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院长(1 / 2)

意大利遗事 司汤达 20880 字 2024-02-18

险剧经常让我们看到十六世纪的意大利强盗,还有许多人对他们一无所知,也拿他们作为谈话资料,结果就形成了我们现在对他们持有的不正确的见解。说起这些强盗来,我们大致可以这样说:他们是继承中世纪意大利各共和国的残暴政权的反对党。新僭主通常就是灭亡了的共和国的最富裕的市民,为了笼络小民起见,他给城市点缀上一些辉煌的教堂和美丽的图画。例如腊万纳的波伦提尼、法恩擦的曼夫赖狄、伊莫拉的芮阿理欧、维罗纳的卡奈、博洛尼的奔提渥里欧、米兰的维斯困提,还有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可以说是其中最不好战和最伪善的了。这些小僭主,惴惴不安,布置下了不计其数的毒杀、暗杀事件,而这些小国的史家却没有一个敢记述下来,因为这些严肃的史家都接受了他们的俸禄。想想每一个僭主不但直接认识每一个共和党人,而且还知道这些共和党人都痛恨自己(例如托斯卡纳的大公爵考麦,就认识斯特洛奇),再想想这些僭主有好几个就不得善终,你就会明白,使十六世纪意大利人有大量才情和勇敢,使他们的艺术家有无比天才的仇恨是多么深,疑心是多么重。你也就看得出来这些强烈的激情多么妨害那种相当可笑的偏见的形成。在塞维涅夫人时代,人们把这种偏见叫作荣誉,它的主要内容就是一个人生下来就是子民,所以应该牺牲性命,为主效忠;还有就是讨贵妇人们的欢心。在十六世纪,一个男人只能依靠战场上或者决斗里的骁勇剽悍,才会在法国得到别人的仰慕,才会表现他的活动和他的真正才能;因为妇女喜爱骁勇剽悍,特别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劲儿,她们就变成了评定男人优劣的最高裁判。这样一来,向妇女献媚的精神就出现了。为了我们人人服从的虚荣心——这位残酷的僭主的利益,这种精神准备一个又一个地消灭了所有的激情,甚至于爱情。国王们保护虚荣心,而且理由十足,结局就成了滥发绶章。

在意大利,一个男人可以靠各种才能成名:舞剑、发现古代写本,都能使他出人头地。看一下彼特拉克、他那时代的偶像,你就明白了;一个十六世纪的妇女,爱一位研究古希腊的学者,不但不下于一位武功彪炳的名人,而且还会远过于他。我们在这期间看见的是激情,不是向妇女献媚的习惯。意大利和法国之间的主要区别就在这里。这种情形正好说明为什么在意大利诞生了许许多多的拉斐尔、乔尔乔涅、提香、柯勒乔,而法国却产生了所有那些十六世纪的勇敢的统领,他们今天尽管默默无闻,当年却也杀死过成批的敌人。

我请求大家原谅这些率直的真情实话。总之,由于中世纪意大利这些小僭主的残暴而又必需的报仇行径,人心反而向着强盗。强盗偷马、偷麦子、偷钱,一句话,偷一切生活上的必需品,大家是恨他们的;然而事实上,人心却向着他们。年轻的男孩子,鲁莽灭裂,惹下什么乱子,一辈子有这么一回,不得不“落草”(andar alla machia),就是说,逃进树林子,受强盗庇护,村里的姑娘们看上眼的是他,并不是别人。

今天,我们人人肯定还是害怕遇见强盗的;可是他们受了刑罚,人人又都可怜他们了。原因是意大利人民,非常机灵狡诈,顶爱嘲弄别人,一面取笑所有经过检查后发表的著作,一面经常在读那些热情地演述最知名的强盗的生平的小诗。他们在这些故事里看到的轰轰烈烈的事迹,深深打动一直活在下层社会里的艺术神经,何况官方对某些人的颂词,他们早就听腻了,所以这一类颂词,只要没有官方气味,马上就中他们的意。我们应当知道,下等人在意大利受到的某些痛苦,旅客即使在当地住上十年,也永远不会感到的。例如十五年前,在政府都想不出办法来清剿盗匪之前,他们吊民伐罪,惩治小城市的统治者,并不少见。这些统治者是一些月薪不过二十埃居的专横官僚,自然对当地最有声望的家族唯命是听,而这些望族就靠这种极简单的方法,压制它的仇人。强盗惩治这些暴戾的小统治者,不见得就常常成功,不过,至少,强盗小看他们,敢于向他们挑衅,在这些有才情的人民看来,就不简单了。他们的种种苦难,一首十四行的讽刺诗就使他们得到了安慰,但他们永远也忘不掉一次羞辱。这是意大利人和法国人之间的另一个重大区别。

在十六世纪,一个可怜的居民变成了大户人家的死对头,镇长判他死刑,人们就时常看见强盗攻打监狱,企图把受害者救出去。另一方面,有势力的家族也不太信任政府派去守卫监狱的八个或者十个兵,而是出钱招募一队所谓“布辣维”的临时兵,驻在监狱周围,负责把可怜人押解到法场;他的死是行贿的结果。这个有势力的家族如果自己有一个年轻人的话,就由他充当这些临时编凑的兵的头目。

这种风俗习惯使道德败坏,我同意;今天情形却不同了。我们有决斗,有苦闷,而法官也不出卖良心;不过十六世纪这些习俗,对制造名副其实的好汉,倒也万分相宜。

将近一五五〇年的时候,这种情形培养出来一些极其伟大的性格,可是今天还被各学院陈陈相因的著述所誉扬的许多史家,却在设法隐瞒这种情形。他们在世期间,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费拉拉的艾斯太家族、那不勒斯的各任总督,等等,以力之所能及的种种荣誉来酬谢他们的审慎的谎话。一个叫作吉阿闹奈的可怜的史家,打算掀开黑幕的一角;然而由于他敢说出来的,只是真情实况的极小的一部分,用的还是表示怀疑和暧昧的形式,读起来很不痛快,可是仍然免不了在一七五八年三月七日,以八十二岁的高龄,死在监狱里。

所以你想知道意大利历史,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不读那些被人同声赞美的作家的著作;你所见到的谎话的标价,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标得更高的;谎话的卖价在过去,也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要得更多的;买价在过去,也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出得更多的。

在九世纪大乱之后,人们在意大利写的最早的历史已经提到强盗了,而且说起他们来,像是古已有之。(参看穆拉陶理的辑录。)中世纪各共和国一被推翻(对艺术说来,是有利的,可是对公众的福利、正义和良好的政府说来,却是不幸的),最刚强的共和党人,比大多数同胞更爱自由,就逃进了树林子。人民受尽巴里奥尼、马拉太斯塔、美第奇等家族的欺凌,自然而然,就敬爱他们的仇敌了。继第一批篡夺者之后而掌握政权的那些小僭主,都像佛罗伦萨第一位大公爵考麦那样残酷(他派人暗杀逃到威尼斯,甚至于逃到巴黎的共和党人),给这些强盗添了好些新伙伴。远的不说,单只我们女主人公活着的那些年月,将近一五五年,孟太·马里阿诺公爵、阿耳奉扫·皮考劳米尼和马尔考·夏拉,就在阿耳巴诺附近,成功地指挥着几支武装队伍,向当时极其勇敢的教皇的兵士挑衅。人民到今天还在仰慕这些著名的首领。他们的活动范围,从波河和腊万纳沼泽地,一直扩展到当年覆盖维苏威火山的树林。夏拉的大本营就在法焦拉森林,离罗马二十二公里有余,在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由于他们的战绩,这座森林出了大名。在教皇格莱格瓦十三在位期间,夏拉有时候啸聚到好几千人马。在今天这一代人的眼里,这位有名的强盗的详细历史是难以置信的,原因是大家从来不想了解他的行动的动机。也只是在一五九二年,他才被打败。他一看大势已去,就和威尼斯共和国进行谈判,带着他的最忠心或者最有罪(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的人马,向它投效。威尼斯和夏拉虽然有约在前,可是迫于罗马的要求,派人把他暗杀了,让他的勇敢的人马到干地亚岛去防御土耳其人。但是威尼斯消息灵通,知道危险的鼠疫正在干地亚流行,所以夏拉带到共和国效命的五百人马,不几天工夫,就剩下六十七名了。

