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反正自打认识炳哥这个同学,我就莫名其妙地觉得对他有种责任感。我是说,他又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谢天谢地)或者兄弟什么的。他跟我其实八竿子打不着,但我毕生的大部分心血似乎都耗费在为他操心操肺,像只老母鸡似的护着他,等他掉进火坑还得负责把他捞上来。想必这都怪我天性至善至美什么的吧。总而言之,他这段最新的恋爱叫我忧心忡忡。他好像费尽心思,非要挤进这个满门皆疯的家庭做女婿,至于他在没有经济来源的情况下如何供养精神失常的妻子,我想破脑袋也没答案。要是给老比特沙姆知道了,准保要断了他的生活费,而炳哥这个人呢,与其断了他的生活费,不如干脆找把斧子照着他脑袋来那么一下,一了百了。
“吉夫斯。”我回家以后跟他倾诉,“我心里很烦。”
“少爷?”
“是因为利透先生。我先不说怎么回事,他明天下午带几个朋友来吃下午茶,到时候你自会明白。我要你留心观察,吉夫斯,好有自己的看法。”
“遵命,少爷。”
“至于下午茶呢,准备些小松糕。”
“是,少爷。”
“还有果酱、火腿、炒蛋,外加五六马车沙丁鱼。”
“沙丁鱼,少爷?”吉夫斯打了个寒战。
“沙丁鱼。”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话说,气氛很尴尬。
“也不能怪我呀,吉夫斯,”我说,“又不是我的错。”
“不错,少爷。”
“好,就这些了。”
“是,少爷。”
看得出,他陷入了深思。
我总结发现,生活中有一条基本规律,凡事只要你做了最坏的打算,最终结果一般都没想象的糟糕。但是炳哥的茶话会是个例外。自从他自顾自下了请帖那一刻起,我就预感这事隐隐泛着青色,果不其然。我觉着整件事最叫人毛骨悚然的部分,是吉夫斯一瞬间几乎失态,自打我们认识以来,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想来人人都有软肋,炳哥一击即中,下巴上垂着约15厘米的棕黄色大胡子一阵风似的进了门。我之前忘了提醒吉夫斯留神胡子这茬,结果对他真是晴天霹雳。我看到他下巴拉长了,抓着桌子角勉强撑着。我不怪他,真的。要说面目可憎,几乎无人能和顶着菌群的炳哥媲美。吉夫斯脸色有些苍白,不过他很快克服了心理障碍,恢复了本色,虽然我看得出,他身心大受打击。
炳哥忙着给大伙作介绍,所以没怎么注意。今天的客人可谓是三流的展品。巴特同志貌似雨后枯木里钻出来的生物;至于老罗博瑟姆,我想最恰当的形容是“遭了虫蛀”;而夏绿蒂呢,简直瞬间把我带到了一个可怕异样的世界。倒不是她有多难看,说实话,要是她少吃点淀粉食物,多做做瑞典运动操,说不定就能耐看不少。可惜,她实在是一眼看不过来。身材那叫一个丰腴。或许最好称之为富态吧。此外,她或许是有颗金灿灿的心,不过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那颗金灿灿的牙。我知道,炳哥一进入状态,可以说不论什么样的他都有本事爱上,可这一回,我实在没法帮他开脱了。
“我的朋友,伍斯特先生。”炳哥完成了介绍仪式。
老罗博瑟姆先是看着我,又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得出,他不大乐观。虽然我这间公寓一点也不似东方异国般极尽奢华,不过在舒适度上我却没吝啬过,估计他看着有点刺眼。
“伍斯特先生,”老罗博瑟姆说,“可否叫你伍斯特同志?”
“你说什么?”
“你也是运动的一分子吧?”
“这,呃——”
“你渴望革命吗?”
