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点我弄不明白……他干吗要派这个媒婆来呢?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呢?这里面有点文章……他不是这种人,他不会派媒婆来说亲的。”
“这话不错,”玛露霞想,不知为什么震颤了一下,“这里面真的有点文章……派媒婆来说亲是愚蠢的。实在,这是什么意思呢?”
叶果鲁什卡平时是不善于思考的,这一回却动起脑筋来了。他说:
“不过,要知道,他自己没有时间闲逛。他整天很忙,东奔西跑,走遍病人各家。”
玛露霞安不下心来,但持续的时间不长。叶果鲁什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还有一点我也不明白:他吩咐那个老媒婆说陪嫁至少要六万。你听见了吗?她说:‘否则就不行。’”
玛露霞忽然睁开了眼睛,全身哆嗦了一下,连忙坐起来,甚至忘记拿被子把自己的肩膀盖上。她的眼睛发亮,两颊绯红。
“这是老太婆说的?”她拉住叶果鲁什卡的手说,“你跟她说,这是撒谎!这些人,也就是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说这样的话的。他也要……钱?!哈哈!只有不了解他的人,才会怀疑他有这种卑劣的想法。他是多么骄傲,多么正直,多么不贪财的人啊!是啊!这是一个最优秀的人!是人家不想了解他。”
“我也是这样认为。”叶果鲁什卡说,“老太婆满嘴胡说,多半是她要巴结他。她在商人那里已经习惯于这一套了!”
玛露霞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把头埋在枕头底下。叶果鲁什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母亲在哭,”叶果鲁什卡说,“算了,我们就不要去管她了。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已经同意了?很好,用不着扭扭捏捏了,你就做医生的太太吧……哈哈!医生太太!”
叶果鲁什卡拍拍玛露霞的脚掌,非常满意地从她的卧室里走出来。当他躺在床上时,脑子里就开始把婚礼上要请的客人开列出一张很长的名单。
“香槟酒要到阿包尔士霍夫商店里去买,”他想着,昏昏欲睡了,“小吃之类则要到柯尔恰托夫商店里去买……他那里的鱼子新鲜。嗯,龙虾也……”
第二天早晨,玛露霞穿得很朴素,但很雅致,坐在窗前等着,不乏娇态。十一点钟,托波尔科夫坐着雪橇在她窗边疾驰而过,但他没有来拜访。中饭后,他又一次坐着马车在她的窗前疾驰而过,不仅没有来拜访,甚至也没有朝窗户看一眼。而玛露霞却是头发上系着粉红色的带子,在窗前坐着。
“他没有时间,”玛露霞一边想,一边观赏着他,“星期天他会来的……”
但是,星期天也没有来。过了一个月仍旧没有来,又过了两个月、三个月……他根本就没有想起普里克朗斯基的家。而玛露霞却在等着他,而且人都等瘦了……像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猫,长着黄色的长爪子,抓挠着她的心。
“他为什么不来呢?”她自问道,“为什么呢?啊……我知道了……他生气了,因为……因为什么他要生气呢?因为妈妈对老媒婆很不客气。他现在以为我不可能爱他……”
“畜生!”叶果鲁什卡喃喃地说。他去阿包尔士霍夫商店已经十次了,问他们能不能让他定购上等的香槟酒。
三月底的复活节过后,玛露霞已不再等待他了。
有一天叶果鲁什卡走进她的卧室,恶狠狠地哈哈大笑,告诉她说,她的“求婚者”已经同一个商人女儿结婚了……
“我有幸地给你道喜!真荣幸!哈哈哈!”
这个消息对我的这位娇小的女主人公来说太残酷了。
她垂头丧气,不是一天,而是几个月来都变得难于形容的忧愁和失望。她把头上的粉红色的带子拿掉了,恨不欲生。可是感情却是多么的偏心和不公平啊!玛露霞就是在这时候也还能为他的行为找出理由来。看来,她没有白读那些长篇小说,因为小说中嫁人或娶妻往往都是故意为难所爱的人,而故意为难,是要叫他们明白,叫他们难堪,叫他们受点刺激而已。
“他娶这个傻女人就是故意气人,”玛露霞暗想,“噢,对他的求亲,我们采取了多么侮辱人的态度,做得多么不好!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忘记别人对他的侮辱的!”
