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哦,我说,你看这玩意儿不会是纸糊的吧?”
“不,少爷。这串珍珠如假包换,并且价值不菲。”
“那,哎哟,该死,我赚到啦。这可不是美美地赚了一笔嘛!虽说是丢了一百镑,但多了一串珍珠啊。我说得对不对?”
“只怕未必,少爷。我想少爷需要把珍珠物归原主。”
“什么?还给西尼?除非我进了棺材!”
“不,少爷,我是指真正的主人。”
“哪个才是真正的主人?”
“格雷格森夫人,少爷。”
“什么?你怎么知道?”
“一个小时以前,格雷格森夫人的珍珠被盗,酒店里已传得沸沸扬扬。少爷回来前不久,我正在和格雷格森夫人的女佣说话,她说这会儿酒店经理就在夫人的套房里。”
“他有苦头吃了,是不是?”
“料想如此,少爷。”
我开始明白怎么回事了。
“我这就去把东西还给她,啊?就算她欠我一个人情?”
“正是,少爷。此外,我可否建议少爷,不妨借此强调偷窃珍珠的人是——”
“天哪!就是她非逼我娶的那个鬼丫头,老天!”
“正是,少爷。”
“吉夫斯。”我说,“这一定是我这位亲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出洋相啦!”
“并非没有可能,少爷。”
“能让她消停一阵吧?好一段日子不会挑我的刺儿了?”
“应该有此效果,少爷。”
“好家伙!”我一边感叹,一边奔向房门。
还没到阿加莎姑妈的老巢,我远远就感到她在大兴问罪之师。只见走廊里站满了形形色色穿制服的小伙子,还有不少女佣之类的,隔着木板门,我听见一堆人吵吵嚷嚷的,其中以阿加莎姑妈的声势最壮。我敲了敲门,但没人理我,于是我就踱步进去。我看到在场的有一位女仆正在歇斯底里,阿加莎姑妈头发竖立着,另外还有那个貌似土匪的大胡子,那是酒店经理。
“啊,嗨!”我开口,“嗨——哎——哎!”
阿加莎姑妈一个嘘声飘来,分明是不欢迎我伯特伦。
“这会儿别来烦我,伯弟。”她怒气冲冲,好像见到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出事了?”
“是是是!我那串珍珠丢了。”
“珍珠?珍珠?珍珠?”我反问,“不是吧?真烦人。你上一次见到是在哪儿?”
“我上一次见到是在哪儿,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是被偷了。”
此话一出,那个胡子王好像歇息够了,站出来开始另一回合的奋战。他飞快地说着法语,很激动的样子。那位女仆就在角落里呜呜哀嚎。
“你确定到处找过了?”
“我当然到处找过了。”
“这,你知道的,我常常丢了袖扣,然后——”
“伯弟,别在这儿气我了!现在够我烦的了,没空由着你犯傻。唉,闭嘴,闭嘴吧!”她这一嗓子怒吼就像军士长,又像隔着迪之沙吆喝牲口回家。她的人格有如此之魄力,那胡子王立刻没了声音,好像碰了壁。那女仆倒是声势不减。
“我说,”我接着说,“我看这丫头有什么事吧。她这是哭了还是怎么着?你可能还没发现吧,我的观察力一向很敏锐的。”
“她偷了我的珍珠!我知道是她!”
此言一出,那胡子专家又开始了,用不了几分钟,阿加莎姑妈就亮出了太君的派头,使出通常专门用来奚落餐厅侍应的声调,叫那土匪尝尝厉害。
“先生,我跟你说第一百次——”
“我说——”我接口,“我不是想打断你的思路什么的,你看看,这是不是你那些宝贝?”
我从口袋里掏出珍珠,举在面前。
“看着像是珍珠,是吧?”
这么带劲的场景,我大概是头一回遇到。日后我得好好地讲给孙儿听——要是我有孙儿的话,不过依据目前形势判断,概率是百分之一。我眼睁睁地看见阿加莎姑妈瘪下去了,我以前看过人家给气球放气,就是那副样子。
“哪儿——哪儿——哪儿——”她像噎着了。
“是从你那位朋友海明威小姐那儿来的。”
她还是没明白。
“海明威小姐那儿?海明威小姐!可是——又怎么会到了她手里?”