这座法焦拉森林,是马尔考·夏拉作战的最后舞台。参天的大树盖着一座旧火山。每一个旅客将告诉你,这里是那引人入胜的罗马郊野的最壮丽的景色,沉郁的风貌像是为了悲剧才有的。黑黝黝的绿冕戴在阿耳巴诺山的峰顶。

远在有史以前,还在罗马创建许多世纪之前的一个时期,有一次火山爆发,在延伸在海和亚平宁山脉之间的辽阔平原的中心,涌起了这座壮丽的大山。卡维峰是它的最高点,周围就是法焦拉森林的沉郁的树荫,人无论站在什么地点,特拉契纳和奥斯西亚,罗马和提沃利,都望得见卡维峰;如今布满了府第的阿耳巴诺大山,正好在朝南的方向,成为那旅客赞不绝口的罗马天边的终点。峰顶原先有一所打击者朱庇特庙,拉丁各部族来到这里一同献祭,以一种宗教联盟的方式加强联系,现在改成了黑衣修士的修道院。旅客走在壮丽的栗子树的阴影底下,不几小时,就来到那些说明朱庇特庙遗址的大石块前头;这些沉郁的树荫,在这地方虽说可爱,但是旅客走在底下,望着森林的深处,甚至于在今天,心神依然不宁:他怕遇见强盗啊!他上到峰顶,在庙的遗址里,点起火来烧饭。他站在这控制罗马四郊的顶点,望见西边的海,虽说有十几公里远,可他觉得好像只隔两步;他辨识得出顶小的船只,他用最小的望远镜,数得出驶往那不勒斯的轮船的乘客。任何方向都是一片壮丽的平原,东边的终点是横在帕莱斯特里纳上空的亚平宁山,北边的终点是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和别的大建筑物。卡维峰不算怎么高,人用不着历史解说,就能把这卓绝境地的任何细枝末节辨别出来,可是在平原或者在山坡望见的每一丛树林、每一堵断墙,都又让人想起提图·李维说起的一场以爱国精神和骁勇剽悍著称的惊人战役。

我们今天还可以沿着早年罗马君王走过的凯旋路,来到打击者朱庇特庙遗留下来的大石块前头;黑衣修士的花园的墙就是拿它们垒起来的。路面铺着修得很整齐的石头;我们在法焦拉森林中间,还看得见这样一长段一长段的路。

熄灭了的火山口,现在盛满一汪清水,变成周围有十一二公里大小的秀丽的阿耳巴诺湖,深深嵌在火山喷出来的岩石里面。湖边是罗马的老城阿耳柏,从最早的国王们那时起,就根据罗马政策把它拆除了。不过它的遗址还在。若干世纪以后,离阿耳柏一公里远近,现代的城阿耳巴诺在面向海的山坡上兴建起来。可是一道石头帷幕,隔开了湖和城,谁也望不见谁。从平原望过去,在强盗疼爱和经常被人赞扬的森林的又浓又黑的绿颜色上面,城的白颜色建筑显得更白,同时森林从四面八方兜过来,王冕似的盖着火山。

阿耳巴诺今天有五六千居民,一五〇四年,还不到三千,在头等贵族中间,当时正兴旺的是有势力的家族堪皮赖阿里,我们下文就要演述这一家人的苦难。

这个故事是我从两部很厚的写本译出来的,一部是罗马写本,一部是佛罗伦萨写本。它们的风格接近我们的古老传统的风格。我不怕失败,斗胆把这种风格移植过来了。现下十分优雅和匀整的风格,在我看来,和以上所述,特别是和两位作者的议论,太不协调。他们是在将近一五九八年的时候写的。我恳请读者宽容他们,并宽容我。

佛罗伦萨写本的作者说:“我写了许多悲惨的故事,临了要写的这个故事,是其中最使我痛苦的一个。我要讲的就是卡司特卢的拜访修道院的那位有名的院长海兰·德·堪皮赖阿里。她的讼案和她的死亡曾经轰动了罗马和意大利的上等社会。将近一五五五年的时候,强盗已经盘踞在罗马附近,官吏早就把自己卖给了那些有势力的家族。一五七二年,也就是发生讼案这一年,格莱格瓦十三(布恩困帕尼)登上了圣彼得的宝座。这位圣明的教皇有使徒的全部美德,不过他在民政方面的一些缺点,也受到了指责:他不懂得如何遴选正直的法官,不懂得如何消灭盗匪;罪行使他痛苦,他不知道如何加以惩处。使用死刑,他觉得自己就要负担可怕的责任。这种看法的结果,就是通往罗马的各条大路,布满了不计其数的强盗。希望路上不出事故,就非结交他们不可。在阿耳巴诺那个地方,法焦拉森林横跨在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许久以来,它就成了和教廷作对的一家政府的大本营;有好几次,罗马被迫和森林内的一位大王马尔考·夏拉进行谈判,就像两个国家之间的谈判似的。这些强盗所以有力量,就是因为周围的农民爱他们。

“阿耳巴诺这座秀丽的城,离强盗的大本营很近,一五四二年,海兰·德·堪皮赖阿里在这里出生。她的父亲据说是当地最富的贵族,凭着这种资格,把在那不勒斯王国拥有广大土地的维克杜瓦·卡拉法娶到了手。我可以举出几个还活着的老人,他们对维克杜瓦·卡拉法和她的女儿都很了解。维克杜瓦为人审慎又极有才情;但是尽管才分高,她也没有能避免她的家族毁灭。说起来也真奇怪!虽然这些可怕的灾难将要成为我的故事中的悲惨情节,可是在我看来,也不能就特别归罪于我将介绍给读者们的任何一位当事者:我看见几个不幸的人,但是说实话,我不能肯定谁是罪人。对年轻的海兰说来,她的异常的美丽和十分温柔的灵魂是两个大祸根,同时也是我们谅解她的情人虞耳·柏栾奇佛尔太的理由,正如卡司特卢的主教齐塔狄尼大人,毫无才情,反而能得到某种程度的谅解。他的教会职位扶摇直上,固然是由于他为人正直,可主要的还是由于他罕见的高贵仪容和端整的面貌。我读到关于他的材料,说凡是看见他的人就不可能不爱他。”

“卡维峰的修道院有一位得道的修士,常常有人在他的修行小间里看到他在离地几尺高的地方悬空而立,像圣保罗那样,不靠别的东西,单凭神力,保持这种奇特的位置。我没有意思恭维任何人,他对堪皮赖阿里贵人的预言,我也决不隐瞒。他的预言是:他的家族要在他这一代灭绝,他仅有的两个孩子都要死于非命。正是由于这种预言的缘故,他在家乡不能解决婚事,就到那不勒斯碰运气去了。侥天之幸,他在那边发了大财,娶了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如果厄运有可能扭转的话,她能带他扭转厄运的,只是没有这种可能罢了。这位堪皮赖阿里贵人,据说人很正直,也能慷慨布施,不过他毫无才情,只好逐渐退出罗马社会,末了几乎整年都在他的阿耳巴诺府第度过。他的田地在城市和大海之间那片肥沃的平原上,他就专心务农了。他听太太的劝告,让子女受到最好的教育。儿子法毕欧是一个对自己的门第感到十分骄傲的年轻人。女儿海兰是美的奇迹,在法尔奈斯的收藏里面就有一幅她的画像,今天还可以看见。自从我开始写她的故事以来,我就到法尔奈斯府,观看上天赋予这个女人的外形。她的厄运轰动当时,甚至于今天还有人记得。她的头是长椭圆形,前额很高,头发是深金黄色的。她的神情可以说是快活的;她有一双含蓄的大眼睛,两道栗色的长眉各自构成一条精绘的弧线。嘴唇很薄,你会说:嘴的轮廓是著名的画家柯勒乔勾出来的。在法尔奈斯画库,环绕着她的画像中间,她显出一位王后的神情。快活的神情和端庄聚在一起,并不多见。”

