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卡,少爷,像阿基米德那样。”
“尤里卡是他说的?我还以为是莎士比亚呢。”
“不,少爷,是阿基米德。我的建议是将警盔扔出窗外。沃特金爵士应该不会想到搜查室外,我们可以在方便的时候取回来。”他打住了,仔细听着动静,“若是少爷首肯这个建议,我认为尽快行动较为妥帖。我似乎听到了脚步逼近的声音。”
他说得对,空气里回响着沉重的脚步声。假设不是一群野牛奔走在托特利庄园二层走廊上,那就是兵临城下了。我快如闪电,如同羊群中的羊羔发现亚述人[4]迫近,抓起警盔,奔到窗前,手一松,它就消失在夜色中。我还没来得及缓口气,门就开了,只见来者是——按顺序排列:达丽姑妈,她一脸好笑纵容的表情,好像为了逗孩子开心来做游戏;巴塞特老爹,他身着一袭紫色晨衣;奥茨警官,他正拿着手绢抹鼻子。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伯弟。”我的老亲戚彬彬有礼地说。
“哪儿的事,”我同样客客气气地回敬,“我能为群众们做点什么?”
“沃特金爵士不知怎么突然异想天开,说要搜你的屋子。”
“搜我的屋子?”
“我要边边角角搜个遍。”老巴塞特说,一副勃舍街的架势。
我望着达丽姑妈,扬起眉毛。“我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她宽和地笑了。“你大概不信,伯弟,不过他认为奶牛盅在你这里。”
“那东西丢了吗?”
“被偷了。”
“不是吧!”
“对。”
“啧啧啧。”
“他很激动不安。”
“想来也是。”
“大为苦恼。”
“可怜的老伙计!”
我友善地伸出手搭在巴塞特老爹的肩膀上。事后想来,这么做大概不妥,因为并没有达到预期的安抚效果。
“你不用替我难过,伍斯特先生,而且希望你不要用‘伙计’来称呼我。我有确凿的理由相信,不仅奶牛盅在你手里,而且奥茨警官的警盔也在。”
这里似乎需要加入一声大笑。我照做了。“哈哈!”
达丽姑妈立即响应。“哈哈!”
“真是好笑!”
“荒唐!”
“我拿奶牛盅有什么用?”
“还有警盔?”
“可不。”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这种怪念头?”
“从来没有。亲爱的主人,”我说,“咱们先冷静下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我这完全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你,你可是濒临丢人现眼的边缘了,这是说还没掉下去的话。这种事可要不得,你明白的。怎么能到处乱给人家安莫须有的罪名,还无缘无故的。”
“我自然有充分的理由,伍斯特先生。”
“那只是你的想法而已,并且我要声明,你毕生的大错就此酿成。你那个现代荷兰小玩意儿什么时候失窃的?”
他闻言一阵哆嗦,鼻尖变得粉扑扑的。“那不是什么现代荷兰玩意儿!”
“嗯,这一点咱们以后再讨论。关键是,那东西什么时候被带离此地的?”
“东西并没有被带离此地。”
“这个嘛,也只是你的想法而已。好吧,什么时候被盗的?”
“大约二十分钟前。”
“那就结了。二十分钟前我就在卧室里待着。”
他吃了一惊,和我预料的一模一样。“你在卧室里?”
“在卧室里。”
“一个人吗?”
“恰恰相反。吉夫斯也在。”
“吉夫斯是谁?”
“你不认得吉夫斯?这位就是吉夫斯。吉夫斯……沃特金·巴塞特爵士。”
“那么你又是做什么的,我的好先生?”
“他就是做这个的,我的好帮手先生。可不可以说是我的得力助手?”
