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原木地板上响起了马蹄声,先是一匹叫努林伯爵的黑马被牵了出来,然后是白马维利康,再后是它的妹妹玛依卡。它们全都是优良的名贵马。舍列斯托夫老人给维利康上好马鞍,转身对自己女儿玛莎说:
“好啦,玛丽娅·戈德芙鲁阿,上马吧。唷!”
玛莎·舍列斯托娃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她已经十八岁了,但是家里人改不掉老习惯,还把她看作小孩,所以大家仍叫她玛尼娅和玛纽霞。自从城里来了马戏团,她十分热衷地看过之后,大家便叫起她玛丽娅·戈德芙鲁阿来了。
“唷!”她吆喝了一声,坐到维利康背上。
她的姐姐瓦丽娅骑上了玛依卡,尼基丁骑上努林伯爵,军官们也骑上自己的马。这是一列又长又漂亮的马队,军官们穿着白色制服,小姐们一身黑色骑装,五光十色,缓步地走出院子。
尼基丁发现,当大家上了马以及后来骑着马走到街上时,玛纽霞都只注视着他一个人。她担心地瞧着他和努林伯爵说:
“谢尔盖·瓦西里依奇,您得时时勒住马嚼子,不要让马畏缩。它是在佯装。”
也许是她的维利康对努林伯爵特别要好,或者这只是一种凑巧,昨天和前天一样,她骑着马都走在尼基丁的身旁。他瞧着骑在骄傲的白马上的她那娇小、匀称、秀美的身材,苗条的侧影,瞧着与她完全不相称、使她有点显老的高筒帽,心里感到快活、激动、兴奋,他听见她说话,却听不清楚,于是他想:
“我向自己保证,对上帝起誓,不再害羞,今天一定向她表白……”
那是傍晚六点多钟,正是洋槐和丁香放出浓香的时候,空气和树木好像也被这种浓香冷却了。城市公园里已奏起了音乐,马队在马路上踩出嘚嘚的响声,四面八方都传来了笑声、谈话声、开门和关门声;迎面走来的士兵们都向军官们敬礼,中学生们向尼基丁鞠躬。显然,所有从容散步或者匆忙地涌进公园听音乐的游客都很喜欢看这群骑马的人。天气是多么的和暖,云彩是多么的轻柔,一片片白云无序地挂在天边,白杨和洋槐的影子伸过整条宽阔的大街,覆盖了对面房屋的凉台和二层楼,显得多么柔和、温馨!
他们骑马出了城,在大道上疾驰。这里已经没有了洋槐和丁香的香气,已听不到音乐,但却散发着田野的清香;幼嫩的黑麦和小麦发绿了,小黄鼠吱吱地叫,白嘴鸦在聒噪,不论朝哪儿看,到处是一片绿,只有一些瓜地,颜色发黑,左边很远的墓地上,正在凋谢的苹果花呈现出一道白色。
马队走过屠宰场,然后走过啤酒酿造厂,追上了一群急于到郊区公园去演奏的军乐队员。
“波利扬斯基有一匹很好的马,我不争辩,”玛纽霞对尼基丁说,用眼睛指着那个骑着马走在瓦丽娅旁边的军官,“不过那匹马也有缺陷,它左腿上有一块白斑,长得不是地方,而且您看,它的头是往后仰的,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改正它了,到死它都会一直仰着头的。”
玛纽霞像父亲一样酷爱马。她看见别人有匹好马,就觉得心里难受,一旦发现别人的马有缺陷,她就高兴。尼基丁对马却是一窍不通,勒住马的缰绳或马嚼子也好,马快跑或小跑也好,对于他来说都毫无区别,他只是感到自己骑马的姿势不自然,太紧张,因此玛纽霞一定会更喜欢那些善于骑马的军官。于是他就对善于骑马的军官吃醋了。
他们经过郊区公园时,有人提议去喝矿泉水,他们便去了。公园里只长着橡树,橡树最近刚长出叶子,所以现在透过新叶子还可以看到整个公园,看得见公园里的戏台、小桌子、秋千,看得见所有的乌鸦的窠,其形状就像是一顶顶大帽子。这些骑手和他们的小姐们急忙地围在一个小桌子旁边,买了矿泉水;有些在公园里散步的熟人也走过来,其中有穿着高筒靴的军医和等着自己乐队到来的乐队队长。大概军医把尼基丁当成大学生了,所以问他:
“请问,您是回来过暑假的吗?”