她脸上健康的红晕消失了,嘴唇上也抿不出笑容来了,大脑已不再去幻想未来。玛露霞变得呆傻了。她觉得她的生活目标也跟托波尔科夫一起毁灭了。如果她已经注定只能同那些蠢人、寄生虫、酒鬼在一起,那么活着又还有啥意思呢?她忧郁起来了。她对什么都不关心,对什么都不注意,对谁的话都不理会,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枯燥乏味和毫无光彩的生活。我们的老处女们和年轻的处女们都很善于过这样的生活……她不去注意为数众多的求婚男人,也不去注意自己的亲人和熟人。她对穷困的家庭境况视而不见,漠不关心,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银行已经把普里克朗斯基家的房子连同所有有历史意义的并使她感到亲切的家什一齐卖掉了,她不得不搬到一个简陋便宜的具有小市民风尚的新居里去住。这是一个漫长的、难受的梦,其中倒也不乏梦见的人和事。她梦见了托波尔科夫的各种不同的样子:坐在雪橇上,穿着皮大衣,没有穿皮大衣,坐着,高傲地走路。全部生活都在梦里了。
但是一声雷响,梦就从她那长着亚麻色睫毛的浅蓝色的眼睛里飞走了……她的母亲,公爵夫人经不住家庭的破产,在新居里生了病,死了。她除给孩子们留下祝福和几件连衣裙外,再也没有任何的东西。她的死,对公爵小姐来说,是可怕的灾难。梦飞走了,把位子让给了悲伤。
三
秋天到了,它跟去年的秋天一样,潮湿、泥泞。
外面是一个灰色的、多雨的早晨。暗灰色的云像是沾满了污泥似的,密密地遮住了天空,并且一动不动地留在那里,惹人烦恼。太阳似乎不存在了。它这样延续了整整一个星期,一次也没有对大地露过脸,好像害怕泥泞会玷污了它的光芒似的。
雨点敲打着窗子,特别卖力。风在烟囱里哭泣、号叫,像一条丧家犬……在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绝望的烦闷。
就是最绝望的烦闷也要比那天上午玛露霞脸上流露出的走投无路的悲哀好得多。我的女主人公踏着烂泥泞,朝托波尔科夫医生家慢慢地走去。她为什么要去找他呢?
“我找他治病!”她想。
不过,不要相信她,读者!她脸上表现出来的内心的斗争不是平白无故的。
公爵小姐来到托波尔科夫家的门口,心里发紧,胆怯地拉一下门铃。一分钟后,门里面响起了脚步声,她的腿都要僵住了,都要弯下去了。门锁咔嚓一声,玛露霞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女仆,长得很不错,脸上显出疑惑的表情。
“医生在家吗?”
“我们今天不看病,明天来吧!”女仆说。由于湿气迎面扑来,女仆哆嗦了一下,倒退了一步。这时门就在玛露霞的鼻子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震颤了一下后响起了闩门声。
公爵小姐很不好意思,慢慢地拖着身子回家了。家里等着她去看一场免费的戏,不过这种戏她已经看腻了。这远不是公爵家所应该有的戏!
叶果鲁什卡坐在小客厅里一张用光滑的新花布蒙着的长沙发上。他像土耳其人那样坐着,两条腿盘在身子底下。他的女朋友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躺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两人在玩一种“鼻子”游戏和喝酒。公爵喝啤酒,他的情人喝马德拉酒。赢方除了有权打输方的鼻子外,还可以得到一枚二十戈比的银币。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因为是女性,对方得作出小小的让步,即可以用接吻来取代二十戈比的支付。这游戏使俩人得到了难以形容的快乐。他们放声大笑,你揪我一把,我拧你一下,随时从自己的位子上跳开,互相追逐。叶果鲁什卡赢了,就像牛犊似的跳跃狂喜;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输了就接吻,接吻时她那忸怩的作态使得叶果鲁什卡神魂颠倒。
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是一个又高又瘦的黑发女子,眉毛非常黑,有一双凸出来的虾一样的眼睛。她每天都到叶果鲁什卡家里来。她总是早晨九点多钟来普里克朗斯基家,在这里喝早茶,吃午饭,吃晚饭,午夜十二点多钟离去。叶果鲁什卡要叫妹妹相信,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是歌唱家,是很可敬的女人,等等。
“你去跟她谈谈吧!”叶果鲁什卡劝导妹妹说,“她是聪明的女人!聪明极了!”
