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相信我,不会出岔子。你这个点子太妙了,吉夫斯。”
“多谢先生。”
“你也看得出我是多么如释重负。再过五分钟就天下太平啦。现在呢,我倒有一点点后悔,”果丝一阵沉吟,“我不该把小本子交给那老头子。”
他这句骇人听闻的话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过了一两秒我才领会。一经领会,我顿觉浑身上下五脏六腑大受震动,仿佛斜倚在电椅上,头头突然下令通了电流。
“你把小本子给他了?”
“是啊,就在他走的那会儿。我想着可能还有几句没骂到的话在里头。”
我支撑不住,忙伸出颤抖的手扶住壁炉架。“吉夫斯!”
“少爷?”
“再去取些白兰地!”
“是,少爷。”
“别一小杯一小杯地分了,那又不是镭。整瓶端来。”
果丝有点讶异地看着我。“不舒服吗,伯弟?”
“不舒服?”我无情地“哼”了一声,“这下完蛋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啊?”
“你还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这笨蛋!现在偷奶牛盅也没用了。要是老巴塞特读了小本子里的内容,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心转意。”
“怎么不会?”
“唉,斯波德什么反应你也看到了。我看巴塞特老爹对逆耳忠言也不见得喜闻乐见,和斯波德没两样。”
“可他都听过了呀。我跟你说了,我狠批了他一顿。”
“是,不过这总可以解释的:请不要见怪……正在气头上……一时失言……诸如此类的呗。但是,这和条理清晰、日复一日认真记录在小本子里的观点,可完全是两码事。”
看得出他终于开窍了。他脸上又微微泛出青绿色,嘴巴一张一合,像金鱼看到另一条金鱼突然杀出来抢了自己垂涎半天的蚂蚁卵。“天呀!”
“是。”
“怎么办?”
“不知道。”
“快想,伯弟,快想!”
我紧张地想了一想,幸好有了办法。“快告诉我,”我说,“骂架结束时具体是什么情形?你把小本子交给他,他有没有当场翻阅?”
“没,他塞进口袋里了。”
“你确定他还是打算去泡热水澡?”
“对。”
“那么回答我:什么口袋?我是说,什么衣服的口袋?他当时穿着什么?”
“一件晨衣。”
“下面——仔细想好了,粉克-诺透,因为是生是死全看这儿了——是衬衫裤子之类的?”
“是,他穿着裤子,我记得很清楚。”
“这么看来还有希望。他走了以后,一定是回房去褪去衣衫。你说他相当激动?”
“是,特别激动。”
“好。以我对人性的了解,人在情绪激动之下是不会四处晃悠摸着口袋找几个小本子埋头细读的。相反,他扯下衣物,拔腿直奔‘洒了的板’[3]。小本子一定还在他的晨衣口袋里,晨衣呢一定被他撇到床上还是椅子上,你只要溜进他的卧室拿回来就行。”
我料想这番逻辑推理一定会引来欢呼声和衷心感谢,但他却怀疑地踱了几步。
“溜进他的卧室?”
“对。”
“见鬼!”
“怎么了?”
“你确定没有别的办法?”
“当然没有。”
“这样……你替我去好不好,伯弟?”
“不好。”
“许多人就会,为了帮助昔日同窗好友。”
“许多人是个笨蛋。”
“难道你忘了学校里那些可爱的旧时光?”
“忘了。”
“难道你不记得我把最后一块牛奶巧克力分了一半给你?”
“不记得。”
“唉,我记得,你当时跟我说,要是日后有机会报答我……可惜,这些义务,一些人视若神圣的义务,对你来说都没有意义,那我也多说无益。”
他转悠了一阵,仿佛那只畏首畏尾的猫,然后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张玛德琳·巴塞特的六寸照片,专心凝望。这似乎为他提供了必要的动力。只见他双眼放光,金鱼脸的表情也消失了。他迈开大步走出门,但马上又冲回来,重重甩上门。“哎呀,伯弟,斯波德在外面!”
“怎么了?”
“他伸手抓我。”
“伸手抓你?”
我皱了皱眉。我向来有耐心,但也不能欺人太甚。我有点不相信,罗德里克·斯波德听了我那番话之后居然还贼心不死。我走到门前一把拉开。
果丝说得一点不错,他果然潜伏在外面。
一看到我,他有点萎靡。我厉声招呼。“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斯波德?”
“不不,没有,谢啦。”
“去吧,果丝。”我站在那里用眼光护送他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人形猩猩,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望着斯波德。
“斯波德,”我平静地说,“我有没有吩咐过你不要打扰果丝?”
他恳切地看着我。“伍斯特,你可不可以开开恩,叫我给他一点点颜色瞧瞧?就算是踢得他脊梁骨蹿出帽子也好。”
“当然不行。”
“那,都听你的,当然了,”他心有不甘地抓了抓腮帮,“你读了小本子没有,伍斯特?”
