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吹嘘,只是提了一下嘛。”
“那你懂了吧,等我把你从这张该死的长椅后面揪出来,我就要把你大卸八块。花园里干吗要摆这么多可恶的长椅?”大皮不满地说,“我真搞不懂。只会碍事儿。”
他住了口,又伸手抓我,这次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此时此刻需要敏捷的思维,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如前所述,伯特伦·伍斯特如鱼得水。我突然想起最近和那巴塞特之间的误会,灵光一闪,知道这事儿终于派上了用场。
“你弄错啦,大皮,”我一边说一边向左边移动,“没错,我是一直跟安吉拉在一起,但我和她的关系从头到尾都是最纯洁、最正直的同志情谊。我有证据。在戛纳逗留期间,我的感情别有所托。”
“什么?”
“我的感情,在逗留期间别有所托。”
这回终于击中了目标。他跨了一半停住了,抓着长椅的双手也垂到了身体两侧。
“是真的?”
“绝对属实。”
“是谁?”
“亲爱的大皮,不好把女士的名字挂在嘴边吧?”
“要是不想脑袋分家,那就快说。”
我明白这是特殊情况。
“玛德琳·巴塞特。”我说。
“谁?”
“玛德琳·巴塞特。”
他好像惊呆了。
“你是说,你爱上了巴塞特那个祸害?”
“巴塞特那个祸害这种话还是不要说,大皮,多不尊重人家。”
“尊重你个头。我只想知道真相。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爱上了那个莫名其妙的鬼见愁?”
“我看不出你干吗非得说人家是莫名其妙的鬼见愁。她很迷人、很漂亮的。虽然她想法比较奇特,比如说在星星和兔子上我和她就没什么共同语言,不过总不能说是莫名其妙的鬼见愁。”
“别管了,反正你坚持说你爱上了她?”
“对。”
“我觉得不可信,伍斯特,很不可信。”
我认为,不得已需要添上点睛之笔了。
“你得先答应我,格罗索普,这件事一定要严格保密。索性告诉你吧,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她一口回绝了我。”
“一口回绝了你?”
“一口酥的一口。就在这个花园里。”
“二十四小时前?”
“算二十五小时吧。这下你明白了吧,就算有这么个人,我也不可能是在戛纳偷走安吉拉的人。”
我又想说就算拿着扫帚也决不碰安吉拉,话到嘴边我想起来,刚才已经说过了,而且预期效果不是很好,于是我就断了这念想。
我的坦诚似乎收获了好成果。大皮双眼中杀人的凶光渐渐熄灭,好像受雇于人的刺客住了手开始思考。
“我懂了,”他终于开了口,“那好吧。对不住,为难你了。”
“没事儿,老伙计。”我彬彬有礼地回答。
自灌木丛里突然跳出格罗索普以来,伯特伦·伍斯特现在才算是可以自由呼吸。我虽然没有从长椅后面走出来,不过至少不靠它了。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应该可比《旧约》里从烈火之炉里爬出来的三位老兄[2]。我甚至腾出手来,试探地摸了摸香烟匣。
但下一秒,突然一声哼笑传来,害我像被香烟匣咬了一口似的,立刻松开了手指。我很紧张地看到,这位老朋友又恢复了刚才那股狂热。
“你干吗要跟她说我小时候浑身都是墨水?”
“亲爱的大皮——”
“我小时候特别注意个人卫生,跟着了魔似的。你直接在我身上吃饭都没问题。”
“是是。不过——”
“还说我没心没肺,我心可多着呢。还有在螽斯里没人搭理我——”
“哎,亲爱的老伙计,我不是都解释过了嘛。那都是我的谋略或者说妙计。”
“啊,是吗?哼,以后拜托你行行好,再耍这种烂把戏的时候可别扯上我。”
“都听你的,老朋友。”
“那好了。咱们都说清楚了。”
他又陷入了沉默,插着双臂,目视前方,好像小说里健壮又沉默的主角,刚刚在大小姐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正考虑要不要顺便爬爬落基山,找两只熊来寻寻晦气。看他一脸怒气,我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于是打算安慰安慰他。
“可能你不懂au pied de la lettre的意思,大皮,不过我认为,你不应该这么看待安吉拉刚才的话。”
他好像来了兴致。
“你说什么鬼话呢?”他问。
我看出必须加以解释。
“她的那些胡说八道,不能望文生义,老朋友。你知道大小姐们的脾气。”
“是啊,”他发出一声哼笑,“真希望从来没见识过就好了。”
“我是说,显然她发现你藏在灌木丛里,所以故意气你。这么说吧,你懂这种心理吗?她看到了你,于是那种小姐脾气一上来,就抓住机会给你个小教训——讲了几条逆耳忠言,我就是这个意思。”
“逆耳忠言?”
“对啊。”
他又一声哼笑,我觉得自己好像是皇亲国戚在接受舰队的二十一响礼炮致敬。以前还从来没遇到过谁这么擅长左哼一声、右哼一声。
“你说逆耳忠言是什么意思?我又不胖。”
“是是。”
“我头发的颜色哪不好了?”
“很正常,大皮,老朋友。我是说头发。”
“而且我头发也不稀疏……你傻笑什么呢?”
“我没傻笑,就是微微地笑。我刚刚在设想你在安吉拉的眼中的形象。中间胖,上边稀疏。很可笑。”
“你觉得很可笑,是不是?”
“没有没有。”
“没有最好。”
“是是。”
在我看来,对话又无以为继了,我但愿能就此了结,而结局正如我所愿。这时候,在静谧的黄昏中,桂树叶子一阵闪烁,我发现安吉拉来了。
她的样子亲切又圣洁,手里端着一盘三明治。是火腿的,这是我后来发现的。
“伯弟,你要是遇见格罗索普先生的话,”她的目光做梦般地停留在大皮的表面上,“就把这盘三明治交给他。只怕他要饿了,真是可怜。现在快十点了,自从吃过晚饭,他还什么都没吃呢。我就放在这张长椅上了。”
她转身撤了,我觉得最好和她一起,反正我留下来也没事做嘛。等我们朝屋子走去的时候,夜幕中传来一阵稀里哗啦,踢碎三明治盘子的声音,还伴随着一个怒气冲冲的男子汉发出的闷声诅咒。
“今晚的夜色多安静、多美好啊。”安吉拉感叹。
[1] 法语:sang-froid,沉着,字面意为冷血。
[2] 《旧约·但以理书》第3章,三个犹太人不拜巴比伦王所造的金像被投入火炉,受天使保护毫发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