我认为,尼基福尔说得比较正确。他管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叫妓女和骑兵·伊万诺夫娜。他心里非常恨她,在不得已要伺候她时,总是要冒火。他嗅出了真情。这个年老忠心的仆人的本能告诉他,这个女人不配在他主人的身边……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又愚蠢又空虚,然而这并不妨碍她每天肚子吃得饱饱地走出普里克朗斯基的家门,口袋里装满了赢来的钱,而且相信少了她,他们就活不下去。她是俱乐部台球记分员的老婆,不过如此。但这并没有妨碍她成为普里克朗斯基家的十足的女主人。这头母猪喜欢把两只脚放在桌子上。
玛露霞靠抚恤金生活,那是她在父亲死后领到的。父亲的抚恤金比一般将军的抚恤金要多,可是玛露霞名下的那一份却很少。如果不是叶果鲁什卡那样任性挥霍,这份抚恤金也还是能够维持生活上的温饱的。
他不愿意工作,也不会工作!因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穷。如果有人叫他要迁就家庭的处境,尽量减少任性的浪费,他就会发火。
“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不喜欢吃小牛肉,”他常常对玛露霞说,“需要给她做烤仔鸡。鬼才知道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又要当家,又不会当家!明天再不能有这种一文不值的小牛肉了!我们会把这个女人饿死的!”
玛露霞偶尔顶他几句,可是为了避免发生不快,还是去买了仔鸡。
“为什么今天没有烧烤菜?”叶果鲁什卡有时大喊大叫。
“因为我们昨天吃过烤仔鸡了。”玛露霞答道。
然而叶果鲁什卡不懂得当家的最简单的道理,而且什么也不想懂。他坚决要求吃饭时给他准备啤酒,而给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准备葡萄酒。
“一顿正经的午饭能没有葡萄酒吗?”他质问玛露霞,耸耸肩膀,觉得这是令人奇怪的咄咄怪事,“尼基福尔!一定得有酒,你的事情就是管这个的!你呢,玛露霞,应该感到害臊才是!莫非要我自己来管家吗?你们多么喜欢惹我生气啊!”
这是一个谁也管不了的骄奢淫逸的人!不久,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也来为他帮腔了。
“给公爵准备酒了吗?”她看见要开饭时就问道,“啤酒在哪里呢?应当走一趟,去买酒!公爵小姐给钱让仆人去买酒!您有零碎钱吗?”
公爵小姐说有零钱,便把最后一点钱都拿出去了。叶果鲁什卡和卡列丽雅又吃又喝,却不知道玛露霞的表、戒指和耳环,一件又一件的东西都送进了当铺,她那些贵重的连衣裙也都卖给旧货商人了。
他们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玛露霞向尼基福尔借明天的菜钱时,那老仆人如何地抱怨着,嘴里嘟嘟囔囔,打开他的箱子。而那两个鄙俗而又麻木的人——公爵和他的小市民女人,对这一切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第二天早晨九点多钟,玛露霞到托波尔科夫家里去,开门的还是那个长得不错的女仆。她把玛露霞带到前厅,帮她脱下大衣。女仆叹口气并对她说:
“您知道吗,公爵小姐,大夫看病至少要收五个卢布。这您是知道的。”
“她对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玛露霞想道,“多么无礼!他,可怜的人,还不知道他雇了这么一个无用的女佣人!”
可是与此同时,玛露霞心里却发紧了:她口袋里只有三个卢布了。不过他也不至于因为少了区区两个卢布就把她赶走吧?