“卡司特卢城如今已经拆毁;当年罗马多数王公,都把女儿送到这里的女修道院读书。海兰作为住读生,在修道院整整待了八年,才回家乡。她走以前,给教堂的大坛奉献了一只华丽的圣爵。她一回到阿耳巴诺,父亲就用一笔相当高的年俸,从罗马请来著名的诗人切吉诺教家馆,他这时年纪已经很大了。他教海兰记诵神明的维吉尔的最美的诗句,还有他的著名的不及门弟子彼特拉克、阿里奥斯托和但丁的最美的诗句。”

这里原来有一段冗长的议论,讲十六世纪献给这些大诗人的种种荣誉,译者只好割爱了。海兰似乎认识拉丁文。她读的那些诗都谈到爱情,一种我们曾觉得很可笑的爱情。如果我们在一八三九年遇见的话,我说的是那种激情之爱。激情之爱的比邻是最可怕的灾难,巨大的牺牲是它的营养,离开神秘的气氛就难以生存。

这正是虞耳·柏栾奇佛尔太打动海兰的爱情所在,她当时才不过十七岁。他是她的一个邻居,家里很穷,住在山上一所破烂屋子里,离城一公里远,周围是阿耳柏的遗址,在环湖一百五十尺高的绿茸茸的悬崖边沿。这所房子紧挨着法焦拉森林的沉郁而壮丽的树荫,自从兴建帕拉聚奥拉修道院那时候起,就被拆了。这可怜的年轻人,除去他的活泼与爽快的风度和他忍受厄运时并非伪装的无忧无虑之外,一无所有。大家可能帮他说的好话只有这么一句:他的脸不好看,却有感情。不过他在考劳纳爵爷指挥之下,和他的勇士在一起,参加过两三回危险百出的袭击,据说,作战很勇猛。他虽然穷,虽然不漂亮,可是在阿耳巴诺全部姑娘的眼里,他并不因而就没有那颗也许最能讨人喜欢的征服之心。直到海兰离开卡司特卢的女修道院为止,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处处受欢迎,在情场上一向很得意。“年轻的女孩子回家没有多久,大诗人切吉诺离开罗马,来到堪皮赖阿里府,教她文学。虞耳认识他,用拉丁文写了一首诗献给他,说他老年有福,能看见那样美的眼睛望着他的眼睛,并且在他屈尊称赞她的思想的时候,还看见那样一颗纯洁的灵魂而感到十分快乐。尽管虞耳小心在意,瞒着这种方兴未艾的激情不叫人知道,可是他在海兰回家以前,曾经对一些姑娘表示过好感,所以她们如今又是妒,又是怨,没有多久,就让他的种种预防都变成了枉费心机。而且我也承认,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和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谈恋爱,进行的方式不会经过周密的考虑的。三个月不到,堪皮赖阿里贵人就注意到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在他的府第(在通往湖泊的大街中心,如今还可以看见)的窗户底下,来往过于频繁。”

在堪皮赖阿里贵人的初步行动里,一清二楚地表现了共和国容忍自由的自然结果的坦率与粗鲁,以及还没有被君主政体的风尚所压制的纵情的习惯。他不乐意年轻的柏栾奇佛尔太时时出现,当天就用这样的话申斥他道:

“你连一套正经衣服都没有,怎么敢在我的房子前面这样不断走来走去,朝我女儿的窗户乱丢媚眼?我要是不怕街坊误解我的话,就会给你三块金塞干,到罗马去买一件比较合适的上衣。至少我和我女儿,不会经常看到你这身破衣服而感到厌恶。”

毫无疑问,海兰的父亲是言过其实了,因为年轻的柏栾奇佛尔太穿的衣服不是“破衣服”,而是极平常的料子做的,不过尽管很干净,时常洗,可看上去显然是穿久了。堪皮赖阿里贵人骂虞耳的话,伤透了他的心,他白天不再在他房前露面了。

我们前面说过,古代水道留下的两座圆拱,离阿耳巴诺只有五六百步远,做成柏栾奇佛尔太父亲盖的房子的主墙。他把房子传给儿子。虞耳从高头到底下近代的城市去,非走过堪皮赖阿里府前面不可。海兰不久就注意到这古怪的年轻人不见了。她听女朋友们讲,他已经断绝一切交往,把所有的时间用来凝视她,他觉得这样无限幸福。

夏天有一晚间,快半夜的时候,海兰的窗户敞开着,年轻的女孩子吸着海风。城和海虽说隔着十三四公里的平原,海风依然吹到了阿尔巴诺的山坡。黑沉沉的夜晚,四下里静极了,一片落叶落地也可以听见。海兰靠着窗户,也许在想虞耳,忽然隐隐约约望见什么东西,好像一只夜鸟的翅膀,不出声地轻轻掠过她的窗户。她一害怕,走开了。她决想不到会有什么过路人送她这件东西,因为她的窗户在府第的三楼,离地有五十多尺高。这件古怪东西,在悄无声息的静夜里,在她先前靠过的窗户前面,闪来闪去。忽然之间,她相信看清楚里面有一捧花,她的心拼命在跳。她觉得这捧花像是捆在两三根芦苇的梢头上。这些芦苇属于那类高大的灯芯草,很像竹子,生在罗马的田野,秆子有二三十尺高。虞耳设想海兰可能会在窗口,可是芦苇软弱,风相当强,对准了窗户拿稳他那捧花,还是有困难的。再说黑漆漆的夜晚,从街上往高空望,就可能什么也望不到。海兰一动不动,站在窗前,心乱极了。把花接过来,不就等于答应人家了吗?在我们今天,一个上等社会的姑娘,受过良好的教育,对生活有准备,遇到这一类事,心里那些感情,老实说,海兰根本没有。她父亲和她哥哥法毕欧都在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一点点响声也会引起人们朝虞耳放枪;她可怜这可怜的年轻人所冒的危险。她的第二个念头就是:虽说她还不怎么认识他,可是除去家人之外,她最爱的人就数他了。最后,她迟疑了几分钟,把花接了过来;她在漆黑的夜色里碰到了花,觉出有一封短笺绑在一朵花的枝子上;她跑到大楼梯上,就着圣母像前的灯亮读这封短笺。她读头几行,架不住心里高兴,脸也红了。她对自己道:“我真大意!万一有人看见我,我就毁定了,家里人也要迫害这可怜的年轻人一辈子的。”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亮了灯。对虞耳来说,这期间是愉快的。他为他的行为害臊,好像要在深夜里藏好自己一样,他贴牢一棵奇形怪状的绿橡树的粗树身子。这棵橡树今天还活着,在堪皮赖阿里府的对面。

虞耳在信里,用极其率直的口吻,说起海兰的父亲对他的辱骂。

不错,他接着说,我穷,你很难想象我穷到什么地步。我只有我的房子,在阿耳柏的水道的遗址底下,你也许注意到了;房子周围有一个园子,我种了些菜,养活自己。我还有一个葡萄园子,租给人家,每年收三十埃居。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爱你,我当然不能向你建议,来过我的苦日子。可是万一你不爱我的话,生命对我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我用不着告诉你,我情愿为你冒一千次险。可是在你从修道院回家以前,我不但不觉得自己命苦,反而觉得生命充满了光彩夺目的幻想。所以,我可以说,我看到幸福,倒不幸福了。实说了吧,你父亲羞辱我的那些话,往常是没有一个人敢对我讲的,我的刺刀会立刻给我报仇的。仗着我的勇气和我的兵器,我先前自以为不比任何人矮一头,我什么也不短少。现在全变了:我懂得了畏惧。我写得太多,你也许看不起我。相反,尽管我穿的衣服破烂,要是你还有一点可怜我的话,你就会看到,每天夜晚,山顶风帽修士的修道院一敲十二点,我就躲在大橡树底下,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对面的窗户,因为我假定这是你的房间的窗户。如果你不像你父亲那样看不起我的话,就在那捧花里拿一朵丢给我吧,不过当心别让花落在你的府第的飞檐或者阳台上。