“不,我一直住在这里,”尼基丁回答说,“我是中学教师。”
“是吗,”医生惊讶地说,“这么年轻就当教师了。”
“怎么还年轻呢?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您虽然留了胡子和唇髭,可是从您的外表看,顶多也不过二十二三岁。您显得多么年轻啊!”
“什么混账话!”尼基丁在想,“连这个人也拿我当乳臭小儿看待!”
他十分讨厌别人说他年轻,特别是有女人或者学生在场的时候。自从他来到这个城市当教师之后,他就憎恶自己这副年轻相。学生们不怕他,老头们叫他年轻人,妇女们则乐意跟他跳舞而不愿意听他长篇大论。他情愿付出高昂代价,只求自己现在能老十岁才好。
他们从公园里出来,继续往前,到舍列斯托夫田庄去。他们在庄园门口勒住马,唤来管家的妻子普罗斯科维娅,向她要了鲜牛奶。可是谁也没有喝牛奶,大家相互看了看,笑起来,策马回去了。往回走的时候,郊区公园里已奏起了音乐,太阳落在了墓地后面,有一半的天空被晚霞映得通红。
玛纽霞骑着马又是跟尼基丁并排走着。他很想跟她说他是多么强烈地爱着她,可是他害怕军官们和瓦丽娅听见他的话,于是他没有说。玛纽霞也没有说话。他感觉得出她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要跟他并排走,他感到十分幸福,于是大地、天空、城市的灯火、啤酒厂的影子在他的眼里都汇成了一种非常美好的可爱的东西,他仿佛觉得他的努林伯爵是在空中行走,要奔到深红色的天上去。
他们回到了家里,花园里桌子上的茶炊已沸腾了。舍列斯托夫老人和他的朋友们,地方法院的官员们都坐在桌子的一边,跟平时一样,在评论什么事情。
“这是卑鄙无耻!”他说,“就是卑鄙无耻,不是别的,是的,先生们,就是卑鄙无耻!”
自从尼基丁爱上了玛纽霞以后,他就喜欢上了舍列斯托夫家的一切:房子旁边的花园、晚茶、藤椅、老保姆,甚至老人常爱说的那个词“卑鄙无耻”。他不喜欢的只是那些数不清的猫和狗,以及凉台上大笼子里那些悲戚地咕咕叫的埃及鸽子。看家狗和室内狗如此之多,尼基丁跟舍列斯托夫一家相识这么久,却只认清了其中的两条狗——木什卡和索姆。木什卡是一条脱了毛的小狗,脸上却毛茸茸的,很凶,而且被惯坏了,它憎恨尼基丁,每次一看见他,便把头歪到一边,龇着牙,开始“呜……汪汪汪……”地吠起来。
然后它就趴在椅子下面。他要把它从椅子下面赶走时,它便尖声叫起来,这时主人便会说:
“别害怕,它不咬人。它是我们家的好狗。”
索姆则是一条黑色高大的狗,腿很长,尾巴硬得像根木棍。吃饭和喝茶的时候,它都在桌子底下走来走去,用尾巴拍打着人们的皮靴或者桌腿。这是一条老实的笨狗。但是尼基丁不能容忍它那种把狗脸搁在吃饭的人的膝盖上,使裤子沾满唾液的习惯。他不止一次地用刀柄打它的大额头,用手指弹它的鼻子,叱呵、抱怨,都无济于事,裤子仍然沾上污迹。
骑马郊游回来后,茶、果酱、面包干和奶油都显得格外好吃。大家胃口都很好,默默地喝了第一杯茶,到喝第二杯时,争论就开始了。每次在喝茶和吃饭时的争论都是由瓦丽娅开头的。她已经二十三岁了,长得很好看,比玛纽霞漂亮,在家里被认为是最聪明、最有教养的一个女儿。她举止庄重、严肃,通常在家里取代已故母亲地位的长女都是这样的。因为她是女主人,所以她有权穿着短上衣在客人面前行走,称呼军官们的姓氏。她把玛纽霞看作是小姑娘,并用女领班的口吻跟她说话。她称自己是老处女,就是说,她坚信自己能嫁出去。
所有的谈话,哪怕是谈论天气,她都一定要把它变成争论。她有一种酷嗜,喜欢捕捉所有人的语病,揭穿矛盾,在话里找碴儿。您一开始跟她谈话,她就直盯着您的脸,并突然打断您的话说:“对不起,对不起,彼得罗夫,您昨天说的却是完全相反啊!”
