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2 / 2)

编舟记 三浦紫苑 11732 字 2024-02-19

马缔和香具矢笑着挥手告别。

后来成为业内传说的“神保町玄武书房之地狱式留宿大作战”,实际长达一个月之久。

马缔和岸边几乎一直驻扎在编辑部,偶尔回趟家,也只是拿上换洗衣物就赶回公司,甚至没有时间和妻子及恋人好好说上几句话。

对佐佐木和兼职学生,马缔无数次劝说“不要勉强”,敦促他们回家。然而,众人都不肯轻易点头,仿佛连续几天或者一个星期驻扎在编辑部是理所当然一般,大家都默默地努力赶工。

“我来核对就是,你们都给我乖乖回家。”

荒木因为夫人去世已久,反正孤身一人,索性领头揽下大量工作,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回过家。

问题是弥漫在编辑部里的臭气。此时的辞典编辑部可谓人丁兴旺,而窗户却被书架挡住,人的体味、大量纸张产生的粉尘以及油墨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混浊不堪。身在编辑部时,因为大家都被这种气味所包围而没有察觉,一旦外出就餐归来,面对蒸腾而起的臭气,每个人都蹙眉屏息。

虽说季节已渐渐接近冬季,但必须保证最低限度的入浴,并且清洗衣物。

玄武书房的主楼配备有小型淋浴房供职员使用,但近来其他部门的人员不断投诉“早晚都被辞典编辑部的人占用”,于是马缔等人决定去神保町唯一一间古旧的公共澡堂。因为辞典编辑部的光顾,澡堂一时间生意兴隆,老板也喜笑颜开。

“不过,那里没法洗衣服啊。”

用毛巾裹着洗好的头发,素颜回到编辑部的岸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尽管神保町一带是学生出没的街道,却找不到投币式洗衣房。

“虽然这附近有好几所大学,但住在神保町的学生其实并不多呢。”

“对啊,更没人会在淘旧书的时候顺便洗衣服吧。”

“而且喜欢旧书的人都跟植物似的,对洗衣服没什么兴趣吧。”岸边和佐佐木在一旁自顾自地讨论起来。

我虽是旧书爱好者,但我并非植物而是杂食动物。马缔在心中抗议。去旧书店淘书的时候,自然满脑子都只想着书。这种时候还惦记着洗衣服,简直是注意力涣散,根本不能称作合格的旧书爱好者。马缔偷偷嗅了嗅自己的袖口,自认为没有异味,但也不敢断定。

最后,众人自发性地搞起了“洗衣值日”。只要把衣物放进大袋子里装好,“洗衣值日生”便会轮流负责,每隔几天便收集一批衣物,拿去春日或本乡的投币式洗衣房清洗。洗衣费由使用的人均摊。但内衣裤无法统一洗涤,只能买新的换,或者去厕所洗。女性阵营甚至购买了晾内衣用的架子,放在玄武书房副楼的女厕所。男性阵营则在书架之间搭一根棍,把内衣裤晾在棍子上。悬挂的内裤仿佛万国旗一般飘扬在编辑部,不用说,遭到了女性阵营的一致恶评和指责。

“现在是非常时期,还请大家谅解。”

马缔向各位女性成员低头致歉,承诺一旦晾干便立马回收,总算平息了编辑部内的不满情绪。

全体总动员核对四校的同时,马缔还与曙光造纸的宫本及技术人员一起,去了好几趟印刷厂。辞典不仅页数多、发行量大,由于使用非常薄的纸张,印刷时需要精密的技术以及细致的操作。在正式付印之前,印刷厂使用“极致纸品”反复进行试印。

根据油墨调配的微妙差异,印刷在纸张上的吸附程度、色泽以及浓淡也会相应变化。怎样的油墨配方最适合“极致纸品”?如何调整印刷机械才能印出适宜阅读的效果?马缔和印刷厂、造纸厂反复商讨,有时还会亲自到工厂,直接向熟练工请教。

印刷方面的细节刚刚敲定,马缔又被出版社的设计师叫了去。负责《大渡海》装帧的是玄武书房装帧部一位四十多岁的男设计师。因为他不分季节总是身着红色T恤,于是得诨名曰“红衬衫”。不过,和夏目漱石的小说《哥儿》里那个“红衬衫”不同,他虽是个怪人,却个性爽朗。

在西冈的鼎力协助下,《大渡海》的宣传计划成了玄武书房的大工程。配合发行时间,在车站张贴的宣传海报,以及委托书店派发的宣传手册等等,必须统一视觉效果。为此还专门请了广告代理商,构思了一系列宣传策略。而“红衬衫”肩负着最为关键的《大渡海》装帧,自然是铆足了劲儿。

“马——缔!”马缔刚踏进装帧部,“红衬衫”便飞奔而来。

“完成了!完成了!《大渡海》装帧的最终稿敲定了!”