海兰读这封信,读了几遍,眼里逐渐充满了泪水;她望着这把绚烂的鲜花,一腔柔情:花是用一根非常结实的丝线绑在一起的。她试着揪一朵出来,可是没有能揪出来,跟着她又懊悔这样做了。对于罗马的姑娘们,揪下一朵花来,随便以一种方式毁坏表示爱情的一把花,就有消灭这种爱情的危险。她害怕虞耳不耐烦,跑到窗户跟前,可是来到窗户跟前,她忽然想起一屋的灯亮,她太容易让人看见了。海兰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样的信号才算得体,在她看来,任何信号都有些过分。

她一害羞,跑回房间去了。可是时间在流逝,她脑子里忽然涌起了一个念头,心里乱腾腾的,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虞耳会以为她和她父亲一样,看不起他穷!她看见桌子上有一个名贵的云石小样品,就拿来用手绢包好,扔在窗户对面紧靠橡树的地方。她随后做手势叫他走开。她听见虞耳照着她的话做了,因为,走开的时候,他就不再设法隐瞒他的脚步声了。他登上那条隔开湖和阿耳巴诺最后几家人家的石头围墙高头,她听见他在吟唱一些情话,她朝他做了送别的手势,这回她不胆怯了,接着又去读他的信。

第二天和此后的日子,继续着类似的书信和会晤,不过在意大利乡村,什么事也瞒不住人的:海兰是当地最阔的待嫁姑娘,所以有人警告堪皮赖阿里贵人,说每天晚上,过了半夜,她女儿的房间有灯亮;而尤其奇怪的是,窗户开着,海兰甚至于站在窗前,好像一点也不害怕“zinzares”(一种十分讨厌的蚊子,对罗马郊野美好的夜晚损害极大。我这里应当再度请求读者宽容。一个人想知道外国风俗,遇到一些很古老的想法,和我们的想法大不相同,就该不以为奇才是)。堪皮赖阿里预备好了他和他儿子的枪。夜晚十一点三刻一响,他关照一声法毕欧,两个人尽可能压低响声,溜到二楼的宽大的石阳台上,正好就在海兰的窗户底下。万一外头有人朝他们放枪,他们有石栏杆的粗柱子掩护,一直到腰部,可以不受射击。十二点响了;他们父子听见他们的府第对面沿街的树底下有细微的响声;不过他们惊奇的是,海兰的窗户并没有亮光。这个女孩子,一直是那样单纯,举止活泼如同一个儿童,自从心中产生了爱情以来,性格变了。她晓得一点点粗心大意,都会危害她的情人的性命;像她父亲这样一位有权有势的贵人,杀死像虞耳·柏栾奇佛尔太这样一个可怜虫,只要到那不勒斯躲上三个月,就没有事了:他的罗马朋友在这期间把事情安排妥当,给当时香火正盛的圣母坛献上一盏值几百埃居的银灯,也就风平浪静了。海兰第二天用早饭时,一望父亲的脸色,就明白他在大生其气;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可是她一看他望她的那副神气,就相信他生的这场暗气,跟她大有关系。父亲的床边挂着五把好枪,她马上去给枪把子上撒了一些土。她同样给他的刀剑也盖上一层浮土。她整天像疯了一样地快活,在家里上下跑个不停;她时刻走到窗户跟前,万一走运望得见虞耳的话,拿定主意给他做一个表示不同意的手势。但是她没有想到:有钱的堪皮赖阿里贵人的辱骂,让这可怜的男孩子伤心到了极点,他白天决不在阿耳巴诺露面;只有星期天,为了听教区的弥撒,他才不得不到城里来。海兰的母亲疼她疼得不得了,对她有求必应,这一天陪她出了三趟门,可是没有用:海兰望不见虞耳的影子。她绝望了。黄昏时去看父亲的兵器,她发现两管枪已上好子弹,刀剑差不多都移动过,她急死了!她小心装出对什么也不起疑心的模样。也只是由于她把注意力全放在这上面的缘故,才不始终显得忧心忡忡。晚上十点钟,她回到房间,把门锁好。她的房间连着母亲的前间。随后她贴住窗口,伏在地面,外头正好望不见她。她听见钟响,有多着急,大家是可以意会的。过去她经常责备自己,不该那么快就和虞耳相好,因为这会让他觉得她不配他爱的,可是现在,都不成其为问题了。女孩子半年来坚贞不屈,这一天却帮男孩子成全了好事。海兰问自己道:“撒谎有什么用?我不是一心一意都在爱他吗?”

临到十一点半钟,她清清楚楚看见父亲和哥哥在她窗户底下的大石阳台上埋伏好了。风帽修士的修道院敲了十二点钟;两分钟后,她又清清楚楚听见她的情人的脚步在大橡树底下停住;她注意到父亲和哥哥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心里好生欢喜,因为要辨别出这样轻微的响声,得有爱情的焦灼啊。

她对自己道:“现在,他们要杀我了,不过,不管怎样,也不能让他们把今天晚上的信抢去;信让他们抢了去,他们会迫害这可怜的虞耳一辈子的。”她画了一个十字,一只手抓牢她窗台上的铁栏杆,身子往外斜,尽可能朝街心伸出去。不到十五秒钟,就见那把花和平常一样,绑在长芦苇上,碰到了她的胳膊。她抓住了花;可是花绑在芦苇的尖尖头上,她抓急了,让这根芦苇碰到了石阳台。马上就是两声枪响,紧跟着又是一片寂静。她哥哥法毕欧在黑地里,不太清楚猛烈地敲打阳台的是不是一根绳子,是不是虞耳顺着绳子从妹妹房间溜下来,就朝她的阳台开了火;子弹碰到铁弹了回去,第二天她找到了弹痕。堪皮赖阿里贵人朝石阳台底下街心开枪,因为芦苇要倒下去,虞耳一抓牢,出了一点响声。虞耳这方面,听到头上枪响,猜出了将会发生什么事,就躲到阳台突出部分的底下去了。

法毕欧连忙又上好子弹,不管父亲对他说些什么,就跑进房子的花园里,轻轻推开临街的一个小门,蹑手蹑脚走出来,稍稍打量了一下府第阳台底下散步的人们。虞耳这时候贴住一棵树,离他二十步远。这天晚上有人陪伴虞耳。海兰担心她的情人出事,俯在阳台上,一听见哥哥在街心,立刻扯高了嗓门,同他谈起话来;她问他有没有把那些小偷杀死。

街上这位先生,大踏步走着,四下里搜索,对她喊道:

“别以为我会上你这小贱人的当!等着哭吧,我这就杀死那个敢爬你窗户的混账小子。”

这话刚一出口,海兰就听见她母亲敲她的房门。

海兰连忙开门,一边说着她不明白门怎么会锁上了。她母亲对她道:

“我亲爱的天使,你别糊弄我啦;你父亲在大生其气,说不定要杀你,来,跟我躲到我的床上去;你要是收到了一封信,就给我,我把它藏好。”

海兰对她道:

“就是那把花,信藏在花儿里面。”

她们母女刚一上床,堪皮赖阿里贵人就走进他女人的房间;他是从他的小教堂来的,他在那边,把样样东西都给打翻了。海兰吃惊的是,父亲面色苍白,像一个鬼一样,动作慢条斯理的,像一个人完全打定了主意似的。“我死定了!”海兰对自己讲。

父亲从他女人的床前走过,到女儿的房间去,气得直哆嗦,可是装出一副异常镇定的模样。他说:

“添孩子,我们就开心;添孩子,我们就开心;可是临到这些孩子是女孩子呀,我们淌眼泪,就该淌血才是。上帝!有这种事!一个人活到六十岁,没有给自己惹过一回是非,可是她们一轻举妄动呀,就可以把他这样人的名声给糟蹋了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女儿的房间。

海兰对她母亲讲:

“我毁啦,信全放在窗户那边十字架的座子底下。”

