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剧情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总归弄清了西里尔的角色。他演一个英国贵族之类的,漂洋过海来到美国,无疑是基于绝佳的理由。目前为止他只有两句台词,一句是“哦,我说!”另一句是“是,老天!”我想起他温习角色的架势,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他技压全场了。我倚着椅子背,等着他再次蹦出来。
约莫五分钟后,他蹦出来了。这时已经有点暴雨将至的气氛。“只闻其声”和舞台指导又是一番小打小闹,这次是关于比尔的“蓝”怎么没及时到位什么的。这场风波刚过,又闹了一点小不愉快,因为窗棂上掉了一只花盆,差点叫男主角脑袋开花。总而言之,态势多少有点一触即发,西里尔正是赶在这么个节骨眼结束了候场,一阵风似的走到舞台中央,一本正经地开始了他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段表演。女主角先是说了一句台词——我忘了内容,然后和声部由西里尔打头,开始绕着她跳来跳去,一点不嫌累的样子,就是一般要唱起来那种场面。
西里尔的第一句台词是:“哦,我说,知道吧,你可不能这么说,真的!”我觉着他气冲丹田,声音洪亮,一股子生龙活什么的劲儿。但是呢,还没等女主角接口,咱们那位雀斑小朋友就站起身抗议。
“老爸!”
“怎么了,宝贝?”
“那家伙不行。”
“哪个,宝贝?”
“长着鱼脸的那个。”
“可他们个个都是鱼脸啊,宝贝。”
这孩子似乎明白这句反驳得在理,于是具体描述了一下。
“那个丑八怪。”
“哪个丑八怪?那个吗?”老布卢门菲尔德指着西里尔。
“对!他糟透了!”
“我也这么想呢。”
“招人烦!”
“说得好,儿子。我注意他有一会儿了。”
上述对话期间西里尔一直是目瞪口呆的表情,这会儿他冲到了脚灯前边。我虽然离得远,但也看得出这些毫不留情的话语深深刺伤了巴辛顿–巴辛顿家族的傲骨。他先是耳朵红了,然后是鼻子,再然后是脸,约莫15秒钟过后,他整个人就像晚霞中爆炸的西红柿罐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这话什么意思?”老布卢门菲尔德大喊,“不许隔着脚灯跟我瞎嚷嚷!”
“看我下去教训教训那个野小子,揍他一顿屁股!”
“什么?”
“看我下去!”
老布卢门菲尔德像充了气的车胎一样涨起来了,比原先还浑圆有致。
“听着,先生——我不知道你姓甚名谁——”
“我姓巴辛顿–巴辛顿,我们该死的巴辛顿–巴辛顿——我是说我们巴辛顿-巴辛顿可不习惯——”
老布卢门菲尔德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如何看待姓巴辛顿–巴辛顿及其不习惯。全剧组的都围过来聆听他的教诲。他们有的从舞台两侧冒出脑袋,有的从树后面探出身子。
“你得好好地给我老爸干活!”那胖小子很不客气地冲西里尔摇头晃脑。
“你少跟我不要脸!”西里尔喉咙里咔咔作响。
“什么?”老布卢门菲尔德一声咆哮,“你知不知道这是我儿子?”
“知道,”西里尔回敬,“我对你们两个深表同情!”
“你被开除了!”老布卢门菲尔德怒吼一声,浑圆度又略有增加,“从我的剧院滚出去!”
第二天早上十点半左右,我刚喝下凝神静气的乌龙茶滋润老好的五脏六腑,吉夫斯施施然走进来,通知说西里尔正在起居室等着见我。
“他样子如何,吉夫斯?”
“少爷?”
“巴辛顿–巴辛顿先生看上去怎么样?”
“我实在无权对少爷的朋友们品头论足,评论其五官特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他看着是不是气呼呼的。”
“看不出,少爷,他神色安详。”
“怪了!”
“少爷?”
“没事。请他进来吧。”
我本以为昨天晚上那场恶战会在西里尔身上留下点余迹,比如灵魂焦躁神经抽搐什么的,懂我的意思吧?但他看着没什么特别的,甚至还挺快活。
“嘿,伍斯特,老伙计!”
“好啊!”
“我是来道别的。”
“道别?”
“是啊,一个小时以后我就出发去华盛顿了。”他坐在床上。“知道吗,伍斯特,好兄弟。”他接着说,“我思来想去,觉得我要是去当演员,对我那位当家的实在不厚道。你看呢?”
“我理解你的意思。”
“我是说,他送我来到大洋彼岸,是为了叫我增长见识什么的,知道吧,所以我忍不住想,要是我把他晾在一边跑去演戏,那他得多受打击呀。不知道我这么说你懂不懂,这是良心的问题。”
“你这么一走了之,不会害得他们演不成?”
“啊,没事。我都跟老布卢门菲尔德解释过了,他对我的立场表示理解。当然了,他很不愿意我走,说我这个角色没人能取代什么的。但话说回来,就算害得他为这事头大,但我想辞演是正确的选择,你说呢?”
“哦,可不!”
“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好了,我得撤了。认识你三生有幸,废话不多说了,回见啦!”
“好走!”
他瞪着小孩子一样清澈湛蓝的金鱼眼扯完了这通谎话就告辞了。我按铃叫来吉夫斯。话说呢,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反复绞了一阵脑汁,并且看出了不少眉目。
“吉夫斯!”
“少爷?”
“是你安排那个大饼脸的小子去招惹巴辛顿–巴辛顿先生的?”
“少爷?”
“嗨,你明白我说什么。是你叫他把巴辛顿–巴辛顿先生从《爸爸说了算》剧组里开除的?”
“少爷,我自然不会如此擅作主张。”他开始帮我准备行头,“可能是布卢门菲尔德小少爷听到我随口说,依我之见,演艺事业并非巴辛顿–巴辛顿先生的理想选择。”
“我说,吉夫斯,知道吗?你真是了不得。”
“但求少爷满意罢了。”
“我真心感激不尽,知道我的意思吧?要不是你打消了他这个念头,阿加莎姑妈准保要爆发十六次,不,十七次。”
“料想是会招致些小摩擦和不快,少爷。我准备了红色细条纹的蓝套装,少爷,相信上身效果赏心悦目。”
说来也怪,我琢磨着吉夫斯为解决傻瓜西里尔的问题功劳不小,得给他点奖励才行,但直到吃过早饭出门走到电梯口那一刹那,我才想起来奖什么好。虽然于心不忍,但我意已决,就依了他,从此和那双紫袜子分道扬镳。毕竟,人偶尔总要做点牺牲。我正要折回去跟他宣布好消息,这时电梯正巧到了,于是我想,那就等回家再说好了。
我跳上电梯,负责开电梯的黑人兄弟一直默默注视我,一脸忠心耿耿什么的。
“我想谢谢您,先森。”他说,“多谢先森好意。”
“呃?什么?”
“吉夫斯先森按您的吩咐把这双紫袜子送给了我。真要多谢先森了!”
我低头一看,这伙计从脚踝骨以上是一片晃眼的木槿紫。我好像还没见过这么讲究的袜子。
“哦,啊!别客气!没说的!你喜欢就好!”我说。
唉,我是说,是吧?可不是!
[1] 单排纽扣的束带宽上衣。
[2] 引自蒲柏(1688—1744)《仿贺拉斯》(Imitations of Horace)第一首。
[3] 纽约州东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