“没有。”
“他说我的胡子就像厨房洗涤池边上,压扁的蟑螂留下的微微褪色的一抹黑。”
“他一向有点诗人气质。”
“他还说我吃芦笋的样子足以叫人怀疑‘人是万物之灵’的论断。”
“嗯,他跟我说过这句。他说得一点不错,我吃饭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斯波德,你以后记着,要轻轻地把这菜送进无底洞,慢着点,别‘啊呜’就是一口。要记得自己是人,不是鲨鱼。”
“哈哈!是人不是鲨鱼,你真有才,伍斯特,太幽默了。”
他呵呵笑个不停,虽然我觉得笑得没什么诚意,这时吉夫斯用托盘端着细颈瓶回来了。
“白兰地,少爷。”
“早该回来了,吉夫斯。”
“是,少爷。再次抱歉,路上耽搁了。因为奥茨警官,我一时无法脱身。”
“哦?又和他聊天来着?”
“与其说是聊天,主要还是止血,少爷。”
“血?”
“是,少爷。警官他遭逢意外。”
我一时的不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喜悦。托特利庄园的日子练就了我的铁石心肠,人情味也消磨得淡了,因此听到奥茨警官遭逢各种意外,只感到得偿所愿。不错,现在只有一件事能叫我更加心满意足——有人来禀报说沃特金·巴塞特爵士一脚踩到肥皂,在浴缸里来了个四仰八叉。
“怎么回事?”
“他正奋力追赶午夜蟊贼,想夺回对方从沃特金爵士的藏品中偷走的奶牛盅,其间意外遭袭。”
斯波德大喊一声。“奶牛盅被偷了?”
“是,先生。”
很明显,斯波德听到消息大为震动,诸位也许记得,他对奶牛盅从一开始就是宠爱备至,像慈父一般。他没心思聆听细节,拔腿狂奔而去。我带着吉夫斯走回卧室,抓耳挠腮地欲知详情。
“怎么回事,吉夫斯?”
“这,少爷,从警官的口中难以推出连贯的前因后果,不过大略是他越发焦躁不安——”
“无疑是因为他迟迟联系不上巴塞特老爹,因为咱们知道,人家正在泡热水澡,所以没法准许他暂时离岗来这儿搜找警盔。”
“无疑,少爷。焦躁之下,他滋生了一股强烈的愿望,想吸一袋烟。由于不想被发觉在岗位上吸烟袋,考虑到封闭的房间中,烟味定然久久不散,因此他去了花园。”
“这个奥茨脑筋转得够快的。”
“他没有随手关上落地窗。没过多久,室内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什么样的声音?”
“是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少爷。”
“有人在鬼鬼祟祟地潜行,是吗?”
“正是,少爷。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他急忙赶回藏品室,此时室内自然是一团漆黑。”
“为什么?”
“因为他没开灯,少爷。”
我点点头,心领神会。
“沃特金爵士吩咐他要在黑暗中把守,以便给蟊贼造成假象,以为室中空无一人。”
我又点点头。这是个阴招,不过前裁判官有这种想法也是自然而然的。
“他匆忙奔到放奶牛盅的地方,划亮了一根火柴。火光很快熄灭,不过足以让他看出该艺术品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正思考这下该如何是好,只听到一阵响动,一转身,就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偷偷越过落地窗。他一路追进花园里,已经追上此人,正要实施逮捕,这时黑暗中蹿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同一个模糊的身影?”
“不,少爷,是另一个。”
“今天晚上模糊的身影好忙啊。”
“是,少爷。”
“不妨叫他们派特和麦克,免得搞混了。”
“或许可以称之为甲和乙,少爷?”
“随你,吉夫斯。你刚才说到他追上了模糊的身影甲,这时模糊的身影乙从黑暗中蹿出来——”
“一拳打在他鼻子上。”
我大喝一声。这下谜团解开了。“老没品哥!”
“正是,少爷。宾小姐应该是一时疏忽,忘记通知他今天晚上行动有变。”
“于是他就藏在那儿等着我。”
“料想如此,少爷。”
我深吸一口气,思绪全围绕着警官受伤的鼻梁。若不是因为那什么来着,我深深地感到那谁说得对,倒霉的便是伯特伦·伍斯特啦。
“这次袭击转移了警官的注意力,他捉拿的对象得以逃脱。”
“没品哥怎么样了?”
“他发现对方的身份后便开口致歉,少爷,然后就离开了。”
“这不怪他,能这么做也不错了。哎,我有点想不通,吉夫斯,关于这个模糊的身影。我指的是模糊的身影甲。能是谁呢?奥茨有什么看法没有?”
“他的看法十分明确,少爷。他深信是少爷你。”
我一愣。“我?怎么这破烂庄园里出了什么破事都算到我头上?”
“并且他打算一得到沃特金爵士的准许,就一同前来搜查少爷的屋子。”
“他本来就要来搜警盔。”
“是,少爷。”
“这下有好戏看了,吉夫斯。看这两个家伙搜来搜去,总是搜不出个名堂,越来越无地自容,肯定很好笑。”
“叫人忍俊不禁,少爷。”
“等搜遍了以后,他们肯定大惑不解,支支吾吾地道歉。到时候我得好好摆摆架子。我要叉起手臂、挺直了腰板——”
外面传来我家亲戚狂奔的急蹄声,达丽姑妈嗖嗖地奔进来。
“给,把这玩意儿藏好,小伯弟。”她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胸中挨了一拳。
说着,她就把奶牛盅塞到了我手里。
[1] 童子鸡小圆饼。阿涅丝·索莱尔(Agnès Sorel, 1421—1450),号称法国历史上第一美女,查理七世的情妇。
[2] 法语:gendarme,意为警察。
[3] 法语:salle de bain,意为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