玛露霞从前厅走进候诊室里,那里已经坐着许多病人。自然,这些渴望治好病的人大多数是女人。她们占据了候诊室里的所有座位,三五成群地坐在那里聊天。他们谈得很热烈,而且无所不谈:谈天气,谈疾病,谈大夫,谈孩子……都是大声说话,并且哈哈大笑,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有些人,一面等着,一面织毛衣或绣花。在候诊室里,没有穿得很朴素和很差的人。托波尔科夫就在隔壁房间里看病,大家按顺序到他房间里去。进去的人都脸色苍白、严肃、有点发抖,可是从他那里出来时却脸色泛红、满头大汗,就像是在教堂里刚刚行过忏悔礼,或从身上卸掉了力不能胜的重负而感到庆幸似的。托波尔科夫为每个病人看病不超过十分钟,可能是病人的病都不重。
“这一切多么像是江湖郎中招摇撞骗!”要不是玛露霞有自己的心事,准会这么想。
玛露霞最后一个走进医生的诊室。在这里到处堆着书,书皮上印着德文和法文的书名。她走进诊室,全身发抖,就像一个被丢进凉水里的母鸡。他站在房间中央,左手扶着写字桌。
“他多么漂亮啊!”他的女病人的脑子里首先闪过的是这个想法。
托波尔科夫从来没有卖弄过自己的漂亮,而且他也未必会卖弄什么。然而他平时所表现的一切姿态,都好像特别威严。玛露霞现在所看到的他这种姿态,使她联想到画家画伟大的统帅时所雇用的那些模特儿的威严。他一只手扶着桌子,旁边放着一些他刚从病人那里收下的十卢布和五卢布的钞票。那里还非常整齐地放着一些工具、器械、试管,这一切对玛露霞来说,都极难理解,极其深奥。这些东西,加上这个设备豪华的诊室,总合起来,使威严的画面更加威严了。玛露霞顺手把门带上,站着……托波尔科夫用手指了指圈椅。我的女主人公走到圈椅跟前,坐下来。托波尔科夫威严地摇晃了一下,在她对面的一把圈椅上坐下,用一双疑惑的眼睛盯住玛露霞的脸。
“他没有认出我来!”玛露霞想,“要不他不会不说话的……我的天啊,他怎么不说话呢?唉,我怎么开口呢?”
“怎么样?”托波尔科夫哼了一声。
“我有点咳嗽。”玛露霞小声说,好像要为了证实自己的话,连咳了两声。
“很久了吗?”
“已经有两个月了……夜里更厉害。”
“嗯……发烧吗?”
“不,好像不发烧……”
“您好像在我这里看过病吧?您以前生过什么病吗?”
“肺炎。”
“嗯……对,我想起来了,您好像姓普里克朗斯基吧?”
“是的……当时我的哥哥也病了。”
“请您服这种药粉……睡觉以前服……要防止感冒……”
托波尔科夫很快地开了处方,站起来,又做出了原来的那种姿势。玛露霞也站起来。
“再没有别的病了吗?”
“没有什么了。”
托波尔科夫定睛看着她。他看看她,又看看房门。他没有工夫,正等着她出去。她却站着,看着他,欣赏他,等着他会对她说些什么话。他多么漂亮啊!她沉默着过了一分钟,后来震颤一下,看出了他张开口打哈欠的意思和他眼睛里等待她出去的含义,便给了他三个卢布,转身向门口走去。医生把钱丢在桌上,在她后面把门关上了。
玛露霞从医生家里出来回家时,心里非常生气。
“唉,我为什么不跟他说说话呢?为什么呢?胆怯了,就是这么回事!这样的结果,真荒唐……只是打搅了他一下。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该死的钱捏在手里?好像要显示一下阔气?钱是很能令人误解的东西……上帝保佑,可能我得罪人了!付给他钱也要做到不知不觉才对。唉,我为什么不说话呢?……要不他就会对我讲开来,对我解释了……就会清楚他为什么派媒婆来了……”
玛露霞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底下。每当她激动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但这也没有使她安静下来。叶果鲁什卡走进她的卧室,并开始从房间的这头走到那头,皮鞋踩得嘎吱地响。
他的脸很神秘……
“你出了什么事?”玛露霞问道。
“啊啊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不想打搅你。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很愉快的消息。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想住到我们家里来,是我请她来的。”
“这不可能!不能这么做!你把什么人请来了?”
“为什么不可能?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将帮助你料理家务。我们把她安置在拐角上那个房间住。”
“妈妈是在拐角的房间里去世的!这不可能!”
玛露霞抖动着身体,战栗着,好像被扎伤了似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这是不可能的!乔治,如果你要逼我同那个女人一起生活,就杀了我吧!亲爱的乔治,别这样!别这样!亲爱的!我求你了!”
“那么,她哪一点让你不喜欢呢?我不明白!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聪明、快活。”
“我不喜欢她……”
“可是我喜欢她。我喜欢这个女人,并愿意她跟我住在一起!”