要不她就讥讽地微笑着说:“可是我发现您已经在宣传第三厅的原则了,祝贺您。”
如果您说了俏皮话或双关语,立刻就会听到她的声音:“这是老一套!”或者“这是刻薄!”如果军官说了讽刺话,她会做出轻蔑的样子说:“丘八的俏皮话!”
这个“丘”字她念得长而有力,致使木什卡在椅子底下也响应她一声:“呜……汪汪汪……”
上一次喝茶时的争论是从尼基丁谈及中学的考试开始的。
“对不起,谢尔盖·瓦西里依奇,”瓦丽娅打断他的话说,“瞧,您说学生觉得考试难,那是谁的过错呢?请问,比方说,您给八年级学生出的作文题是:《作为心理学家的普希金》。首先您就不该出这么难的题目;其次,普希金怎么会是心理学家呢?当然喽,至于谢德林或者比方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情况就不同了,可是普希金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而不是别的。”
“谢德林是谢德林,普希金是普希金。”尼基丁阴郁地说。
“我知道,你们学校里不推崇谢德林,不过,问题不在这里。请您告诉我,普希金算是什么样的心理学家呢?”
“难道他不是心理学家吗?好吧,我就给您举几个例子。”
于是尼基丁朗读了几段《奥涅金》,然后又朗读了几段《鲍里斯·戈东诺夫》。
“这里我没有看出有任何心理学的东西,”瓦丽娅叹息道,“只有描写了人类心理波折的人,才能称为心理学家。您朗读的这些都是美丽的诗,而不是别的。”
“我知道您所要的心理学是什么!”尼基丁生气地说,“您是要有人用钝锯子锯断我的手指,让我大喊大叫——这就是您所谓的心理学。”
“刻薄!不过您还是没有向我证明:为什么普希金是心理学家?”
每当尼基丁碰到他认为是守旧、狭隘的思想或类似的东西而不得不进行争论时,都习惯地会从座位上跳起来,双手捧着脑袋,气得哼哼地从房间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现在就是这样,他跳起来,抱着头,哼哼着在桌子周围打转,然后坐到较远的地方去。
军官们支持他。波利扬斯基上尉要瓦丽娅相信,普希金确实是心理学家。他举了莱蒙托夫的两首诗作为证据。盖尔涅特中尉也说,如果普希金不是心理学家的话,人们就不会为他在莫斯科立纪念碑了。
“这是卑鄙无耻!”从桌子的另一头传来了话声,“我对总督也是这样说的:阁下,这是卑鄙无耻!”
“我再不争论了!”尼基丁喊了一声,“这是争论不出什么结果的!够了!嘿,滚出去,这条脏狗!”他对着索姆喊道,因为狗又把头和爪子搁在他膝盖上了。
“呜……汪汪汪……”椅子下面又响起了犬吠声。
“您承认自己错了吧!”瓦丽娅喊道,“承认吧!”
不过这时来了几位做客的小姐,争论便自行中止了。大家都来到客厅里。瓦丽娅在钢琴旁边坐下来,开始弹奏舞曲。他们首先跳华尔兹舞,然后跳波尔卡舞,再后跳卡德利尔舞,这个舞由波利扬斯基上尉领着穿过各个房间,然后又跳华尔兹舞。
大家跳舞的时候,老年人坐在客厅里抽烟,看着年轻人。其中有一位是信用社经理舍巴尔津,他是有名的文学和舞台艺术爱好者。他创建了本地的“音乐戏剧”小组,并亲自参加演出。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只演一个滑稽的仆役角色,或者是拉长声调地朗读《女罪人》。城里人都叫他木乃伊,因为他长得既高又干瘦,青筋凸显,而且总是脸部表情庄重,眼神浑浊呆痴。他是如此真诚地酷爱舞台艺术,甚至把自己的胡子和唇髭也剃光了,这样一来,他就显得越发像木乃伊了。
卡德利尔舞完了后,他犹豫不决地侧着身子走到尼基丁跟前,干咳了一声,说:
“我很高兴地听到了刚才喝茶的时候你们的争论。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我是您的志同道合者,能与您谈谈话,我会感到很愉快。您读过莱辛的《汉堡剧评》吗?”
