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特吓了一跳。“快乐?快乐吗?你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自己会喜欢这个地方吗?”
“噢,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里有几分呼之欲出的不耐烦,“我怎么说得准?你根本不可能进入他们的生活,弄清他们真正的想法。”
“我没问你这个。”波特恼怒地说。
“那你应该问这个。在这个地方,这才是问题的重点。”
“完全不是,”他说,“对我来说不是。我觉得这座城市,这条河,这片天空都属于我,就像这是我的家乡。”
她很想说:“那么你一定是疯了。”但她强迫自己换成了:“真奇怪呀。”
他们挑了条花园围墙之间的小路开始往回走。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问我这样的问题,”她突然说,“因为我回答不了。难道我要说,是的,我会快乐地待在非洲?我很喜欢艾因科尔发,但我说不准自己是想在这儿住一个月,还是想明天就走。”
“要这么说的话,明天你想走也走不了,除非你掉转头回波西夫去。巴士的事儿我已经打听好了。开往布诺拉的班车四天后才会出发,而且现在他们不准卡车载客去迈萨德了,一路上都有士兵检查,要是被抓到了,司机就得交一大笔罚款。”
“所以我们被困在这间大酒店里了。”
“和特纳一起。”波特想道。然后他大声说:“跟莱尔家的人一起。”
“上帝啊。”姬特喃喃念叨。
“我很好奇我们还会跟他们偶遇多少次。真希望他们要么远远地赶在我们前头,要么永远被我们甩在后面。”
“我们一定得想个法子解决这事。”姬特说。她也想到了特纳。在她看来,只要在吃饭的时候不必和特纳对坐,她就能彻底放松下来,专注于当下的生活,专注于和波特在一起。不过现在这样的假设似乎完全没用,甚至不值得尝试,因为再过一小时,她就得继续面对那位让她感到罪恶的活证据。
他们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的晚饭吃得很迟,因为谁都不想再出去,所以饭后他们就上床了。洗漱比平时花的时间更长,因为洗脸池和水箱都只有一个——水箱装在走廊尽头的屋顶上。镇子里非常安静。某家咖啡馆的收音机里放着阿卜杜勒·瓦哈卜[8]的唱片:这是一支挽歌般的流行音乐,名叫《我在你墓前流泪》。波特一边洗漱一边聆听,然而那忧郁的旋律很快就被附近的一阵狗吠打断了。
埃里克来敲门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床。不幸的是他还没关灯,因为害怕门脚的缝隙会漏出灯光,他没敢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埃里克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故作神秘的表情让他觉得很不愉快。他披上浴袍。
“干吗这副样子?”他质问道,“又没人睡觉。”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哥们儿。”和往常一样,他看起来像是对着墙角在说话。
“没有。不过算你走运,再晚一分钟我就关灯了。”
“你太太睡了吗?”
“我想她还在看书吧。她睡觉之前总会读几页书。怎么?”
“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去拿下午她答应借给我的那本小说。”
“什么时候去拿,现在吗?”他递给埃里克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
“噢,如果不会打扰到她的话。”
“你不觉得明天再拿会好一点儿吗?”波特看着他问道。
“你说得对。我真正想说的是那笔钱的事儿——”他有些犹豫。
“什么钱?”
“你借给我的那三百法郎。我想把它还给你。”
“噢,那个没关系。”波特笑了起来,眼睛仍盯在他身上。片刻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呃,当然,你愿意还就还吧。”最后,波特终于开口说道。他很好奇,是不是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自己误判了这个年轻人?但不知为何,他坚信自己没错。
“啊,太好了,”埃里克嗫嗫地说,他摸索着自己的衣兜,“我不想一直觉得有所亏欠。”
“你不用觉得有什么亏欠,因为你应该记得,我说过这笔钱是送你的。不过,如果你坚持要还,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自然也不介意。”
埃里克终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千元纸币,他把钱递给波特,脸上仍带着那副谄媚的飘忽笑容。“希望你有零钱找给我。”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波特的脸,但做出这个动作他似乎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波特感觉到这是个重要的时刻,但他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币,“你希望我去看看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波特笨拙地爬下床,走到装现金和文件的旅行箱旁边,埃里克似乎鼓起了勇气。
“我觉得自己像个无赖,半夜里这样跑过来烦你。不过我真的很想赶快解决这件事,除此以外,我很需要零钱,但这家旅馆似乎就是找不开。明天一早母亲和我就会离开这里赶往迈萨德,恐怕我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你们要走?去迈萨德?”波特转过身来,手里捏着钱包,“真的吗?老天爷啊!我们的朋友特纳先生很想去那儿!”