玛露霞哭了……她的脸由于绝望而变得很难看……
“如果她要住在这里,我就去死……”
叶果鲁什卡轻轻地吹着口哨,走了几步,离开了玛露霞的房间,过了一分钟又进来了。
“借给我一个卢布。”他说。
玛露霞给了他一个卢布。她得设法减轻一点叶果鲁什卡的悲伤。因为,在她看来,他心里现在正进行着可怕的斗争:他对卡列丽雅的爱同他的责任感发生了冲突!
傍晚,卡列丽雅来找玛露霞。
“您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卡列丽雅拥抱公爵小姐,问道,“要知道,我是一个不幸的人!”
玛露霞挣脱她的拥抱,说:
“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使我喜欢的!”
为了这句话,她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一个星期后卡列丽雅就住进了她妈妈死之前所住的那个房间。她认为首先要为这句话报仇。她选择了最粗暴的报复方式。
“您干吗要这样装腔作势呢?”每次吃饭时她都要问公爵小姐,“您既然那么穷,就不能装腔作势了,在好人面前该鞠躬才是。我要是知道您有这样的缺点,我就不住到您这里来了。我为什么要爱上您的哥哥呢?”她补充说,叹了口气。
她对玛露霞的贫穷进行种种责难、暗示和讪笑,最后是哈哈大笑。叶果鲁什卡对这种笑满不在乎。他认为自己对不起卡列丽雅,便顺从了她。可是这个台球记分员的老婆、叶果鲁什卡的情妇的愚妄的嘲笑却伤害了玛露霞。
每到傍晚玛露霞都在厨房里坐着,孤立无助、软弱、毫无主意,不住地流泪。泪水掉在尼基福尔的大手掌上。尼基福尔陪着她啜泣,给她讲一些往事,而往事却更加深她内心的痛苦。
“上帝会惩罚他们的!”他安慰她说,“您别哭了。”
冬天,玛露霞再一次到托波尔科夫诊所去。
当她走进他的诊室时,他正坐在圈椅上。他仍像从前那样漂亮,威严……这一次他脸上显得十分疲倦……眨巴着眼睛。睡眠不足的人总是这样的。他没有看着玛露霞,只是用下巴指一下对面的圈椅。她坐下来。
“他脸上表现出悲伤,”玛露霞看着他,想道,“他准是跟那个商人女儿过得很不幸福吧?”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分钟。啊,她会多么愉快地对他诉说她的生活!她会对他讲许多他在任何印有法文或德文书名的书里都读不到的东西。
“我咳嗽。”她小声说。
医生扫视了她一眼。
“嗯……发烧吗?”
“是的,每天晚上都发烧……”
“夜里出汗吗?”
“是的……”
“把衣服脱下来……”
“怎么?”
托波尔科夫做出不耐烦的手势,指指自己的胸部。玛露霞红着脸,慢慢地解开胸口的扣子。
“请您把衣服脱下来,快一点,劳驾……”托波尔科夫说,把一个小锤拿在手里。
玛露霞把一只胳膊从袖口里抽出来。托波尔科夫很快地走到她跟前,刹那间就把她的连衣裙脱到了腰部。
“请把衬衣解开!”他说道,还没等玛露霞自己动手,他就解开了她衬衣领子的纽扣,接着使病人更惊恐的是,他拿起锤子在她那白净的瘦削的胸脯上敲打起来……
“您把手放下……不要妨碍我,我不会把您吃掉的。”托波尔科夫嘟囔道。她涨红了脸,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托波尔科夫敲打完后,开始听诊。她左肺尖的声音很浊。他很清楚地听得见吵吵的杂音和不柔和的呼吸声。
“把衣服穿上吧。”托波尔科夫说,开始向她提一些问题:她的住所好吗?她的生活方式正常吗?等等。
“您必须到萨马拉去!”他对她谈了许多关于正规生活方式的事以后,说,“您要到那里去喝马奶,我说完了,您可以走了……”
玛露霞勉强扣好了纽扣,不好意思地给他五个卢布,又站了一会儿,便走出了深奥的诊所。
“他留下我足有半个小时,”她边想,边走回家去,“而我竟没有说话!没有说话!我为什么不跟他谈一谈呢?”
她回家的时候,没有想萨马拉,而是想着托波尔科夫医生。我干吗要到萨马拉去呢?不错,那里没有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可是那里也没有托波尔科夫呀!