“红衬衫”拽住马缔的袖子,拉着他来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用高性能打印机打印出的《大渡海》装帧设计稿——书盒、卷在书盒上的腰封、辞典的护封、封面、衬页,甚至还有用作书头布的布料样品。

“辞典这东西,使用的时候多半会拿掉书盒、腰封和护封,实在可惜。尽管如此,每个细节我都没有偷工减料哦!”

顾不上洋洋自得的“红衬衫”,马缔的目光早已被桌上的设计稿吸引。

《大渡海》的书盒、封面和护封是犹如夜晚海面般的深蓝色,腰封是宛如月光的淡雅奶油色。翻开封面,衬页也是同样的奶油色。装在辞典的天头与地脚、用于美化外观的书头布则为银色,仿佛闪耀在夜空中的月亮。

“大渡海”三个大字也是银色,苍劲有力的字体在深蓝背景的衬托下格外醒目。细细看来,书盒及护封的下方用纤细的银色线条勾勒出滚滚波涛。书脊上绘有古代帆船模样的小舟,正在惊涛骇浪之中穿行。辞典的封面和封底上则分别刻印着并不张扬的新月和小舟标记。

“红衬衫”准确地表现出了《大渡海》的理念。马缔不胜感激,久久地凝视着设计稿。

“怎样?”

“红衬衫”似乎不安起来,忍不住发问。

“主题鲜明,又令人感到温馨,”马缔这才回过神来,“我认为这个设计非常棒。营业部那边怎么说?”

“还没给他们看呢,我想第一个给马——缔看嘛!”

“红衬衫”总喜欢把“马”字拖长一拍。

“非常感谢。不过,这莫非是烫银?”

马缔指着书盒及护封问。烫银工艺的确极具奢华感,但成本太高。

“放心啦,马——缔,印刷技术可是日新月异哦!我打算请印刷厂做出仿烫银的效果。啊,不过辞典封面是货真价实的烫银。一切都控制在预算之内,”“红衬衫”挺起胸膛说,“这些我都考虑到了。”

“是我多虑了,抱歉,”马缔十分过意不去,“那么,就照这个方案执行吧。万一营业部那边有意见,我会全力抗击的。”

装帧就此拍板定案。马缔感觉双肩上堆积如山的重荷,终于卸下了一件。他迈着变得轻盈的脚步,回到了辞典编辑部。

办公桌上核对完毕的四校稿件堆积成山。必须依次送回印刷厂,请他们印刷五校的稿子。

稿件的山一座又一座。

马缔振作精神,拿起红铅笔,开始对四校稿进行最终梳理,检查是否有行数变动的地方。

通过全体动员核对四校,一个月后确定了除“血潮”以外,没有其他遗漏的词条。当然,重新核对也带来不少收获,比如找到先前忽略的错别字和漏字,以及对有争议的释义进行讨论。

“不过,这回的事件真可谓‘雷声大雨点小’啊!”

正如荒木所说,熬过了留宿赶工的众人,说实话,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让大家花费了不必要的劳力,实在非常抱歉!”

看着众人充满疲惫的脸,马缔不住地道歉。

“没有啦,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幸亏这次仔细核查了一遍,现在彻底放心了。”

学生们纷纷宽慰马缔。的确大家都疲惫不堪,但同时也满怀成就感。众人满面笑容地收拾行李,久违地踏上了归家之路。

《大渡海》真是邂逅了一批优秀的编辑人员。马缔站在编辑部门口,目送学生们回家。

其实经历“地狱式留宿”之后,马缔也对《大渡海》更有把握了。在那么多双眼睛的地毯式搜寻下,也只找到了极少的错别字和漏字。虽然漏掉“血潮”是令人悔恨万分的过失,不过总算是避免了《大渡海》带着漏洞出版这一最糟糕的状况。不但其余的词条全数收录,而且,不是自夸,释义的内容也是准确到位。

《大渡海》是一本内容分布均衡并兼具精准度的辞典,无论是使用还是阅读都能令人乐在其中。经过留宿赶工,马缔更加坚信这点了。

见岸边还留在编辑部,马缔向她招呼道:

“岸边小姐也辛苦了!今天请回去好好休息吧。”

“好的。马缔先生呢?”

