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克劳德和尤斯塔斯迟迟不肯退场(2 / 2)

事后,等我奔去找吉夫斯寻求安慰的时候,他张口却是什么年轻人血气方刚,半点同情也不给。

“很好,吉夫斯。”我说,“我要去公园走走。麻烦你备好那副伊顿蓝鞋罩。”

“遵命,少爷。”

没过几天,玛丽安·沃德亲自到访,当时正是下午茶时间。她先警觉地环顾一下房间,然后才落座。

“你那对堂弟不在,伯弟?”她说。

“不在,谢天谢地!”

“那我来告诉你他们在哪儿。他们在我家客厅里,各自盘踞了一个角落,彼此虎视眈眈,专等着我回去。伯弟,可不能这么下去了。”

“他们近来常常去找你,是吧?”

这时吉夫斯端了茶进来,但那可怜的姑娘正激动着,也顾不得等他退下就开始吐苦水。她像被追捕的猎物一样惊恐万状,可怜极了。

“不管我走到哪儿,不是碰上这个,就是撞见那个,或者两个一起。”她说,“通常是两个一起。他们老是一块上门,沉着脸往那儿一坐,谁也不肯走,我不胜其烦,现在整个人都憔悴了。”

“我懂。”我感同身受,“我懂。”

“那,怎么是好?”

“这可难倒我了。你吩咐女佣,谎称你不在家?”

她微微一个激灵。

“我试过一次,结果他们干脆在楼梯上安了家,害得我一下午都没法出门。我可是有一大堆特别重要的约会呀。我求你劝他们赶快去南非,那边不是正急着要人吗?”

“谁叫你给他们留下这么难忘的印象呢?”

“谁说不是。他们这会儿开始给我送礼物了。反正克劳德是送了。昨天晚上他送了这只香烟匣,叫我非收下不可。他特地跑到剧院去,说我不收他就不走。我承认,这东西倒不赖。”

果不其然。那小玩意儿做得极尽精巧,纯金的,中间还镶着一颗钻石。说也奇怪,我倒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克劳德哪来的银子能买得起这种东西?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是星期三,双胞胎爱慕的对象有下午场演出,因此他们可以“告假一天”。克劳德顶着连鬓胡跑去了赫斯特公园,公寓里就剩下我和尤斯塔斯说话。其实是他在说话,我心里巴望着他赶快走。

“善良女子的爱呀,伯弟。”只听他说道,“多么美好。有时候啊……哎哟,什么情况?”

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接着前厅里响起阿加莎姑妈的声音,问我在不在。阿加莎姑妈是天生的女高音,震耳欲聋那种,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为此感到庆幸。我们只有两秒钟的反应时间,说时迟那时快,尤斯塔斯一头钻进沙发底下,时间刚刚好。他第二只鞋子刚刚缩进去,阿加莎姑妈就进来了。

她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我看时至今日人人如此。

“伯弟。”她开口问,“你近期有什么安排?”

“怎么了?我今天晚上有饭局——”

“不是,我不是问今天晚上。你这几天有事吗?嗨,当然没有。”她不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什么时候有事了?还不是整天无所事事,蹉跎人生——这个还是以后再说吧。我下午过来是希望你能陪你可怜的乔治叔叔去哈罗盖特住几个星期,越快动身越好。”

此言一出,差点触到了我不可逾越的底线。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表示抗议。乔治叔叔人是不错,但那也不能将就。我正要将想法宣之于口,阿加莎姑妈大手一挥,先发制人。

“伯弟,只要你还不算全然的没心没肺,就会照我的意思做。你可怜的乔治叔叔受了极大的惊吓。”

“什么,又吓到了?”

“他觉得要让神经系统恢复正常状态,就必须彻底静养,再仔细用药调养。他以前在哈罗盖特接受过温泉疗法,似乎觉得大有益处,所以才想去那边。我们一致认为他一个人去不妥,所以我希望你陪他过去。”

“可,我说!”

“伯弟!”

一时间没人说话。

“他受了什么惊吓?”最终我开口问道。

“私下告诉你吧。”阿加莎姑妈压低了声音,样子着实引人侧目,“我觉得这全是他脑子里的臆想。伯弟,你是自家人,我也不用瞒你。咱们都心知肚明,你可怜的乔治叔叔多年以来就不大——他越发——呃,怎么说好呢?”

“喝得神经脱线了?”

“你说什么?”

“把脑子喝傻了?”

“我强烈不满你的措辞,不过坦白说,他或许是不大节制,结果精神紧张,所以……咳,总而言之,他吓得不轻。”

“究竟是什么事?”

“我就是问来问去都问不出个所以然啊。你可怜的乔治叔叔有不少优点,可惜每次一激动就语无伦次。据我分析,他似乎是遇到了抢匪。”

“抢匪!”

“他说有个留着连鬓胡、长着怪鼻子的陌生男人趁他不在,闯进他在杰明街的家,偷走了他的东西。他说自己走进客厅,和那人撞了个正着。他立刻冲出房间,跑得无影无踪。”

“你说乔治叔叔?”