“去它的吧,什么萨马拉!”她一边走,一边生气,同时又感到高兴:他承认了她是病人,现在她就不必拘礼,可以随时到他那里去了,去多少次都行,哪怕每星期都去!在他的诊室里多么好,多么舒适!特别是那张放在诊室深处的长沙发。她很想跟他一起坐在这张长沙发上,谈谈各种各样的事,向他诉诉苦,劝他看病收费不要太高。对有钱人自然可以而且应该收费高,可是对穷病人应该打折扣才对。
“他不了解生活,不能区分穷人和富人,”玛露霞在想,“我得教会他!”
这次家里又有一场免费的戏等她去看。叶果鲁什卡躺在长沙发上,歇斯底里大发作。他又骂又哭,全身发抖,像发高烧似的。他喝醉了酒的脸上流着眼泪。
“卡列丽雅走了!”他说,“已经两个晚上没来家里睡觉了!她生气了!”
叶果鲁什卡的哭喊是多余的。傍晚卡列丽雅又来了,她原谅了他,并带他去了俱乐部。
叶果鲁什卡的放荡生活达到了顶峰……玛露霞的抚恤金不够他用,他便开始“工作”了。他向仆人借钱,靠打牌作弊骗钱,偷玛露霞的钱和物。有一次,他和玛露霞并排走着,从她口袋里偷去两个卢布。这是她攒起来准备买鞋用的钱。他一个卢布留给自己用,另一个卢布给卡列丽雅买梨吃。熟人都离开了他。普里克朗斯基家旧日的客人们,玛露霞的熟人们现在都当着他的面叫他“骗子爵爷”。甚至当他向某个新朋友借到了钱,邀请花卉饭店的“姑娘们”一起去吃饭时,她们也怀疑地瞧着他,取笑他。
玛露霞看到了也明白了这种放荡生活的顶峰……
卡列丽雅的放肆也在不断增长。
“别翻我的衣服,劳驾!”玛露霞有一次对她说。
“翻一下您的衣服也没有什么,”卡列丽雅回答说,“您如果认为我是贼,那也……随便。我走就是。”
而叶果鲁什卡却责备妹妹,并整整一个星期向卡列丽雅下跪,求她不要走。
然而这种生活并不能持续很久,一切小说都有一个结尾,这篇短短的小说也快要结束了。
谢肉节到了,接着就是预报春天来临的日子。白昼变长,房檐滴水,从野外送来新鲜的空气。呼吸到这种空气时,您就预感到春意了……
谢肉节期间的一个傍晚,尼基福尔坐在玛露霞的床边……叶果鲁什卡和卡列丽雅都不在家。
“我在发烧,尼基福尔。”玛露霞说。
尼基福尔啜泣起来,给她讲述往事,而往事却更加深她内心的痛苦……他谈到公爵、公爵夫人、他们过去的生活……他描述已故公爵打过猎的树林、公爵追捕过兔子的田野、塞瓦斯托波尔——已故的公爵过去在塞瓦斯托波尔负过伤。尼基福尔讲了许多,玛露霞特别喜欢听他讲述旧日的庄园,这庄园在五年前已卖掉抵债了。“那时我常到露台上去……春天开始了。我的天啊!眼睛简直离不开上帝的世界!森林还是黑的,可是从那里已经散发出了快乐的气息。多么美丽的小河,水很深……你的妈妈年轻的时候常去钓鱼……成天都在水里站着……她喜欢在外面待着……大自然啊!”
尼基福尔不停地讲,声音都变哑了。玛露霞听着,不让他离开。从老仆人的脸上,她看到了他给她讲的关于父亲、母亲和庄园的一切东西。她听着,看着他的脸,于是她又想活下去了,想活得幸福,到她母亲钓过鱼的河里去钓鱼……河流,河流后面是田野,田野过后是青绿色的森林,而这一切的上空则是亲切的阳光在照耀,给大地温暖……活着多好啊!
“亲爱的尼基福尔,”玛露霞小声地说,握着他那干枯的手,“亲爱的,明天你借给我五个卢布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可以吗?”
