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鼻子?”
“对。”
我有点不高兴,还偷偷地摸了摸鼻梁。或许是有点偏于挺拔,但是见鬼,哪里是西拉诺级别?这姑娘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把我比作大鼻子杜兰特[1]啊。
“他深爱着表妹,却努力成全她的爱情。”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伯弟,你让我好感动。你高尚——高尚而伟大。但是没有用的,爱死了就是死了。我永远忘不了奥古斯都,但是我对他的爱已经消失了。我会做你的妻子。”
这个,怎么说也要客气客气。
“行啦,”我说,“多谢。”
然后对话又扑哧熄灭了。我们默默站着,各自吃奶酪酥条和煮蛋。接下来事情如何进展,似乎有点拿不准。
万幸的是,在尴尬气氛愈演愈浓之前,安吉拉来了,于是这场会面宣告结束。巴塞特宣布了订婚的消息,安吉拉吻了她,说希望我们永结同心,巴塞特回吻,说希望对方和果丝永结同心。安吉拉说一定会的,因为奥古斯都是个大好人,然后巴塞特又吻安吉拉,然后安吉拉又回吻。总之一句话,场面婆妈,我就此溜之大吉,心里很高兴。
当然了,我本来就要溜走,因为需要伯特伦动脑筋并且是绞尽脑汁的时候到了。
我觉得末日终于来了。数年前,我曾一不留神和大皮那个可怕的表妹霍诺丽亚订了婚,那时我也只是深深地感到陷入泥潭将不久于人世,但这次不同。我踱到花园,点了一根痛苦的烟,心里坠着个铁熨斗。我陷入了一种幻觉,努力想象余生里那巴塞特一直住在我家的情形,同时——大家能理解吧——又努力不去想象,这时,我一头撞到了什么东西,我以为是树,但原来不是,其实是吉夫斯。
“对不起,少爷,”他说,“我应该让到一边。”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新想法。
这个吉夫斯嘛,我反思道,我之前推测他不中用了,已经不复从前的本事,但是有没有可能——我扪心自问——是我想错了?派他去探探路,也许他能找到一条让我安全脱身的办法,并且不伤害谁的感情?我的答案是,大概很有可能。
毕竟,他的后脑勺仍然凸出如昨,他的眼中也依然闪烁着智慧之光。
要知道,因为铜纽扣的白色晚礼服引发的矛盾,我不太情愿把问题彻底交给他。当然,我也只打算把他拉进商讨过程。可是,想到他过去的那些壮举——西珀里事件、阿加莎姑妈与梗犬麦金疑案,还有乔治叔叔与酒吧女侍之侄女风波,这些在我心中一一闪过——我认为,至少应该给他这个机会,在危难之中为解救他家少爷出一点力。
不过,在正式开始以前,我们之间还有件事得说清楚,毫无让步余地。
“吉夫斯,”我说,“我有话要说。”
“少爷?”
“我遇到点小麻烦,吉夫斯。”
“我很遗憾,少爷。不知能否略尽绵力?”
“很可能,前提是你本领还在。坦白告诉我,吉夫斯,你的头脑还灵活吗?”
“是,少爷。”
“还吃很多鱼吗?”
“是,少爷。”
“那就好。但是我还有一点要说明白。过去,你每次帮我或者我哪位朋友摆脱小麻烦,总有个习惯,就是巧妙利用我的感激之情,达到你的私人目的。比如说紫袜子那回,还有高尔夫灯笼裤和复古伊顿鞋罩那两次。你总是狡猾地瞅准时机,趁我劫后余生、意志薄弱的时候下手,让我乖乖顺服你的意见。我现在要说的就是,要是你这回成了事,绝对不能对我那件晚礼服故技重施。”
“遵命,少爷。”
“等事情结束以后,你不会跑过来叫我抛弃礼服?”
“自然不会,少爷。”
“好,既然咱们都讲清楚了,那我说了。吉夫斯,我订婚了。”
“祝少爷与少夫人永结同心。”
“别犯傻。我的未婚妻是巴塞特小姐。”
“果然,少爷?我并不知情——”
“我也是。完全出乎意料,不过事已至此。正式通知就是你交给我的那张字条。”
“奇怪,少爷。”
“什么?”
“奇怪,那张字条的内容居然如少爷所述。我记得巴塞特小姐将字条交给我的时候,看起来并不快乐。”
“她怎么快乐得起来?你不会以为她真想嫁给我吧,啊?嘿,吉夫斯!你难道还看不出,这还是该死的表姿态?布林克利庄园马上要被表姿态弄成地狱了,是人是牲畜都得遭殃。让表姿态都见鬼去吧,这是我的意见。”
“是,少爷。”
“好了,你说怎么办?”