“怎么会?”我反问,“因为是她偷的呗。顺手牵羊!浑水摸鱼!因为她做的就是这个营生,见鬼——在酒店里跟毫无戒心的客人套近乎,再趁机顺走他们的珠宝。我不知道她的真名,不过她那个兄弟,那个领口反着系的家伙,黑道上人称‘泥鳅鱼西尼’。”
她眨了眨眼。
“海明威小姐是小偷!我——我——”她住了口,有气无力地望着我,“你又是怎么把珍珠找回来的,我的好伯弟?”
“这个不用理会。”我干脆地说,“我自有妙计。”我搜罗了浑身上下全部的男子气概,低声祈祷了一句,狠狠地摆了个脸色给她瞧。
“我有句话不得不说,姑妈,真要命。”我厉声说,“我看你也太粗心大意了。这里每间卧室都贴着通知,告诉大家经理办公室有保险箱,珠宝之类的珍贵物品应该拿去寄存,可你却坚决置之不理。结果呢?你才遇见一个小偷,人家就径直进了你的房间,把珍珠窃走了。可你非但不肯承认错误,还对这位可怜的先生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你对这位可怜的先生简直太不公道了。”
“对啊对啊。”那可怜的先生喃喃应和。
“还有这个无辜的丫头,人家呢?她又是怎么个说法?你口口声声说她偷了东西,却压根就没有证据。我看,她应该告你——不管什么罪了,叫你赔一大笔损失费。”
“Mais oui, mais ouis, c’est trop fort! ”那土匪头子大喊,很讲义气的样子。那女仆终于试探地抬起头,似乎预感雨过天晴了。
“我会赔偿她的。”阿加莎姑妈有气无力地说。
“按我的建议,你非赔不可,而且还得麻溜赶快地。人家可是铁证如山,要是换作我,低于二十镑的,我一分也不要。还有,最叫我气不过的就是你还冤枉了这位可怜的先生,差点让人家酒店坏了名声——”
“对,去死的!太坏了!”胡子大圣大喊,“你这个粗心的老太太!坏了我们酒店的名声,是不是?明天你就搬走,看在老天份上!”
此外还有一番话,意思都差不多,都是好料。不一会儿,他说够了,就和那女仆一起走了,后者捏着一张崭新的十镑钞票,手如虎钳一般。我估计出了门以后她得和土匪均分。法国酒店经理绝对不会白白看着钞票溜走,怎么也得算自己一份。
我转身望着阿加莎姑妈,她现在的状态就像在铁轨边采摘野花时腰间被出城特快列车剐了。
“我不是想落井下石,姑妈。”我冷冷地说,“不过我想在此指出,偷你珍珠的那位小姐,正是你千方百计叫我娶的那位。老天爷!你想过没有,要是我们真成了,估计以后的孩子就得趁我哄他们玩儿的时候顺走手表?我一向不爱发牢骚,但是我不得不说,下次你怂恿我娶谁的时候,真应该多留神点。”
我给了她一个眼神,转身走了。
“晚上十点整,今夜万里无云,相安无事,吉夫斯。”我信步折回老好的房间。
“听来令人欣慰,少爷。”
“这二十镑希望你用得上,吉夫斯——”
“多谢少爷好意。”
一时间我们没有话说。然后——唉,我痛下决心。我解下腰封递给他。
“少爷想我去熨一熨?”
我最后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这可是我的心头宝啊。
“不。”我说,“拿走吧,去送给穷人家——我往后都不会戴了。”
“非常感谢,少爷。”吉夫斯回答。
[1] 出自华兹华斯(1770–1850)《永生的信息》(Ode: 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 from Recollections of Early Childhood),杨德豫译。
[2] [法]当铺。
[3] 出自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朱生豪译),略有改动。
[4] 引自英国作家查尔斯·金斯莱(Charles Kingsley, 1819—1875)的诗作《迪之沙》(Sands of Dee)。
[5] [法]对,对,太过分了!
[6] 守夜人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