“可以……我也只有五个卢布了,拿去吧,求上帝保佑您……”
“我会还你的,好人,你就借给我吧……”
第二天早晨,玛露霞穿上最好的连衣裙,用粉红色的带子扎上头发,到托波尔科夫家去。出门之前,她在镜子面前照了十多次。在托波尔科夫的前厅里,一个新的女佣人迎接她。
“您知道吗?”新的佣人帮玛露霞脱下大衣时对她说,“大夫看病至少收五个卢布……”
这一回候诊室里的病人特别多。所有的家具上都坐满了人,有个男人甚至坐在钢琴上。十点钟开始门诊,十二点钟停诊,开始做手术。下午两点再继续门诊。玛露霞直到四点钟才轮上看病。
她没有喝茶,疲惫不堪地等着。由于发烧和激动,全身哆嗦。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在医生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来的。她脑子里空荡荡的,嘴里发干,眼睛里有一层云雾,透过这层雾她只看见他的脑袋在闪动……手和锤子在闪动……
“您去萨马拉了吗?”医生问她,“您为什么不去呢?”
她什么也没有回答。他敲了敲她的胸脯,然后又听了听。她的左肺尖的浊音已经扩大范围,几乎整个左肺都有了,连右肺尖也可以听见浊音了。
“您不必到萨马拉去了。您不要出去了。”托波尔科夫说。
玛露霞透过那层雾看到,在他那枯燥、严肃的脸上有一种近似同情的东西。
“我不去。”她小声说。
“您告诉您的父母亲,不要让您到外面去。您要避免吃不容易煮烂的粗食……”
托波尔科夫开始提出各种忠告,说得入迷了,又长篇大论起来。她坐着,什么也没听见,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她觉得他说得太久了。终于他停止了说话,站起来,眼睛看着她,等着她离开。
她没有走。她喜欢坐在这张很好的圈椅里,非常害怕回家,害怕见到卡列丽雅。
“我说完了,”医生说,“您可以走了。”
她转过脸来对着他,看着他。
“请不要赶我走!”医生哪怕是最初级的面相家,这时也会从她的眼神里读到这句话。
从她的眼睛里流出了大颗的泪珠。两只胳膊无力地垂落在圈椅的两边。
“我爱您,医生!”她低声地说。
由于内心燃起烈火,她脸上和脖子上泛起了红晕。
“我爱您!”她小声地又说一遍。她的头摇晃了两下,垂了下来,额头撞在桌子上。
而医生呢?医生……自从行医以来他第一次涨红了脸,两只眼睛眨巴着,就像受到罚跪的顽皮男孩一样。他从没听见过任何女病人对他说这样的话,而且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没有任何一个妇女!莫非是他听错了?
心不安地翻动起来,怦怦地跳……他难为情地咳嗽起来。
“米科拉沙!”隔壁房里传来喊声,从半开着的房门里露出他那出身于商人家庭的妻子的两个粉红色的脸颊。
医生利用这一声叫喊,很快地走出了诊室。他正好要找点什么借口,哪怕能摆脱一下这种尴尬的局面也好。
十分钟以后他回到自己的诊室时,玛露霞已躺在长沙发上了。她仰面朝天地躺着,一只手与头发一起垂在地板上。玛露霞这时已不省人事了。托波尔科夫红着脸,心跳得厉害,悄悄地走到她跟前,解开她衣服上的扣子。他扯掉了一个领钩子,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就把她的连衣裙撕开了。从连衣裙的所有皱边里、线缝里、各个角落里掉下来许多东西,落在长沙发上。那是他的处方,他的名片、照片……
医生在她的脸上喷了一口水……她睁开了眼睛,用胳膊肘稍稍支起身子,看着医生,沉思起来。她在自问:我这是在哪儿呢?
“我爱您!”她呻吟道,认出了医生。
她那充满爱和祈求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野兽。
“我该怎么办呢?”他问道,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这一句话的声音,玛露霞有点辨认不出来了:不平稳,吐字也不那么清楚,而是柔和,几乎是温柔了……
她的胳膊弯了下来,脑袋便倒在沙发上,可眼睛仍旧瞧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祈求。他感到自己陷入了极可怕的处境。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头脑里出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东西……千百种不请自来的回忆,在他的发烧的头脑里翻动起来。这些回忆是从哪里来的呢?莫非是来自那双充满爱和祈求的眼睛?