母亲马上跳下床,追上她丈夫;为了逗他生气,她对他喊着她能想到的顶没有道理的理由;她完全成功了。老头子气疯了,把女儿房间里的东西全砸毁了,可是母亲趁他没有注意,把信拿走了。一小时以后,堪皮赖阿里贵人回到他的房间(在他女人房间的隔壁)里去了,房里完全安静下来后,母亲对她女儿道:

“这是你那些信,我不要看,你看给我们差点儿惹出什么样的乱子!我要是你呀,会把它们全烧了的。再见,亲亲我。”

海兰回到自己房间里,哭成了泪人儿;她觉得自从母亲说了这话以后,她不再爱虞耳了。她接着准备烧这些信,可是在销毁它们之前,她禁不住又看了一遍。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太阳已经在天空高高升起,最后,才决定照着有利的劝告去做。

第二天是一个星期天,海兰和母亲往教区去;可喜的是,父亲没有跟着她们。她在教堂头一个看见的人,就是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她一眼就看清楚了他没有受伤。她幸福到了极点,那天晚上的事早已不在她的心上。她事先准备好了五六份短笺,写在沾上稀泥的旧纸条子上,这样的纸条在教堂里的地上常常可以看到。这些短笺上写的全是同样的警告:

除他的名字外,他们全发觉了。他千万别再在街头露面;经常有人要到这里来的。

海兰掉下一张破纸条子,暗示了虞耳一眼;虞耳拾起它来,走了。一小时以后,她回到家里,在府第的大楼梯上看到一张纸,和她早晨用过的纸张完全相似。它吸住了她的视线,她趁母亲没有看到,把它拾到手里。上面写着:

他必须去罗马一趟,三天之内回来。赶集的日子,在农民喧嚷声中,将近十点钟的光景,有人将在白天唱歌。

海兰觉得罗马之行很奇怪。她忧郁地对自己讲:“难道他怕我哥哥开枪打他吗?”爱情宽恕一切,就是不能原谅情人随意离开,因为这是最狠的刑罚。她不是生活在甜蜜的梦想之中,也不是一直在琢磨爱上自己情人的理由,而是始终被一些残酷的疑心烦扰着。柏栾奇佛尔太不在的悠长的三天,海兰对自己道:“可是,不管怎么样,我能相信他不再爱我了吗?”忽然之间,她的苦恼被一种疯狂的喜悦替代了:原来是第三天,他在大正午出现了,她看见他在府前的街道上散步。他穿了一身近似华丽的新衣服。他高贵的步态、他快活而又刚强的天真面貌,从来没有这样意气风发、神采奕奕过。在这一天以前,虞耳的贫穷在阿耳巴诺从来没有这样经常被人提起过。一再讲到“贫穷”这个残忍的字眼的是男人,尤其是年轻人;妇女,尤其是年轻女孩子,说起他的风采来,往往就赞不绝口。

虞耳整天在城里散步;他的贫穷罚他幽居了几个月,他好像在补偿损失。虞耳的新衣服底下带有兵器,对于一个闹恋爱的人说来,这种做法倒是相宜的。除去他的短剑和他的刺刀不说,他还穿上他的锁子甲:一种铁丝编成的长背心,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可是医治得了那些意大利人害的一种不治之症,他们在这一世纪不时受到它的致命侵袭。我要说的就是:害怕在街角被一个相熟的仇人杀死。虞耳指望当天见到海兰,再说,他也有些讨厌一个人独自待在他冷清的家里;原因如下:他父亲有一个老兵,名字叫作拉吕斯,和他父亲在一起,在好几位孔道提耶利的军队里,打过十次仗,最后又跟着队长,投到马尔考·夏拉的军队;队长在这期间内受了伤,只得退伍。柏栾奇佛尔太队长不在罗马安家,是有一些理由的:他杀死的那些人的儿子,他就可能在罗马遇到;即使在阿耳巴诺,柏栾奇佛尔太也深信他只能听任官方的摆布。他不在城里买或租一所房子,宁可盖一所,地势恰好可以望见客人从远地方上来。他在阿耳柏的遗址找到一个称心的地点:粗心的来客没有望见他,他就能逃进他的老朋友和保护人法柏利斯·考劳纳所控制的森林。柏栾奇佛尔太队长根本不拿儿子的前程搁在心上。他退伍的时候,才五十岁,可是带着一身的创伤,他估计自己还能活上十年。他过去有幸参加过对城镇和乡村的抢劫,手上攒了一些钱;房子盖好以后,多余的钱他每年花掉十分之一。

为了回敬阿耳巴诺一个资产者的挖苦,他买下一座每年给儿子带来三十埃居收入的葡萄园。有一天,他热情激昂,争论本城的利益和繁荣,这家伙对他讲:像他这样一位阔业主,确实有资格向阿耳巴诺的元老们做建议。队长买下了那座葡萄园,宣称他还要买几座,然后他在一个僻静地点,遇到挖苦他的家伙,一手枪就把他打死了。

队长过了八年这种生活,死了。他的副官拉吕斯疼极了虞耳,不过他过不惯闲散的生活,又投到考劳纳爵爷的军队去了。他常去看望他的儿子虞耳(他这么称呼他)。爵爷在他的派特赖拉寨堡,有一次遭到危险百出的攻打,拉吕斯恰好在头一天赶到,带了虞耳和他一道作战。拉吕斯见虞耳十分骁勇,就对他说:

“你住在阿耳巴诺附近,当它的顶贱、顶穷的居民,不但是疯子,简直是傻瓜。像你这份本领加上你父亲的名字,依我看,你在我们中间,成为一个出色的响马大有可能,不单这个,还能帮你成家立业。”

虞耳听了这话,心里好生苦恼。他懂拉丁文,是一位教士教的,不过他父亲一来就拿教士的话开玩笑,所以他除掉拉丁文之外,就什么本事也没有学到手。尽管人家看不起他穷,一个人待在他冷冷清清的房子里,他反而长了见识,看问题那种大胆劲儿,就连学者也会吃惊。比方说,他爱海兰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爱打仗,可是对抢劫并无好感。在他的队长父亲和拉吕斯看来,抢劫就像继高贵的悲剧之后而演的逗笑的小戏。自从他爱海兰以来,那种在寂寞之中思索出来的见识,倒成了虞耳的刑罚。这颗灵魂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如今充满了激情和痛苦,有疑问也不敢请教别人。堪皮赖阿里贵人万一晓得他是响马的话,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这下子,他骂他可就有凭有据了!早先虞耳在父亲的铁箱子里,找到几条金项圈和其他珠宝,他一直在盘算着,把卖来的钱花光以后,当兵是他可靠的出路。虞耳自己这样穷,假如他对抢劫有钱的堪皮赖阿里贵人的女儿竟然毫无顾忌的话,原因就在于当时做父亲的可以随意处理他们身后的财产,堪皮赖阿里贵人留给女儿的全部财产,很可能只是一千埃居。还有一个问题霸住虞耳的想象不放:第一,把年轻的海兰抢到手,娶过来,在哪一个城市安家?第二,他拿什么钱养活她?