“哦?”埃里克慢慢站了起来。“哦?”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敢说,我们完全可以带上他。”他看着波特突然兴奋起来的脸,“不过我们天一亮就要出发。你最好马上去告诉他,让他做好准备,六点半在楼下碰头。我们已经预订了六点的茶,你最好让他也订一份。”
“我会的。”波特把钱包放进衣兜,“我也会问问他有没有零钱。我这里好像没有。”
“很好,很好。”埃里克笑着坐回床边。
波特发现特纳全身赤裸,手握一罐杀虫剂,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转着圈子。“进来,”他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怎么了?”
“首先,床上有臭虫。”
“听着,你想明天一早六点半坐车去迈萨德吗?”
“我恨不得今晚十一点半就走。怎么?”
“莱尔母子可以带上你。”
“然后呢?”
波特临时编了一套说辞。“他们过几天还会回这里来,然后转道去布诺拉。他们可以把你捎过去,我们去布诺拉等你。现在莱尔就在我房间里,你想跟他聊几句吗?”
“不想。”
他们沉默了片刻。电灯突然熄了,然后又重新亮起,橙色的灯丝像一条有气无力的虫子,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黑玻璃。特纳瞥了一眼乱糟糟的床,耸耸肩。“你刚才说几点?”
“他们六点半走。”
“告诉他,我在大门口跟他们碰头。”他皱眉望向波特,脸上有几分怀疑,“还有你。你为什么不去?”
“他们只能带一个人。”他撒了个谎,“还有,我喜欢这里。”
“上床试试你就喜欢不起来了。”特纳刻薄地说。
“迈萨德说不定也有臭虫。”波特反唇相讥。现在他感觉安全了。
“我很愿意去其他旅馆碰碰运气,只要别叫我住这就行。”
“我们还盼着过几天在布诺拉跟你碰头呢,你可千万别毁了人家的后宫。”
他关上身后的门,回到自己房里。埃里克仍坐在床边没动,但他已经又点了支烟。
“特纳先生很高兴,他六点半跟你们在楼下碰头。噢,真见鬼!我忘了问他有没有零钱。”他犹豫着打算再回去。
“请别再费心了。我可以明天上了路再找他换钱,如果需要的话。”
波特张嘴想说:“但我以为你想还我三百。”不过他又想了想。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没必要为了几百法郎节外生枝。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说:“当然。呃,希望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们还能再见。”
“是的,衷心期盼。”埃里克低头紧盯地板微笑着说,他突然站起来走向门口,“晚安。”
“晚安。”
波特在他身后锁上门,站在门后沉思了片刻。他觉得埃里克的行为相当古怪,不过他觉得应该能找到合理的解释。困意袭来,他关掉昏暗的电灯,爬上了床。外面的狗仍在此起彼伏地吠叫,有远有近,但他丝毫没有受到寄生虫的骚扰。
那晚他抽泣着醒来。他的自我是一口深达一千英里的井,他带着无尽的悲伤与安宁从深处醒来,却不记得梦中总有个缥缈的声音在喃喃低语:“灵魂是身体里最疲倦的部分。”夜晚寂静无声,只有一阵清风吹过无花果树,摇晃着树枝上的铁丝网,一圈圈铁丝来回碰撞,发出叮叮的轻响。他听了片刻,然后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