“不是,是那个抢匪。你乔治叔叔还说那人偷了一只名贵的香烟匣。不过呢,我说了,我私下以为,这全是他的臆想。自从他那天幻觉在街上见到尤斯塔斯,就一直不大正常。所以伯弟,我要你准备一下,动身陪他去哈罗盖特,最迟星期六出发。”

她走了以后,尤斯塔斯从沙发底下爬出来,激动得一塌糊涂。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想到要和乔治叔叔在哈罗盖特一起待几个星期,我就觉得眼前一抹黑。

“哼,原来他那只香烟匣是这么来的,那个混蛋!”尤斯塔斯恨恨地说,“下三滥的手段!抢自己的至亲骨肉!这家伙应该去蹲监狱。”

“他应该去南非。”我说,“你也一样。”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一鼓作气,谆谆教导他对家庭的责任什么的。我居然还有这份口才,连我自己都震惊了。我讲到他应怀揣赤子之心,我把南非吹得天花乱坠,凡是能想到的我都说了一遍,大部分还说了两遍。可这祸害光顾着骂他杀千刀的兄弟卑鄙无耻,用香烟匣摆了他一道。他好像觉得克劳德靠这份大礼占了上风,等后者从赫斯特公园回来以后,两个人撕破了脸,场面叫人尴尬死了。后来我爬上床休息,过了很久很久,都大半夜了,他们也还没吵完。说到不用睡觉,我看非这两个家伙莫属。

打那以后,克劳德和尤斯塔斯就开始谁也不理谁了,弄得家里的气氛很是别扭。我向来主张家和万事兴,因此有这么两个拒绝承认彼此存在的房客,我每天活得都很累。

我觉得事情不能长久这么下去,果不其然。不过呢,要是有人前一天跑来跟我说接下来会如何如何,我一定会惨然一笑。我是说,这会儿我开始相信,除非炸弹爆炸,否则什么也没办法把这一对安居乐业的客人轰出我的小窝,结果星期五上午,克劳德蹭到我身边宣布他的决定,我简直怀疑耳朵出毛病了。

“伯弟。”他说,“我反复考虑过了。”

“考虑什么?”我问。

“从头到尾啊,我早就该去南非,但还一直赖在伦敦。这样是不公平的。”克劳德很起劲地说,“这样是不对的。长话短说,伯弟老哥,我明天就走了。”

我脚下打跌。

“真的?”我屏住呼吸。

“真的。”克劳德说,“要是你不介意吩咐老好人吉夫斯出去帮我买票。只怕路费还得你帮我垫着,老哥。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激动地一把握住他的手。

“那就好。哦,对了,这事你一个字也别跟尤斯塔斯提,好不好?”

“怎么,他不一起走?”

克劳德打个了冷战。

“不,谢天谢地!想到要跟那个祸害待在一艘船上,想想我就有气。不错,一个字也别跟尤斯塔斯提。对了,时间这么紧,还能订到舱位吧?”

“没问题!”我说。我宁可掏钱买下那艘破船,也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吉夫斯,”我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厨房,“火速赶往联合城堡邮轮公司办事处,订一张明天的舱位给克劳德先生。他要跟咱们说再见了,吉夫斯。”

“是,少爷。”

“克劳德先生希望此事要对尤斯塔斯先生保密。”

“是,少爷。尤斯塔斯先生之前吩咐我为他订一张明天的舱位,也是如此交代的。”

我目瞪口呆。

“他也要走?”

“是,少爷。”

“奇了怪了。”

“是,少爷。”

要是换成别的时候,我这会儿准会在吉夫斯跟前大大地放下架子,绕着他载歌载舞啦、纵情欢呼啦什么的。可惜那双鞋罩形成的厚障壁仍然隔在我们中间,惭愧地说,我还借这个机会故意触他的痛脚。我是说,这段时间他对我老是若即若离不理不睬的,而他心里明明清楚,小少爷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时时巴望他伸出援手。想到此,我忍不住提醒他,这次完美收场,根本没用他帮忙。

“那就这么结了,吉夫斯。”我说,“事情至此总算告一段落。我就知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我只要静候时机,泰然以对。换成别人,不知多少人要慌了神呢。”

“是,少爷。”

“我是说,准急得跟什么似的,到处找人帮忙出主意之类。”

“大有可能,少爷。”

“但不是我,吉夫斯。”

“不错,少爷。”

我说完就走了,让他好好反思。

星期六,我环顾着老好的公寓,突然意识到克劳德和尤斯塔斯已经不在了。此时此刻,就连想到要陪乔治叔叔去哈罗盖特我也消沉不起来。双胞胎一吃完早饭就鬼鬼祟祟地溜了,还故意避开了对方。尤斯塔斯去滑铁卢车站搭港口联运列车,克劳德则跑去楼下车库取车。这两个家伙要是在滑铁卢车站遇见保不准要变卦,可不能掉以轻心,于是我建议克劳德开我的车直接去南安普顿港口,比坐火车舒服。

我躺在老好的沙发椅上,心平气和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苍蝇,深感世界的美好。这时吉夫斯进来送上一封信。

“信童刚刚送来,少爷。”

我拆开信封,结果一张五镑的钞票飘飘悠悠掉了出来。

“老天!”我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信是用铅笔匆匆写成的,内容也很短。

亲爱的伯弟——随函附送的麻烦交给你家那位,说我很抱歉自己只有这么多。他救了我一命。这是我一周以来第一次感到快乐。

你的,

玛·沃

吉夫斯俯身捡起了地板上的钱,正等着交给我。

“你自己收着吧。”我说,“看样子是给你的。”

“少爷?”