“少爷认为,即使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巴塞特小姐仍然不能忘情于粉克-诺透先生?”
“她为果丝憔悴呢。”
“少爷,如此一来,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二人和好如初。”
“法子呢?你瞧。你还不是没话可说,就知道摆弄手指。你没辙了。”
“不,少爷。我摆弄手指的时候,是在努力思考。”
“那快摆弄。”
“不必了,少爷。”
“你是说,已经有门了?”
“是,少爷。”
“你太让我震惊了,吉夫斯。快说说。”
“我所想的计策,其实已经跟少爷提过一次。”
“你什么时候跟我提过什么计策?”
“请少爷回想一下抵达庄园的那天晚上。少爷十分有心,问我对安吉拉小姐和格罗索普先生分手一事有何对策。当时我冒昧建议——”
“老天爷!难不成是拉火警?”
“正是,少爷。”
“你还在坚持己见?”
“是,少爷。”
我不但没有“咄!”一声否决这个建议,反而在认真考虑其中的可行性。由此可见我遭受了多么重的打击,以至神志不清。
他最初呈上火警方案的时候,我敏捷而严谨地审慎以对。“烂点子”,这是我当时的评语,此外,我还据此有点感伤,认为证据确凿,这个一度精明的大脑终于腐朽了。但是眼下,我突然觉得可能有戏。事实是,我已经慌不择路,什么办法都得试一试,不管多荒唐。
“我刚刚从头回想了一遍,吉夫斯,”我若有所思地说,“记得当时觉得这是发疯,不过可能有些积极因素让我给忽略了。”
“少爷当时的批评意见是,这个办法会弄巧成拙,但我认为执行起来则不然。以我之见,庄园里的住客听到火警铃声,会相信是发生了火情。”
我点点头。我跟得上他的思路。
“对,有道理。”
“据此,格罗索普先生会抢先保护安吉拉小姐,而粉克-诺透先生对巴塞特小姐也是一样。”
“这是基于心理学?”
“是,少爷。少爷也许记得,已故的柯南·道尔爵士在侦探小说中写过:福尔摩斯认为,听到火警铃声,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保护自己最宝贵的事物。”
“我倒觉得,咱们怕是要看到大皮捧着牛肉腰子馅饼冲出来。继续说,吉夫斯,你认为这样一来就能雨过天晴?”
“经此变故,这两对年轻的恋人很难继续冷然以对。”
“你说得有可能。可是见鬼,要是咱们大半夜的去拉火警,难道不会把半数用人吓疯?就说那个女仆——是叫简吧,每次我一转弯不小心和她打个照面,她都吓得一蹦三尺高。”
“这个丫头的确神经过敏,少爷。我也注意到了。不过,只要看准时机,就能避免这个偶然事件。今天晚上,除去阿纳托以外,全体用人都要到金厄姆庄园参加舞会。”
“对了。哎,瞧我都给吓成这样了。只怕待会儿自己叫什么都给忘了。那好,咱们设想一下。哗啦啦警铃响起。果丝冲过去抱起那巴塞特……等会儿。她为什么不自己下楼?”
“少爷忘了火警突然响起时女士们的常规反应。”
“那倒是。”
“我想,巴塞特小姐的第一个念头是从窗口跳下去。”
“那就更糟糕了。咱们可不想看到她化作草地上的一摊‘漂类”[2]。依我看,你的计策有漏洞,吉夫斯,花园里怕要铺满扭曲的尸体了。”
“不,少爷。少爷不要忘了,特拉弗斯老爷因为担心窃贼,在所有窗户上都安装了坚固的防盗窗。”
“对,没错。啊,那就没问题了,”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有点怀疑,“有可能成功。但我有预感,大概要在哪里失足。不过我哪儿还有吹毛求疵的余地,就算是百分之一的概率我也得试试。我会照你的计策行事,吉夫斯,不过我得说,我保留顾虑。对于拉警铃的时间,你有什么建议?”
“不要在午夜之前,少爷。”
“也就是说,要在午夜之后。”
“是,少爷。”
“那行啦。十二点三十分整,准时行动。”
“遵命,少爷。”
[1] Jimmy Durante(1893—1980),美国歌手、演员,绰号“大鼻子”。
[2] 法语:pure,意为蔬果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