“没有,没读过。”
舍巴尔津吃了一惊,摆了摆手,就像手指头被烫伤了似的,什么也没有说,从尼基丁身边倒退了一步,走开了。舍巴尔津的外形、他所提出的问题及其表现出来的惊讶都使尼基丁觉得可笑,不过他仍旧在想:
“实在有点尴尬。我是一位文学教师,却至今没有读过莱辛的书。应该读一读才是。”
晚饭前,所有这些年轻的和年老的全都坐下来玩“运气”牌。他们拿来两副纸牌,一副发给大家,平均分发;另一副放在桌子上,背面朝上。
“谁手里有这张牌,”舍列斯托夫老人翻开第二副牌上面的第一张郑重地说,“幸运者现在就到育婴室去吻一下保姆。”
舍巴尔津得到了吻保姆的这份荣幸。大家簇拥着他,把他送进育婴室,又是笑,又是鼓掌,要他与保姆接吻。于是引起了一阵喧嚣声、喊叫声……
“不够热情!”舍列斯托夫嚷道,笑得流出了眼泪,“不够热情!”
派给尼基丁的运气是:听取大家的忏悔。他坐在客厅中央一把椅子上,头上被蒙上一块披巾。第一个前来向他忏悔的是瓦丽娅。
“我知道您的罪孽。”尼基丁开始说,在黑暗中瞧着她那严厉的轮廓。“请您告诉我,小姐,您为何每天跟波利扬斯基去散步呢?啊哈,决不会无缘无故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跟骠骑兵在一块儿的!”
“这是刻薄。”瓦丽娅说,走开了。
后来,他在披巾里看见了一双凝结不动的大眼睛闪着亮光,在黑暗中显出一个亲爱的侧影并闻到了一股早就熟悉的、使他想起玛纽霞房间的那种名贵香水味。
“玛丽娅·戈德芙鲁阿,”尼基丁说,嗓音变得如此温存又柔和,连自己也认不得了,“您有什么罪过呢?”
玛纽霞眯缝着眼睛,对他伸出舌尖,然后笑了笑,便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已站在客厅中间,拍着手喊道:
“吃晚饭啦,吃晚饭啦,吃晚饭啦!”
于是大家都涌进了饭厅。
晚饭时瓦丽娅又跟人争起来,这回是跟父亲争吵。波利扬斯基吃得很多,喝了葡萄酒,并对尼基丁讲述了有一年冬天在战争中,他怎样地在齐膝深的泥淖里站了整整一夜,离敌人很近,因此不许说话,不许抽烟,夜里又冷又黑,刮着刺骨的寒风。尼基丁听着,斜视着玛纽霞;她也静止不动地瞧着他,连眼睛也不眨,使他感到又快活又痛苦。
“她干吗这样瞧着我呢?”他不安起来,“这使人很尴尬,会被人发现。哎呀,她还太年轻,太幼稚。”
午夜,客人们散了。尼基丁走出大门时,二层楼上一扇窗户砰的一声打开了。玛纽霞探出头来。
“谢尔盖·瓦西里奇!”她喊道。
“有什么吩咐?”