“多谢少爷。”
“不客气,吉夫斯,你当之无愧。”
巴塞特老爹的面孔扭曲了——如果他这副面孔还可以再扭曲的话——露出一个狞笑。“抱歉,伍斯特先生,我怕是不能接受你的男仆毫无根据的证词来作为确凿的证据以便证明你的清白。”
“毫无根据,啊?吉夫斯,去传唤斯波德先生过来。跟他说我需要他过来给我的不在场证明加点根据。”
“遵命,少爷。”
他化作一道闪光而去。巴塞特老爹好像给什么又硬又扎的东西噎到了。
“罗德里克·斯波德也在?”
“当然了。也许你会相信他的话吧?”
“是,罗德里克·斯波德我是相信的。”
“那就好。他一会儿就来了。”
他似乎沉思起来。“这样啊。这么看来我想错了,奶牛盅不是你偷的。一定是别人了。”
“要我说,是外部作案。”达丽姑妈说。
“很可能是国际犯罪团伙干的。”我大胆一猜。
“看起来很像。”
“我估计呢,沃特金爵士买下这东西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记得原本汤姆叔叔是要买的,无疑他说给了好多人听。这风声走漏到国际犯罪团伙那里也用不了多久。他们耳目很灵通的。”
“这些团伙呀,狡猾得要命。”我的老亲戚表示赞同。
巴塞特老爹听我提起汤姆叔叔的时候面部肌肉好像抽搐了一下。无疑是内疚之情在作祟——啮咬其良知,这是内疚之情的一贯作风。
“好啦,这个问题不必讨论下去了,”他说,“至于奶牛盅,我承认你的证据很可靠。现在来说奥茨警官的警盔。这一点,伍斯特先生,我可以肯定,东西就在你手中。”
“哦,是吗?”
“不错。警官从一位人证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因此,我要立即开始搜查你的卧室。”
“你真这么打算?”
“不错。”
我耸了耸肩。“那好,”我说,“那好啊。要是你认为地主之谊是这么个尽法,那就请便吧。咱们欢迎检查。我只能说,你对于让客人如何享受周末的见解似乎异常独到。以后别指望我再度光临。”
之前跟吉夫斯说过,冷眼旁观这个呆瓜和他的同伙搜来搜去的,肯定是出好戏,果然如此。我感觉以前从来没什么事叫我这么结结实实地开心过。可惜,好戏终究要收场。大概十分钟后,这两只警犬就明显决定到此为止,要卷铺盖了。
巴塞特老爹放弃了努力,转身对着我。要说他此时一脸不爽,可有点轻描淡写。“看来我应该向你致歉,伍斯特先生。”他说。
“沃·巴塞特爵士,”我答辩道,“这句话再诚实不过了。”
我叉起双臂,挺直了腰板,叫他尝尝我的厉害。
很遗憾,这篇慷慨陈词的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得了。真可惜当时屋里没人速记下来,因为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次完全超越了自我。之前有过那么一两次,在盛宴上、狂欢会上多喝了几杯,我口若悬河,且不管是对是错,总之是赢得了螽斯俱乐部的阵阵喝彩。但我想,这次是完全飞升到了新的高度。看得出,老巴塞特的底气汩汩地泄了出来。
等我进入尾声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失掉了吸引力。他不再听我演讲,而是盯着我视野以外的什么东西。从他的表情来看,此物似乎有极大的观赏价值,导致我也转过身瞄了一眼。
叫沃特金·巴塞特爵士这么目不转睛的对象正是管家。他站在门口,右手举着一只银制浅盘。而浅盘上盛放的,正是一只警盔。
[1] 法语:boulevardier,意为花花公子。
[2] 1931年由德国社会民主党成立的反纳粹组织。
[3] 卡特·帕特森(Carter Paterson),成立于1860年的英国运输公司;尼克·卡特(Nick Carter),虚构的著名私家侦探;西德尼·卡顿(Sidney Carton),《双城记》人物,顶替女主角的丈夫、法国贵族走上断头台。
[4] 指拜伦(1788—1824)《西拿基立的覆灭》(The Destruction of Sennacherib,1815)中的“亚述人来了,像狼扑群羊”一句(杨德豫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