堪皮赖阿里贵人痛骂了虞耳一顿之后,虞耳难过极了,足足两天,怒火填胸,痛苦之至;他拿不定主意杀死这傲气凌人的老头子,还是留他一条活命。他整夜整夜在哭。最后他决定请教他在世上唯一的朋友拉吕斯,但是这位朋友了解他吗?他找遍了整个法焦拉森林,没有找到拉吕斯,他只得来到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还要走过卫雷特里,因为拉吕斯在那边打埋伏:他率领大队人马,打算拦劫西班牙将军雷日·阿法劳斯。这位将军忘记从前曾经当着许多人,带着蔑视的口气说起考劳纳的响马,要取道陆地来罗马。他的私人教士赶巧提醒他这件小事,所以他就决定武装一条船,改由海道来罗马。

拉吕斯队长一听完虞耳的话,就对他道:

“堪皮赖阿里这家伙的模样你给我好好儿形容一下,他做事不小心,是自作自受,别连累阿耳巴诺的善良居民也跟着赔一条命。我们这样干,不管落空不落空,只要一了结,你就到罗马去,小心在意,一整天都要在旅馆和其他公共场所出现,免得由于你爱他的女儿,惹大家疑心你。”

虞耳费了老大周折,才把父亲的老伙伴的怒气压了下去。他只好发脾气了。他最后对他道:

“你以为我是要你的宝剑吗?明摆着我自己也有宝剑!我是向你讨一个好主意。”

拉吕斯这样结束他的谈话:

“你年纪轻,没有受过伤;侮辱是公开的:可是一个丢脸的男人,连妇女也要看不起的。”

虞耳对他讲,他打算怎么做,还要再考虑考虑。拉吕斯坚决要他参加对西班牙将军的扈从的攻打,说这样可以得到荣誉,还不算有都柏隆到手。虞耳不顾他的劝导,独自转回他的小房子去了。就在堪皮赖阿里贵人朝他开枪那一天的前夕,他正在招待拉吕斯和他的班长;他们只是从卫雷特里附近回来的。拉吕斯要看一眼小铁箱子里的东西,逼着虞耳把小铁箱子打开。他的保护人柏栾奇佛尔太队长,往年打家劫舍,抢到金项圈和其他珠宝,觉得回来马上变卖,拿钱花掉不合适,就锁在小铁箱子里头。拉吕斯在这里找不到两个埃居。他对虞耳道:

“我劝你当修士去,你有修士的全部德行:爱穷,眼前就是证明;谦卑,你由着阿耳巴诺的一个阔佬,在大街上糟蹋;你缺的只有伪善和贪吃了。”

拉吕斯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小铁箱子里放了五十都柏隆。他对虞耳道:

“从现在算起,在今后一个月里头,堪皮赖阿里爵爷要是没有随着他的贵族身份和他的财富让人埋掉的话,我对你发誓,我这位班长就要带上三十个弟兄来拆掉你的小房子,烧掉你的破家具。柏栾奇佛尔太队长的儿子不该借口爱情,在世上做一个没有出息的人。”

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他儿子放那两枪的辰光,拉吕斯和班长在石阳台底下占好了位置,虞耳费了老大气力,才拦住他们不杀死法毕欧,或者少说也不把他绑架走。拉吕斯不小心走过花园的时候(这我们在讲起他的时节,已经交代过了),他不动手的原因是这样的:不应当杀死一个年轻人,他可能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才,何况有一个老混蛋,比他罪名大多了,只配埋掉。

发生这事的第二天,拉吕斯进了森林,虞耳去了罗马。他对自己讲:“海兰应当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这在他那世纪,是一种极了不起的想法,也说明他将来一定飞黄腾达;他用拉吕斯给他的都柏隆,买了一身漂亮衣服,本来欢欢喜喜的,可是有了这种想法以后,却高兴不起来了。任何另外一个同时代和同岁数的人,只会想到去享受他的爱情,把海兰抢走,绝不会想到她在半年之后会变成怎样,更不会想到她对他的看法。

虞耳回到阿耳巴诺,就在他穿上从罗马带回来的漂亮衣服向人炫耀的当天下午,他从他的朋友老司考提那里知道:法毕欧骑马出城了,他父亲在海边平原有一块地,离城有十三四公里远,他到那边去了。过后不久,他看见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两个教士在一起,走进绿橡树的壮丽小路,小路环绕着火山口,阿耳巴诺湖就在火山口尽底。十分钟后,一个老婆子借口卖好吃的水果,大胆地闯进了堪皮赖阿里府第。她头一个撞见的人就是海兰小姐的亲信、小丫鬟玛丽艾塔。海兰接过来一把美丽的花,连眼白也臊红了。藏在花里的信长得不得了,虞耳讲起自从放枪那一夜以来他的种种感受,可是由于一种极其奇怪的羞惭,别的同代年轻人引以为荣的事,他却不敢承认,那就是:他是一个江湖上著名的队长的儿子,自己又不止一次地在战斗中显过身手。他相信一来就听见老堪皮赖阿里在议论这些事实。我们应当知道,在十五世纪,姑娘们的见地比较靠近共和国,她们敬重一个男子,大多是为了他本人的作为,很少是为了他的尊长们聚敛的财富或者他们有声誉的行为。不过持有这种想法的,大多是民间的姑娘们。富贵阶级的姑娘们害怕强盗,当然也非常看重富贵。虞耳这样结束他的信:“先前在我衣衫褴褛的时候,一位你尊敬的人物把我狠狠辱骂了一场,我从罗马带回来的这身合体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叫你忘掉那些骂我的话;我能报仇的,我也应当报仇,我的荣誉要我报仇;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担心我的报复会让我心爱的人流眼泪。万一我不幸,你仍然不相信我的话,这一点总能向你证明,一个人即使很穷,也有高贵的感情。此外,我还有一个可怕的秘密向你交代,换一个女人,我讲给她听,当然不会有丝毫困难;可是一想到是讲给你听,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哆嗦。它可能在转眼之间毁灭你对我的恩情;凭你怎么赌咒发誓,我都不会相信。我讲出来的秘密,发生什么效果,我要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我希望最近有这么一天,在天黑之后,能在府上后面的花园看到你。我希望这一天,法毕欧和你父亲正好都不在家。他们虽说蔑视一个衣衫破旧的可怜的年轻人,却不能剥夺我们三刻钟或一小时的谈话。我一证实他们不在家,就会有一个人在府上的窗户底下露面,叫当地的孩子来看一只驯服了的狐狸。随后,‘敬礼马利亚’的钟声一响,你就会听见老远一声枪响;你这期间,走到你的花园墙跟前;假如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话,你就唱歌。假如四下里悄无声息的话,你的奴隶就会哆哆嗦嗦,在你的脚边出现,向你讲些也许会使你痛心疾首的事。我期待着这对我有决定意义的可怕的日子,不再冒险在半夜送花给你;不过将近夜晚两点钟的时候,我将唱着歌走过,你也许站在大石阳台上,扔下一朵在你花园里掐的花。这也许是你赏给不幸的虞耳的情意的最后标记。”

三天之后,海兰的父亲和哥哥,骑着马到他们海边的田庄去了;他们应当在挨近日落以前往回走,在夜晚将近两点钟的时候赶回家。可是就在他们动身的时候,不单是他们的两匹马,就连田庄的马,也统统不见了。这样大胆的盗窃很使他们惊奇。他们到处寻找,这些马一直到第二天才在海边的大树林里被人找到。堪皮赖阿里父子两个人,只好坐了一辆乡下的牛车回阿耳巴诺。

这天晚上,虞耳跪在海兰跟前,天色差不多完全黑了,可怜的女孩子很高兴天天这样黑;她头一回在她心爱的男子跟前出现,他很清楚她爱他,不过她跟他一直还没有讲过话。

她说过头一句话以后,稍微有了一点勇气;虞耳比她的脸色还要白,比她还要哆嗦得厉害。她看着他跪在她跟前。他对她道:“说实话,我现在的情形就不能讲话。”他们有一时显然很快乐,你望我,我望你,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动不动,像一组相当有表现力的大理石像。虞耳跪着,握着海兰一只手;海兰头朝下,仔细打量他。

虞耳很清楚,按照他的朋友们,罗马那些年轻荒唐鬼的劝告,他就应该动手动脚才是;不过他厌恶这种想法。他一想到时光如飞,堪皮赖阿里父子快要到家了,就从这种销魂的境界和或许是爱情所能给的最生动的幸福之中醒过来了。他明白,像他这样一个有良心的人,瞒着心里这句可怕的话不告诉他的情人,他就不能找到经久的幸福。他的罗马朋友会认为他这种做法是愚蠢到了极点的。他终于对海兰道:

“我有一句话也许不该对你讲,不过我还是要讲给你听。”

虞耳的脸色十分苍白,他勉强讲下去,像要断气的模样:

“构成我生命的希望的那些感情,我看也许要烟消云散。你以为我穷,这算不了什么:我是强盗和强盗的儿子。”