“是这样……”玛纽霞说,显然想找点话说,“是这样……波利扬斯基答应最近要带自己的相机来,给大家照相。我们要集合一下。”
“好的。”
玛纽霞把头缩回去了,窗户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里立即有人弹起了钢琴。
“嘿,这一家子!”尼基丁穿过大街时想道,“这一家子就只有那些埃及鸽子才会呻吟叹气,这些鸽子之所以呻吟,也不过是因为它们不会用另一种方式来表现自己的快乐罢了。”
不过,也不只是舍列斯托夫一家生活得快活,尼基丁走了还不到两百步远,从另一家人那儿也听到了钢琴声。他再往前走,便看见一个农民在门口弹三弦琴。在公园里,乐队奏响了俄罗斯民歌的集成曲……
尼基丁住在离舍列斯托夫家有半俄里远的一所有八个房间的住宅里,这是他用每年三百卢布的租金租下来的,跟自己的同事、史地教师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住在一起。这个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不算是老人,他留着红黄色的胡子,翘鼻子,外貌较粗,不像文化人,倒像个工匠,不过他很温厚。尼基丁回到家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房间桌子旁边改学生的地图作业。他认为地理课最必需最重要的就是绘图。历史课呢,最重要的是年表知识。他一连几夜都坐在那儿用蓝铅笔修改他的男女学生的地图作业,要不就是编写编年表。
“今天的天气多么好啊!”尼基丁走进他屋里说,“真奇怪,您怎么在屋里坐得住呢?”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是个不善于言谈的人,他或者是默不作声,或者就只说些大家早已知道的事。他现在就是这样回答的:
“是啊,好天气,现在是五月份,很快就是真正的夏天了。夏天可不是冬天,冬天要生炉子,而夏天不生炉子也暖和,可是冬天就是双层窗户也仍觉得冷。”
尼基丁在他桌子旁边坐不到一分钟就觉得无聊了。
“晚安!”尼基丁打着呵欠站起来说道,“我本来想给您讲讲关于我的爱情方面的事情,可是您心目中却只有地理!一跟您讲爱情,您立即就会问:‘卡尔卡战役是在哪一年?’算了,您跟您那些战役啦,那些楚科奇岬啦,统统见鬼去吧!”
“您为什么生气?”
“心烦!”
他心烦,是因为他还没有向玛纽霞表白爱情,现在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谈谈自己的爱情的人。他走进自己的书房,躺在长沙发上。书房里又黑又静,尼基丁躺着望着黑暗,不知什么缘故,开始设想两三年后他要到彼得堡去办事,玛纽霞怎样到火车站去送他并且哭哭啼啼,到彼得堡后他又接到她一封信,信中她恳求他快点回家,于是他便给她回信……信的开头他这样写:“我亲爱的小耗子!……”
“好,就写我亲爱的小耗子。”他说,笑了起来。
他躺得不舒服,便把双手垫在脑袋下面,又把左腿搁在沙发靠背上,这样就舒服了。这时窗户已开始明显变白,院子里仍处于睡眠状态的公鸡啼叫起来。尼基丁继续在想象他怎样从彼得堡回来,玛纽霞怎样到车站去迎接他,她高兴得尖叫一声,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或者更妙,他耍了一个花招:夜里偷偷地回来,厨娘给他开门,然后他就踮起脚尖走进卧室,悄悄地脱下衣服,扑通一声跳到床上!她醒了一高兴啊!
天空完全变白,书房和窗户不见了。就在今天大家骑马经过的啤酒厂的门廊台阶上,坐着玛纽霞,并且在说话,然后她挽起尼基丁的胳膊,跟他一起走进公园。公园里他看见了那些橡树和像帽子一样的鹊窠,有一个鹊窠晃动起来,舍尔巴津从这个鹊窠里探出头来,大声喊道:“您没有读过莱辛的书!”
尼基丁全身颤抖了一下,张开了眼睛。长沙发跟前站着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他往后仰着头,在打领结。
“起床吧,该上班了,”他说,“您不该穿着衣服睡觉。这样衣服会弄坏的。睡觉就应该脱了衣服到床上睡……”
他照例地开始冗长地、一板一眼地讲那些大家早已知道的事情。
尼基丁的第一节课是二年级的俄语。九点整他走进这个班的教室。教室里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大字:玛·舍。其意思大概是玛莎·舍列斯托娃。
“这些坏蛋,已闻出来了……”尼基丁想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第二节课是五年级的文学课,在这个教室的黑板上也写着玛·舍两个字。当他下课走出教室时,身后响起一阵叫嚷声,好像是戏院里从最劣等座位里传出来的喝彩声。
“乌拉—拉—拉!舍列斯托娃!”