他想起了幼年时代,想起了在老爷家擦茶炊。除了擦茶炊和后脑壳挨打外,他的记忆里还闪过了那些恩人和穿着厚大衣的女恩人;闪过了宗教学校,由于他有个“好嗓子”,主人把他送去上学,在那里他挨过不少打,吃掺沙子的粥,后来转入宗教中学,在那里学拉丁语,挨饿,幻想,读书,同学校总务神甫的女儿谈恋爱。他还想起他违背恩人的意愿,从宗教中学逃跑,进入大学。他逃跑时身无分文,脚上穿着破鞋。那次逃跑多么有意思!在大学里他为了学习而挨冻受饿……艰难的道路。
他终于胜利了。他用自己的额头打通了一条通向生活的隧道……那又怎么样呢?他精通自己的业务,读许多书,干许多工作,还准备夜以继日地工作……
托波尔科夫斜视一眼胡乱放在桌子上的五卢布和十卢布的钞票;他还想起那些太太小姐们,这些钱就是从她们手里收下的。于是他脸红了……难道他走完那条艰难的道路,就只是为了这些五卢布的钞票和太太小姐们吗?是的,只是为了这些……
在这些回忆的逼迫下,他那威严的身材变得瘦小了,那种傲慢气也消失了,光滑的脸上出现了皱纹。
“我该怎么办呢?”他瞧着玛露霞的眼睛,又一次小声地说。
他在这双眼睛面前感到羞愧。
如果有人问:你在行医期间都做了些什么?得到了什么?你该作何回答呢?
五卢布和十卢布的钞票,除此就别无所有了!为了挣这些钞票,他把科学、生活、安宁,全都献出去了。而那些钞票则给了他公爵府一般的房子、讲究的桌子、马车,一句话,给了他一切所谓的舒适。
托波尔科夫想起了他中学时代的“理想”和大学时代的幻想,于是眼前的这些蒙着贵重丝绒的圈椅和长沙发,铺满地毯的地板,烛架和价值三百卢布的时钟,对他来说,统统都成了一摊可怕的黏糊的烂污泥了!
他走上前去,把玛露霞从她躺着的污泥里抱了起来,连胳膊和腿一齐高高地举起……
“你不要躺在这里!”他说,转身离开了长沙发。
仿佛是为了对他的举动表示谢意似的,她那美丽的亚麻色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撒落在他的胸口上……在他的金丝眼镜旁边一双陌生的眼睛闪着亮光。这是什么样的眼睛啊!真想伸出手指去摸一摸它们!“给我喝点茶!”她小声说道。
第二天,托波尔科夫和她一起坐在头等车厢的一个包厢里。他送她到法国南部去。真是个奇怪的人!他知道她已经没有康复的希望了,就像知道自己的五个指头一样……可是还是要送她去。一路上他都在向她敲打、听诊、询问。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知识,竭尽全力想从她的胸部敲打出、听诊出一点哪怕是最小的希望来!
至于钱,昨天他还那么尽心竭力地积攒,而如今在路上却大把大把地花出去。
现在,要是在姑娘的哪怕是一片肺叶上能听不到那该死的杂音的话,他情愿把所有的钱都献出去!他和她都多么想活下去啊!对于他们来说,太阳已经出来了,他们在等待白天……然而太阳没有把他们从黑暗中救出来,而且……晚秋已经开不出花来了!
公爵小姐在法国南部没有住满三天,就去世了。
托波尔科夫从法国回来后仍像从前一样地生活。跟从前一样地为太太小姐们看病,积攒五卢布的钞票。不过,也可以看到他身上的一些变化。他同女人谈话时,眼睛总是往旁边看,往空地方看……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女人的脸,心里就非常害怕……
叶果鲁什卡活着并且很健康。他已抛弃了卡列丽雅,现在住在托波尔科夫家里。医生把他接到家里来,对他倍加爱护。叶果鲁什卡的下巴使他联想起玛露霞的下巴,因此他容许叶果鲁什卡拿他的那些五卢布的钞票去纵饮作乐。
叶果鲁什卡非常满意。
(1882年)
<hr/>
<ol><li>
◎柯罗包夫是契诃夫的大学同学、好友。​
</li><li>
◎意大利的河名。古罗马恺撒曾不顾禁令越过这条河而引起内战。​
</li><li>
◎原文为法语。​
</li><li>
◎原文为法文。​
</li><li>
◎俄国地名,那里有疗养的地方。​
</li><li>
◎原文为意大利语。​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