“我说这钱是给你的,沃德小姐叫我转交给你的。”

“那要多谢沃德小姐美意了,少爷。”

“她干吗拿五镑给你?她说你救了她一命。”

吉夫斯莞尔一笑。

“沃德小姐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那你究竟劳什么了,快说呀?”

“是克劳德和尤斯塔斯两位先生的事。我本希望她对此缄口不提,因为我不想少爷怪我自作主张。”

“什么意思?”

“那天沃德小姐和少爷抱怨克劳德和尤斯塔斯两位先生为她添了诸多烦扰,形容恳切,当时我在屋子里,碰巧听在耳里。我想,我若是提一个小小的计策,帮助她摆脱两位先生的纠缠,那么纵然僭越,或许也情有可原。”

“天啊!你是说,他们两个走人原来根本是你一手策划的!”

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十足的傻瓜。我是说,之前我还故意戳他痛脚,说什么不要他帮忙也水到渠成什么的。

“我这样设想:假如沃德小姐分别告诉克劳德和尤斯塔斯两位先生,称自己将启程前往南非,着手演出项目,那么或许可以取得理想的结果。此刻来看,我预料得不错,少爷。两位先生果然像俗语说的,乖乖上了钩。”

“吉夫斯。”我说——咱们伍斯特不是不会犯错,但也绝不会碍于面子不认错——“你天下第一!”

“多谢少爷夸奖。”

“哎呀,我说!”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万一他们上了船找不到人,那不是要转头回来?”

“我已经有所安排,少爷。沃德小姐按照我的建议通知两位先生说,她将由陆路前往马德拉群岛,之后再转乘水路。”

“到了马德拉以后又往哪去?”

“没有路了,少爷。”

听闻此言,我舒舒服服地倚着身子,把来龙去脉静静品味一番。想来想去,只有一点美中不足。

“只可惜,”我说,“‘爱丁堡城堡号’那么大,他们两个可能面都碰不着。我是说,要是克劳德和尤斯塔斯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我就舒坦了。”

“想必这不可避免,少爷。我订了双铺位的特等套间,克劳德先生占一个铺位,尤斯塔斯先生占另一个。”

我长叹一声,心满意足。如此普天同庆的时刻,我却要陪乔治叔叔去哈罗盖特,这不能不叫人扫兴。

“你开始收拾行李没有,吉夫斯?”我问。

“收拾行李?”

“去哈罗盖特呀。我今天就要陪乔治爵士过去。”

“是了,是我忘了知会少爷。早前少爷还在梦乡的时候,乔治爵士打过电话过来,说计划有变,哈罗盖特的行程取消了。”

“哟,我说,这真是盖了帽了!”

“我想这条消息定然会令少爷称心如意。”

“他为什么变卦?他说了吗?”

“没有,少爷。不过,我听爵士的男仆史蒂文斯说,爵士精神大有起色,已不需要疗养了。我之前主动将令少爷赞赏有加的‘醒神剂’配方给了史蒂文斯,他说今天上午爵士对他说觉得自己焕然一新。”

唉,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我主意已定。我的心当然在痛,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没得选。

“吉夫斯。”我说,“那双鞋罩。”

“是,少爷?”

“你真心不喜欢?”

“切切实实。”

“你看你会不会渐渐改变看法?”

“不,少爷。”

“那好吧。行,什么也别说了,你拿去烧了吧。”

“非常感谢,少爷。我已经办妥了,就在早饭之前。少爷,还是素净的灰鞋罩比较合适。多谢少爷。”

[1] 丁尼生《女郎夏洛特》(The Lady of Shallot),黄杲炘译。

[2] 当时联合城堡(Union-Castle)航运公司旗下的客轮。

[3] 英国贵族家庭常常打发没出息的晚辈到殖民地。

[4] Burlington Arcade,伦敦著名购物中心,聚集了各大高级品牌店。

[5] 伊顿公学的色标为蓝绿色(Eton Blue)。

[6] 丁尼生《过沙洲,见领航》(Crossing the Bar, 1889),黄杲炘译。

[7] 指当时的纯净食品运动,委员会主席为爱丽丝·莱基(Alice Lakey, 1857—1935)。

[8] Apollo Theatre,著名西区剧院,位于伦敦中心。

[9] All Quiet Along the Potomac Tonight,埃塞尔·琳恩·比尔斯(Ethel Lynn Beers, 1827—1879)描写美国内战的诗,后成为一首流行歌曲。

[10] Boodle’s,伦敦著名男士俱乐部,得名于领班爱德华·布多尔(Edward Boodle),成立于1762年,创始人是谢尔本勋爵,日后成为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