“我准备和荒木去趟松本老师家。”

当时说是住院一星期检查,但在留宿赶工期间,松本老师始终没来编辑部露面。只是夫人打过一次电话,道歉说:“老师还没完全恢复。”之后便杳无音讯。虽然担心老师的状况,但当时实在无法抽身。

《大渡海》的编纂工作终于回到了正轨上,马缔与荒木商量后决定趁此时机前去探望松本老师。岸边似乎也想跟着去,但马缔见她一脸疲惫,便说服她先由自己和荒木打头阵。两人相互确认翌日的上班时间后,在玄武书房副楼前道别。

松本老师住在千叶县柏市,荒木也没去过老师家。马缔和荒木一起从神保町乘坐地铁,按着地址向东边进发。

时间距回家高峰期还早,马缔的膝头上放着提包和蛋糕盒,与荒木并肩而坐。出版社附近有家老字号蛋糕店,松本老师特别喜欢那里的法式巧克力泡芙。

马缔买慰问品的时候,荒木一直沉默不语,坐上地铁才终于开了口。

“刚才打电话说我们过去拜访,正好是老师接的电话。”

“老师情况如何?”

“嗯,声音听起来挺精神的。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来编辑部呢?这点让我耿耿于怀。”

到了柏站,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走,索性乘了出租车。五分钟之后到达了老师家——一幢小巧古旧的独户宅院。

按下对讲机不久,夫人便出门迎接,将两人带到客厅。不出所料,房间里满是藏书,四面墙壁前都立着书架,书架前的地板上也堆着及胸高的书本,走廊和楼梯更是仅剩下勉强供一个人通过的空间。

生活在这种环境下,老师的夫人和孩子不会埋怨吗?如此光景,就连马缔也看得目瞪口呆。或许是由于纸张吸音的缘故,弥漫着淡淡霉味的房间,笼罩在一片安静祥和的氛围中。

夫人端来三人份的红茶和法式巧克力泡芙。

“谢谢你们带来的美味糕点。这样直接拿来招待,真不好意思。”

夫人恭恭敬敬地低头致谢,马缔和荒木反倒觉得过意不去。这时,客厅的门开了,松本老师走了进来。

“劳你们专程跑一趟,真对不住。”

见到松本老师,马缔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有阵子不见,原本就清瘦的老师愈发瘦削,虽然跟往常一样身着西装,打着绳状领带,但衬衫的领口松得可以放进两根手指。老师似乎一直在卧床休息,因为马缔他们到访才特地更衣出来迎接。被荒木的手肘戳了下侧腹,马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为突然来访致歉。

老师谢过夫人之后,示意她离开客厅。坐到马缔和荒木对面沙发上的老师,一见茶几上的法式巧克力泡芙,顿时笑逐颜开。

“哎呀,谢谢你们带来好吃的糕点。”

不愧是夫妇,连反应都这么一致。

“不瞒你们说,这回查出食道里有癌细胞……”

老师的话语确实进入了耳朵,却没能传达到大脑。坐在身旁的荒木轻吸了一口气,而马缔却呆呆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隐约觉得事态非常严重。

荒木小心翼翼地询问病情,老师一一作答。说是目前一边服用抗癌药物,一边接受化疗。虽然癌细胞有所减少,但因为副作用,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休养。今后视病情变化,可能会再次住院治疗。

面对词汇总是表现得积极果断的马缔和荒木,在病魔面前却束手无策,连一个恰当的词也想不出来,也不敢轻易说出“一定会好起来的”“请加油”之类的鼓励,只有沉默不语。

也许是看穿了马缔和荒木极力掩饰的不安和担心,松本老师以明快的口气询问起《大渡海》的进展状况。马缔没提及留宿赶工的事,向老师报告说一切进展顺利,并把带来的装帧设计稿拿给老师过目。