海兰是一个富人的女儿,有特权阶级的种种恐惧,所以听见这话,觉得自己病了,直怕摔倒下去。她想:“可怜的虞耳要苦恼成什么样子,他要以为我看不起他的。”他跪在她跟前。她为了不摔倒下去,靠在他身上;没有多久,她像失掉知觉似的倒进了他的怀里。大家知道,人在十六世纪,喜欢爱情故事里的准确性。这是因为爱情故事不能用理智来判断,而是通过想象来感受的,读者的激情和主人公的激情是融为一体的。我们依据的两种写本,特别是具有佛罗伦萨方言的一些特殊语法的写本,用最细致的笔墨描绘此后的幽会故事。危险打消掉年轻女孩子的内疚心。危险到了极点也不过是燃着了这两颗心;对于他们,来自他们的爱情的一切感受都是幸福。法毕欧和他父亲有好几次险些撞上他们。他们父子以为自己受到了挑衅,气坏了:他们风闻虞耳是海兰的情人,可是什么凭证也没有。法毕欧是一个重视门第的暴躁的年轻人,所以向他父亲建议,杀死虞耳。他对他道:

“他活在世上一天,妹妹就要冒一天的最大的风险。谁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的荣誉不迫使我们杀死这固执成性的丫头?她胆子大到这般地步,不再否认她在闹恋爱;你看见的,你怎么骂她,她就是不吱一声。好啊!这种沉默就判决了虞耳·柏栾奇佛尔太死刑。”

堪皮赖阿里贵人道:

“想想他父亲是什么人吧。当然啦,我们到罗马过半年算不了什么难事。在这期间,可以叫人把柏栾奇佛尔太干掉。可是他父亲虽然犯罪重重,却是勇猛、大方的,他曾帮他的好几个兵士发了财,自己却一直穷着:谁知道他父亲在孟太·马里阿诺公爵的军队,或者在考劳纳的军队里面还有没有朋友啊?考劳纳的军队经常在法焦拉森林出入,离我们才二三公里远。因此,他们会把我们全都杀死的,你,我,也许还有你可怜的母亲在内,一个不饶。”

他们父子常在一起谈论,他们的谈论(只有一部分瞒着海兰的母亲维克杜瓦·卡拉法,不让她知道),她听在心里,难过死了。法毕欧和他父亲讨论的结果是:再让流言在阿耳巴诺盛行下去,不加阻挠,对他们的荣誉不利。年轻的柏栾奇佛尔太一天比一天傲慢,而且现在穿了一身华丽的衣服,趾高气扬,居然在公共场所跟法毕欧,甚至于对堪皮赖阿里贵人本人也攀谈起来。既然把他干掉不妥当,就该在下面两种决策中挑选一种,也许甚至于两种全挑:要么全家搬到罗马去住,要么就把海兰送到卡司特卢的拜访修道院,一直待到给她找到合适的人家为止。

海兰从来没有对她母亲讲起她的爱情。她们母女感情很深厚,在一起过活,对这件事两个人差不多同样关怀,但是彼此却一字不提。因此在母亲告诉女儿有可能打算搬到罗马住家,或许甚至于送她到卡司特卢的修道院去过上几年的时候,这还是头一回用语言表达了她们心里几乎是同样关怀的事情。

维克杜瓦·卡拉法的谈话是不谨慎的,只能以她对女儿的溺爱作为谅解的理由。海兰迷恋爱情,希望向她的情人证明,她不以他的贫穷为羞,她对他的信任没有止境。佛罗伦萨的作者喊道:“赴过许多次与可怖的死亡为邻的冒险的幽会,在花园里,甚至于有一两次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海兰是纯洁的!谁会相信啊?她对自己的贞操有着强烈的信心,所以将近半夜的时候,她向她的情人建议,从花园走出府第,到他盖在阿耳柏遗址上的、相隔一公里远近的小房子里去过后半夜。他们改扮成圣·方济各的修士。海兰有一个修长的身材,这样一装扮,就像一个十八岁或二十岁的年轻的新教友。令人难以相信的,也看得出来是无意的,是虞耳和他的情人,扮成修士模样,在岩石中间开凿出来的窄路上(那条路现在还贴着风帽修士的修道院的外墙),遇见了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他儿子法毕欧。他们从湖边附近一个小镇冈多尔福庄园回来,后面跟着四个武装好了的听差,前头有一个侍童举着一根点亮了的火把。岩石中间开凿的这条小路约莫有八尺宽,堪皮赖阿里父子和他们的听差给两位情人让路,闪在左右两旁。海兰这期间要是被识破了该是多么幸福啊!她父亲或者她哥哥一手枪把她打死,她的痛苦也只是短暂的一刹那;不过上天别有一番安排。”

关于这一次奇怪的相会,人们还添了一些情节:堪皮赖阿里夫人活到期颐之年,将近一百岁了,有时候还要把它讲给罗马一些重要人物听;他们也都很老了。经不起我的不知足的好奇心问东问西,她对我重述了一遍。

法毕欧·德·堪皮赖阿里是一个以勇敢自居和睥睨不群的年轻人,他注意到年纪较大的修士,从他们的身旁走过,离得很近,既不向他父亲致敬,也不向他致敬,不由喊了起来:

“‘这混蛋修士怎么这么傲气!上帝知道他到修道院外面干什么,他和他的同伴,在这种可疑的时刻!我不晓得是什么拉住我,不让我掀开他们的风帽,否则,我们就看见他们的嘴脸了。’”

“虞耳听见这话,握住他道袍底下的短剑,走到法毕欧和海兰中间。他这时候离法毕欧不过一步远近,但是上天别有一番安排,两个年轻人的怒火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不过没有多久,他们又该碰在一起了。”

后来在讼案进行的时候,官方控告海兰·德·堪皮赖阿里,就想把这次夜游作为伤风败俗的一个证据。其实这只是一颗被痴情燃烧的年轻的心一时冲动罢了,而心却是纯洁的。

有一件事大家应当知道:奥尔西尼家族和考劳纳家族是死对头,奥尔西尼家族当时在离罗马最近的村庄中权势很大,前不久利用政府的法院,把一个生在派特赖拉的叫作巴塔沙尔·班第尼的富裕农民判了死刑。被班第尼指控的种种行迹,在这里述说一遍,未免太长:虽然大部分在今天都将构成罪行,可是在一五五九年,却不能以这样严格的方式来考虑。班第尼被囚禁在一座属于奥尔西尼家族的庄院里,离阿耳巴诺二十六七公里远,坐落在法耳孟陶奈那边的山里。罗马的警官带了一百五十名宪警,在大路上过了一夜,来提解班第尼,把他押送到罗马的陶尔第闹纳监狱。班第尼曾经对判决死刑向罗马提出过上诉。不过我们前面说过,他是派特赖拉人,派特赖拉是考劳纳家族的寨堡,所以班第尼女人乘法柏利斯·考劳纳在派特赖拉的时候,当众对他讲:

“您就由着您的一个忠心随从死掉吗?”

考劳纳答道:

“上帝明鉴,对我主教皇的法院的决定,我没有丝毫不尊重的心思!”