“这,我其实不怎么渴望。我是说,据我了解,你们计划的核心就是杀光我们这种人,坦白承认,我倒不怎么热衷这个念头。”
“但我正在说服他。”炳哥插嘴说,“和他展开思想斗争。再有几个回合就能成事。”
老罗博瑟姆不怎么信任地看着我。
“利透同志口才的确出众。”他承认。
“我觉得他说得特别精彩。”那姑娘接口道。炳哥朝她投去一瞥,目光如此深情款款,使我脚下一个不稳。巴特同志似乎也不大乐意。他怒视着地毯,咕哝着什么在火山上跳舞。
“茶已备好,少爷。”吉夫斯说。
“茶,爸!”夏绿蒂一听到这个字就如同久经沙场的战马听到军号。我们纷纷入座。
说来也怪,一个人年纪渐长品位就变了。我记得念书的时候,为了下午五点吃上炒蛋和沙丁鱼,我心甘情愿出卖灵魂。但说不上为什么,自从成年以后,我这个习惯就戒掉了。不得不承认,看到革命儿女们埋头苦吃的架势,我可是吓得不轻。就连巴特同志也一扫之前的阴郁,全身心沉浸在炒蛋里,只偶尔抬起头抓起茶杯猛灌一气。很快热水就用光了,我望着吉夫斯。
“再添点热水来。”
“遵命,少爷。”
“嘿!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老罗博瑟姆放下茶杯,严厉地望着我们。他点着吉夫斯的肩膀说:“别扮奴才相,我的孩子,别扮奴才相!”
“抱歉,先生?”
“别叫我先生,叫我同志。你清楚自己是什么吗,我的孩子?你就是已经破除了的封建制度的遗少!”
“好的,先生。”
“一说起来我就血脉贲张——”
“再来一条沙丁鱼吧。”炳哥及时插嘴——自打我认识他以来,他终于做了一件明智之举。老罗博瑟姆一连来了三条,放下了话题,吉夫斯静悄悄地退下了。我看着他那副背影就知道他什么感受。
后来我开始觉得这顿茶恐怕要吃到地老天荒,这时大伙总算吃饱喝足了。我猛地惊醒过来,发现他们准备走了。
沙丁鱼加上三夸脱的茶下肚,老罗博瑟姆一派和颜悦色。他跟我握手告别,目光中甚至透着亲切。
“真要谢谢你盛情款待,伍斯特同志。”他说。
“哦,不客气!我很高兴——”
“盛情款待?”巴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只觉耳边一只深水炸弹爆炸了。他对着窗边嘻嘻哈哈的炳哥和夏绿蒂两人皱起眉头,一脸抑郁之色。“咱们简直味同嚼蜡!鸡蛋!松糕!沙丁鱼!都是从挨饿的穷人们皲裂的嘴里抢来的!”
“哟,我说!怎么这么不中听!”
“我回头找些论述伟大事业的书籍给你。”罗博瑟姆说,“我希望不久以后会在我们的小小集会中见到你的身影。”
吉夫斯进来收拾,看到我一个人守着杯盘狼藉。巴特同志竟然还有脸挑剔茶点,他对他盘子里的火腿可没留情,还有他剩的那点果酱,就算喂到挨饿的穷人们皲裂的嘴里,怕都不够塞牙缝的。
“吉夫斯。”我开口,“你看如何?”
“我还是保留意见为妙,少爷。”
“吉夫斯,利透先生爱上了那位女士。”
“我已经猜到大概,少爷。那位女士在过道里不住地捶打他。”
“捶打他?”
“是,少爷。是在打情骂俏。”
“老天!想不到他们进展到这份儿了。那巴特同志有什么反应?还是他没看见?”
“不,少爷,他目睹了全部经过,看起来大为吃醋。”
“不能怪他。吉夫斯,咱们怎么办啊?”
“我暂时也没有头绪,少爷。”
“情况不妙啊。”
“的确不妙,少爷。”
吉夫斯也只给了我这么多安慰。
[1] 爵位和授勋名单分别于新年和君主生日时公布,虽然由君主赐予,但名单实由首相决定;比特沙姆勋爵受爵位理由当为资助党派。名称可由授勋人自由选择,不一定是自己姓氏(“利透”Little本意为“小”)。爵位是世袭制,炳哥并非直系,因此没有继承权。
[2] 原文如此。据1922年The Strand杂志版本,第一段有“中间偏左处,有个家伙正在兜售自己的永动机计划,呼吁有意者提供一亿英镑赞助,但听者寥寥”一句。
[3] 夏绿蒂·科黛(Marie-Anne Charlotte de Corday Armont),刺死马拉的凶手。
[4] Park Lane,伦敦中心繁华区,贵族居住区。
[5] Lambeth,伦敦南部的贫困区。
[6] Lyons’Popular Café,位于皮卡迪利。
[7] C3,根据英国1916年《兵役法》规定,按医学分类将征兵分为A1至C3等。C3等级最低,属该等级的士兵或出身低微或体质较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