“这个装帧配我们的小舟再合适不过了,”老师在膝头上展开设计稿,充满爱怜地以指尖摩挲着银色的波浪,“真期待它早日出版啊!只要身体恢复,我就可以回到编辑部了。在那之前,若是出现什么状况或疑问,请随时跟我联系。”

“今后事无巨细,我们都会征求老师的意见。”马缔承诺。

《大渡海》可谓松本老师生命的一部分。顾虑到与病魔斗争的老师,而将他隔离在编纂工作之外,无异于强行剜下老师的心头肉。

马缔和荒木打算步行回车站,于是在天黑之前辞别了松本老师家。老师和夫人一起送他们到门口。走到转角处蓦然回首,只见老师还站在门口,羸弱的身影朝着他们轻轻挥手。

三个法式巧克力泡芙原封不动地留在客厅的茶几上。

马缔犹如被驱赶着一般,全身心投入第五校的核对中。

“赶不上了”这个念头不断催促着马缔加快速度。松本老师还没亲眼见到《大渡海》出版,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虽然知道这么想既不吉利又太悲观,但现状让人乐观不起来。马缔和荒木前去拜访后不久,老师就住院了。年末时出院,和夫人在家里迎接新年,但刚过完年又再次住院了。荒木频繁地去病房探望老师,同时请教五校时发现的疑问,请老师做定夺。

如此下去恐怕会赶不上截稿日期。这个令人懊恼、但又切切实实的问题,也是令马缔焦急不安的原因之一。寒假回老家过年的学生人数远远超过暑假,很难聚齐人手。为了赶上留宿时落下的进度,马缔、荒木、岸边和佐佐木连除夕夜和正月头三天都在家里赶工。

到了一月中旬,兼职学生也全体回归,终于能够全速运转进行五校。由于辞典页数多、印量大,印刷和装订也相当花时间。必须不断把校对完毕的部分送往印刷厂,开始正式印刷。最晚得从一月底就开始运作印刷机械,否则肯定赶不上发行日期。

马缔连续好几天都忙到深夜,香具矢正好也在同一时段结束营业回家。于是,两人聚在早云庄的起居室里,一起吃香具矢做的夜宵。往常都由马缔负责做晚餐,为晚归的香具矢留上一份,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香具矢吃完洗好餐具后,顺便为马缔做第二天的早餐——这便是生活步调不一致的两人充满默契的合作。

两人少有面对面共进夜宵的机会,对于这一点,马缔倒是很开心,但两人却并没怎么说话。因为马缔已是筋疲力尽,加之挂念着松本老师的病情。香具矢暗暗为马缔操心,特地做了鳗鱼茶泡饭或蒜香骰子牛排一类增强体力的菜肴。店里的工作本来就辛苦,实在对不住她。马缔有些内疚地想着,满怀感激地把饭菜一扫而光,以此来回报少言寡语却十分体贴的香具矢。

由于深夜加餐老吃鳗鱼和牛肉,马缔的肚子周围渐渐松弛起来。照这样下去,恐怕要向至今无缘的中年发福突飞猛进了。在爱妻夜宵的鼓舞下,马缔再次坚定决心,一定要尽早完成《大渡海》。

由于马缔无法从编辑部抽身,香具矢便时不时代替他去探望松本老师。当年还在“梅实”做学徒的时候,老师便对香具矢的手艺情有独钟,也常常独自前去光顾。香具矢自然也非常担心老师的病情,似乎常常送去老师喜爱的菜肴。尽管如此,一旦问起老师的胃口或身体状况如何,香具矢却总是含糊其辞。

“老师总是一脸歉疚地说:‘都怪我拖了马缔的后腿……’”

“让老师这么挂心,实在是问心有愧。帮我转告老师,《大渡海》一切顺利,请他放心休养。”

这番对话也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然而,现实犹如阴云密布的隆冬天空一般沉重。《大渡海》的编纂进入最后阶段却进展缓慢,老师的病情也没有明显好转,一月即将告终。

无论进度多么缓慢,只要继续前行,总有一天能看到曙光。一如唐三藏跋涉千里到天竺取经,最终将带回的大部头佛经译成中文,创下伟业;或如禅海和尚坚韧不拔地挖掘岩石,历经三十年终在断崖上打通隧道。辞典亦是如此,不单单是搜集词汇的书籍,更是体现了一个真谛——历经岁月仍不屈不挠的精神终将带来真正希望。称它为人类智慧的结晶亦是当之无愧。