他的兵士立刻接到命令;他吩咐他的党羽全都做好准备。集合地点指定在法耳孟陶奈附近。法耳孟陶奈是一座小城,建在一座不高的山头上,但是有笔直的悬崖做围墙,垂直的高度几乎有六十到八十尺。奥尔西尼的党羽和政府的宪警曾经顺顺当当地把班第尼押在这座属于教皇的城里。在当道的最热心的党羽之中,有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他的儿子法毕欧,并且他们和奥尔西尼家族还有一点亲戚关系。相反,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和他父亲,却始终靠近考劳纳家族。

遇到不便公开的情形,考劳纳家族就采用一种极其简单的预防措施:罗马大多数富裕的农民,过去(今天还这样做)都加入一种悔罪会。悔罪者按例不在公共场合出现,要出现就用一块布蒙住他们的头,遮住他们的脸,在布上正对眼睛的地方戳两个洞。考劳纳家族不想承认一件事的时候,就请他们的党羽穿上他们悔罪者的衣服来集合。

两星期以来,递解班第尼已经成了当地的新闻。这事经过长期准备,指定在一个星期天执行。这一天,早晨两点钟,法耳孟陶奈的县长传令法焦拉森林所有的村庄都打钟。每一个村庄都出来相当多的农民。(在中世纪共和国时代,为了把想要得到的东西弄到手,人们就互相殴打;由于这种风俗的缘故,农民在心里还保存着大量的勇猛,换在我们今天,听了钟声,谁也不会移动一步。)

这一天,有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惹起了人们的注意,那就是每一个村庄出来了一小队武装的农民,朝森林里走去,走到最后,人少了一半;考劳纳家族的党羽在朝法柏利斯指定的地点集合。他们的头目似乎相信当天不会动手;他们早晨得到命令,散布这种流言。法柏利斯带着他的精锐部队,在森林里巡逻;他们骑着他马场里的还没有完全驯服的小马。他对农民形形色色的支队进行了相应的检阅;只是他不同他们讲话,因为随便一句话都会坏事。法柏利斯是一个瘦高的个子,有难以令人相信的敏捷和气力:年纪不到四十五岁,头发和胡须却已经雪白一片,这很不合他的心意,因为有些地方他是不喜欢被人识破的,可是有了这个标记,就瞒哄不过了。农民一看见他,就喊:“考劳纳万岁!”戴上他们的布风帽。爵爷本人的胸前也挂着一顶风帽,为的是一望见敌人,就好把风帽戴上。

敌人一点也没有让他们久等:太阳才出来,就有约莫一千奥尔西尼家族的党羽,从法耳孟陶奈那边过来,钻进森林,离法柏利斯·考劳纳的党羽大概有三百步远。法柏利斯吩咐他的部下俯伏在地上。组成前卫的奥尔西尼的人手的最后一部分过去了几分钟以后,爵爷吩咐他的部下动手:他决定在押解班第尼的宪警进入森林一刻钟以后发起攻击。森林这个地点,布满了十五尺或二十尺高的小石块;这是火山喷出来的东西,相当古老,上面长着栗子树,枝叶茂密,差不多把天全遮住了。这些喷出来的东西,经过时间的侵袭,弄得地面很不平整,所以为了避免大路上这许多坑坑洼洼,人们把它们挖空了,大路经常要比森林的地面低下去三四尺。

挨近法柏利斯拟定的进攻地点,有一块空旷的草地,大路穿过它的一端,再折进森林。在这块地方,树身和树身之间长满了荆棘和灌木,人钻不进去。法柏利斯在森林里面一百步的地方,沿着大路两旁,埋伏好了他的骑兵。爵爷做了一个手势,个个农民戴好风帽,拿好枪,站到一棵栗子树后,爵爷的兵士站到离路最近的树后。农民奉到严格命令,只许在兵士放枪以后放枪,而兵士开火,要在敌人相距二十步的时候。路在这个地点相当窄,洼下去三尺。法柏利斯叫人赶快砍掉二十来棵树,连树枝一起扔到路上,完全把路隔断。拉吕斯队长带了五百人,跟在前卫后头,奉到命令,听见截路的乱树堆那边发出头一阵枪声,才许进攻。法柏利斯·考劳纳看见他的兵士和他的党羽,人人在树后站好,充满决心,他就率领他手下的全部骑兵(里面有虞耳·柏栾奇佛尔太),驰往别的地方去了。爵爷选了大路右手的一条小道,这条小道通到离路最远的空地的尽头。

爵爷走开不过几分钟,就见沿着法耳孟陶奈大路,远远来了一大队骑马的人。他们是押解班第尼的宪警和警官,以及奥尔西尼家族的全部骑兵。巴塔沙尔·班第尼在他们正当中,四个穿红衣服的刽子手围着他。他们奉到命令,如果看见考劳纳的党羽要救走班第尼,就执行初审的判决,把他处死。

考劳纳的骑兵刚一来到离路最远的空地或者草地的尽头,考劳纳就听见他埋伏在大路上乱树堆前的部下放了头一阵枪声。他立刻吩咐他的骑兵出动,朝着围住班第尼的四个穿红衣服的刽子手冲去。

我们不详细叙述这件延续不到三刻钟的小事了。奥尔西尼家族的党羽,惊惶之下,四面逃散,但是在前卫的正直的拉吕斯队长却遇害了:这意外的事故对柏栾奇佛尔太的命运起了很坏的影响。后者一直杀奔穿红衣服的人们,刀才挥了几挥,就和法毕欧·堪皮赖阿里遇了一个正着。

法毕欧骑着一匹烈马,穿着一件镀金的锁子甲,喊着:

“这些蒙住脸的混账东西是什么人呀?拿刀割开他们的面具;看我怎么做!”

几乎就在同时,虞耳·柏栾奇佛尔太的额头横里挨了他一刀。这一刀砍得十分灵巧,就在蒙脸布掉下来的同时,他觉得伤口里流出来的血迷糊了他的眼睛。伤口并不严重。为了取得喘气和擦脸的时间,虞耳把马移开了。他说什么也不愿和海兰的哥哥打仗;他的马已经离开法毕欧四步远了,当胸又狠狠挨了一刀,仗着他的锁子甲,刀没有戳进去,可是他有一时气也喘不过来。几乎就在同时,他听见耳边有人喊道:

“Ti conoso, Porco!混蛋,我认识你!原来你就靠这个赚钱,换掉你的破衣服啊!”

虞耳被激怒了,忘记他先前的决心,杀奔法毕欧,喊着:

“Ed in mal punto tu venisti!”

两下里交锋了几回合,盖着他们的锁子甲的衣服纷纷脱落下来。法毕欧的锁子甲是镀金的、华丽的,虞耳的锁子甲是最普通的锁子甲。法毕欧对他喊道:

“你从哪条阴沟里捡到你的锁子甲的?”

就在同时,虞耳找了半分钟的机会找到了:法毕欧的考究的锁子甲在脖子那个地方不够紧密,有一点露在外头,虞耳照准了就一剑刺过去。虞耳的宝剑刺进法毕欧的咽喉五寸深,冒出一大股鲜血。虞耳喊着:

“傲慢的东西!”

他快马杀向穿红衣服的人们,有两名还骑着马,离他一百步远。他靠近他们的时候,第三名倒下来了。可是就在虞耳赶到第四名刽子手前面的时候,后者看见有十多个骑兵围住他,就在很近的距离内朝不幸的巴塔沙尔·班第尼放了一手枪,他倒下去了。柏栾奇佛尔太喊道:

“我的亲爱的先生们,我们这儿没有事干啦!那些坏蛋宪警在朝四面跑,把他们干掉!”

大家跟着他。

半点钟后,虞耳来到法柏利斯·考劳纳跟前,这位贵人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同他讲话。虞耳发现他气疯了;胜利是有充分把握的,这完全是由于他的巧妙的布置,因为奥尔西尼家族有将近三千人,而法柏利斯这一回只集合了一千五百人。虞耳以为胜利了,看见他会大喜欲狂的,爵爷却对虞耳喊道:

“我们损失了你勇敢的朋友拉吕斯!我方才亲自摸过他的身子,人已经冰冷了。可怜的巴塔沙尔·班第尼受了致命伤。所以实际上,我们没有成功。不过正直的拉吕斯队长的阴魂谒见普路托的时候,结的伴儿倒不少。我下令把全部坏蛋俘虏吊到树枝上头。”

他提高嗓子喊着:

“照我的话办,先生们!”

他又驰往前卫作战的地方去了。虞耳可以说是拉吕斯那队人马的副统领,他跟在爵爷后面。爵爷来到这勇敢的兵士跟前,尸首躺在地上,周围有五十多具敌人尸首。爵爷再次下马,握住拉吕斯的手。虞耳学他这样做,哭着。爵爷向虞耳道:

“你还年轻,可是,我看你一身血,你父亲是一个勇敢的人,帮考劳纳做事,受过二十多次伤。拉吕斯剩下的队伍,你就率领了吧,把他的尸首送到我们的派特赖拉教堂,当心路上也许会受到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