由于没有脱衣服睡觉,现在觉得脑袋有点不舒服,身体也懒散而发软。学生都巴望着考试前的停课,什么也不做,心里焦急,由于烦闷而胡闹起来。尼基丁也心烦,没有理会这些胡闹,常常走到窗前去。他看见被太阳照得通亮的街道,房屋上空的透明的蓝天、鸟雀,而在遥远、翠绿的公园和房子后面,是广漠无垠的远方,那边有一片蓝色的小树林和奔跑着的火车冒出来的浓烟……
瞧,两个穿白色上衣的军官耍弄着小马鞭,正沿着街道走进了洋槐树的阴影里;一群留着白胡子戴着便帽的犹太人正穿过大街;家庭女教师领着校长的孙女在散步……索姆和两条看家狗到处乱跑……瞧,穿一身朴素灰色布拉吉和红袜子的瓦丽娅,手里拿着一份《欧罗巴通报》走了过来,大概她到市图书馆去了……
离下课时间还早,要到下午三点钟!下课后他还不能回家,也不是去舍列斯托夫家,而是去给沃尔弗上课。这个沃尔弗是有钱的犹太人,信路德派新教,他不送自己的孩子进中学读书,而是请中学教师到他家里去授课,每堂课付五个卢布……
“真烦人,烦人,烦人!”
他三点钟到沃尔弗家,坐在他家里,时间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五点钟从他家出来,而六点钟又得到学校去开教学会,制定四年级和六年级口试的时间表!
他晚上很晚才从学校出来到舍列斯托夫家去。他的心怦怦跳,脸发烧。在一个星期乃至一个月之前,每当他打算向她求爱时,都准备好了一席话,有开场白也有结束语,而这一次他却连一个字也没准备,头脑里一团糟。他只知道他今天一定要向她表白,再等下去就永远没有可能了。
“我先请她到花园里去,”他想,“散一会儿步,然后就向她求爱……”
前厅没有一个人。他走进大厅,然后走进客厅……这里也没有人,只听见二层楼上瓦丽娅在跟人争论,还听见育婴室里有雇来的女裁缝的剪裁声。
屋里有一个小房间。这个房间有三种叫法:小房间、过道间、小黑屋,那里立着一个很大的旧柜子,里面放着各种药品、火药和猎具。从这里通向二层楼,有一条窄小的木梯,梯子上老是睡着一些猫。这里有两个门,一个通育婴室,另一个通客厅。尼基丁到这里来是为了上楼去。通向育婴室的门忽然开了,又砰的一声关上了,使得木梯和柜子都震颤起来。玛纽霞穿着黑色布拉吉,手里拿着一块蓝布料跑了进来,没有看见尼基丁,直向楼梯奔去。
“等一下……”尼基丁叫住了她,“您好,戈德芙鲁阿……对不起……”
他喘不过气来,不知说什么好,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抓住蓝色布料。而她呢,不知是受惊还是惊奇,睁大眼睛看着他。
“对不起……”尼基丁继续说,生怕她跑掉了似的,“我要跟您谈点事……只是……这里不方便。我不能,我无法……戈德芙鲁阿,您明白吗,我不能……就是这么回事……”
蓝布料掉在地上,尼基丁又抓住玛纽霞的另一只手。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动着,然后从尼基丁面前往后退,不觉之间,退到墙壁和立柜中间的角落里了。
“我向您保证,请您相信……”他小声地说,“玛纽霞,我向您保证……”
她往后仰起了头,他便吻了她的嘴唇。为了能吻得更久些,他用手指捧着她的脸颊。不知怎的,这样一来,他自己也处在墙壁和立柜中间的角落里了。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紧偎着他,用头抵着他的下巴。
然后俩人跑到花园里去了。
舍列斯托夫家的花园很大,占了四俄亩地。这里生长着近二十棵老槭树和椴树,一棵松树,其他全是果树:樱桃树、苹果树、梨树、野栗树、银色的橄榄树……还有许多花。
尼基丁和玛纽霞默默地在林荫道上跑着、笑着,时而彼此问些不连贯的话,谁也没有回答。花园上空现出半个月亮,在这半个月亮的微弱的光线下,大地上那些含有睡意的郁金香和鸢尾花从黑暗的青草里探出身来,似乎也在请求人们跟它们吐露爱情。
当尼基丁和玛纽霞回到屋里时,军官们和小姐们都已到齐,正在跳玛祖尔卡舞。又是波利扬斯基带领大家跳卡德利尔舞,走遍各个房间,跳完了舞又是玩“运气”牌。晚饭前,当客人们从大厅走进饭厅,只剩下玛纽霞一人和尼基丁在一起时,她便紧偎着他说:
“你自己去跟爸爸和瓦丽娅说吧。我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