鸦一小块奶酪……谁在那边?”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后,忽然喊道。
“这是我。”
“哦,对不起,我不能马上出来见您,我在给达霞上课。”
“叶卡捷林娜·帕甫洛夫娜在花园里吗?”
“不在。她跟我妹妹今天一早就到平扎省我姨妈家去了。而冬天,她们大概要出国……”她沉吟一下,又接着说:“上帝……给某地的乌鸦一小块奶酪……写好了吗?”
我走进前厅,什么也没有想,站着,朝池塘和村子望了望,又听到下面的声音:
“一小块奶酪……上帝给某地的乌鸦一小块奶酪……”
于是我沿着第一次到这里来的道路,只是方向相反的离开了庄园:先从院子走进花园,经过房子,然后顺着椴树的林荫道走去……这时一个孩子追上了我,交给我一张字条:“我把一切告诉了姐姐,她要求我离开您,”我读字条,“我不能不服从她而让她伤心。让上帝赐予您幸福,原谅我吧。但愿您知道我和妈妈哭得多么伤心!”
然后是漆黑的杉树的林荫道、倒塌了的篱笆……田野上,当时是黑麦开花,鹌鹑啼鸣,如今却是母牛和加了羁绊的马在游荡。小丘上有些地方已长出绿油油的秋播作物的幼苗。清醒的、平常的心情又控制了我,于是我不由得为自己在沃尔恰尼诺娃家里说的那些话而感到害臊,并像从前一样觉得生活无聊。回到家里,我便收拾行装,当天晚上就回彼得堡去了。
后来再也没有见到沃尔恰尼诺娃一家人。不久前,有一次我到克里米亚去,在车厢里碰见了别洛库罗夫。他还像从前那样,穿着腰部带褶的男上衣和绣花衬衫。当我问到他的健康时,他回答说:“托您的福。”我们攀谈起来。他已把自己的田庄卖了,买了另一处小一点的,写在柳波芙·伊万诺夫娜的名下。关于沃尔恰尼诺娃一家人的情况,他说得不多。据他说,莉达还像从前那样住在舍尔科夫卡,并在学校里教孩子读书。她逐渐地在自己的周围集合了一群同情她的人,组织了一个强有力的派别,最近在地方自治会选举中,使迄今仍把全县捏在自己手中的巴拉金“落选”了。关于燕尼娅,别洛库罗夫只说,她不住在家里,不知道在哪儿。
我已经开始淡忘这个带阁楼的房子了,只有在作画或者看书时,才偶尔无缘无故地想起那窗户里的绿色灯光,抑或想起我那天晚上坠入情网、冷得搓着手回家时田野里发出的脚步声。至于我受到孤独的折磨而感到苦恼,从而模糊地想起往事——这种情况就更少了。不知为什么我逐渐地开始觉得,她也在想我,等着我,我们将来还会见面……
米修斯,你在哪儿呢?
(18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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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摩司是公元前八世纪的希伯来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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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的俄文译音,意为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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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为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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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人的尊严。参见《旧约·创世记》第l章第l页:“上帝说,我们要照看我们的形象,按照我们的样式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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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里克是俄国留里克王朝(862—879)的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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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戈理小说《死魂灵》中的主人公乞乞科夫的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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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地名,一个疗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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