转轮印刷机开始运作,印刷出《大渡海》的内页。和荒木、岸边一同到场见证《大渡海》开印的马缔,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刚刚印好的一页。

这是尚未裁剪的一大张薄纸。页码的顺序以及页面的上下左右都是零散地排列着,单面十六页,两面总共印着三十二页的内容。

将这张纸对折四次,便得到辞典开本大小的十六页纸,此时页码顺序和页面的上下左右也自然而然地排列好了。留下做书脊的一端,将其余三边裁开,便能得到一册“书帖”。也就是说,三十二页内容便构成一册书帖。《大渡海》厚达两千九百多页,需要把九十多个书帖叠在一起,加以固定,最终装订成册。

尚未裁剪的这一大张纸还微微带着热度。虽然心里明白这是印刷机的温度所致,但马缔依然坚信,这热度中凝聚着许许多多的人——荒木、松本老师、岸边、佐佐木和自己,还有参与《大渡海》编纂的众多学者及兼职学生、造纸公司及印刷厂的员工们——的炽热情感。

纸张带着柔和悦目的淡黄色泽,上面清晰地浮现出犹如夏夜般深邃的暗色文字。细细看来,这一页上恰好印着“明”这个词条。马缔匆忙眨了眨眼,因为眼角泛起的泪花模糊了视线。

“明”这个词不单指光亮和灯火,还有“证明”之意。玄武书房辞典编辑部与词汇之间长达十五年的搏斗,决非徒劳无功。大家的努力在眼前逐渐成形,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多美啊!”

岸边仿佛欣赏宝石一般注视着印刷好的纸张,用手绢轻拭眼角。曙光造纸的宫本站在她身边,感慨万千地点着头。荒木用颤抖的指尖摩挲着纸面,小心翼翼的动作甚至有些滑稽。

“马缔,”确定这一切不是梦境之后,荒木说道,“赶快把这个……”

“是,我这就给松本老师送过去。”

编辑部仍在继续进行“や行”以后词条的第五校。把工作托付给岸边,马缔拿着卷成筒状的纸,与荒木一道赶往位于筑地的医院。

松本老师打着点滴,鼻腔里插着辅助呼吸的管子,半躺卧在床上,背靠枕头正在词例收集卡上写着什么。注意到马缔和荒木,老师立刻露出笑容,把铅笔放在枕边的桌子上。

“哎呀,欢迎欢迎。马缔,好久不见!”

夫人恰好回家了。在老师略微沙哑的声音催促下,马缔和荒木在床边的折叠椅落座。

与去年在老师家里见面时相比,老师既没胖也没瘦。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老师的脸色不错。马缔略带顾虑地看向老师,试图找到一丝乐观的征兆。

又一次被荒木的手肘戳了下侧腹,马缔才猛地回过神来。不能占用太多时间,让老师累着。

“其实,有件东西想先请老师过目。”

马缔展开纸,放在老师的膝头上。

“哦!”

松本老师低声感叹。不,那是宛如从喉咙中挤出一般,发自内心的喜悦之声。

“终于,终于等到了《大渡海》付印……”

老师瘦骨嶙峋的手指充满爱怜地抚摸着一个个文字。“是的,终于能印刷出来,呈现在我们面前了!”马缔忽然间很想紧紧握住老师的手,这样对他说。转念一想,觉得太过冒失,便忍了下来。

“老师,《大渡海》计划三月发行,”荒木以平静的口吻说,“样品做好之后,我马上送过来。不,到时候我们一起在编辑部庆祝吧。”

“好期待啊!”松本老师抬起头,仿佛抓到美丽蝴蝶的少年一般绽放出笑容,“荒木,马缔,真的非常感谢!”

松本老师终究没等到《大渡海》完成,二月中旬离开了人世。

从一直守在医院的荒木那里得知这个噩耗,马缔呆呆地打开编辑部的储物柜,查看黑色领带是否在柜子里。第一反应竟是确认领带,自己还真是奇怪。马缔的感情和行动完全脱节,无法控制。

玄武书房辞典编辑部成员们,一面安抚老师的夫人,一面安排好守夜和告别仪式等一系列后事。这时,马缔才得知松本老师享年七十八岁。老师远不到退休年龄便辞去大学教授的职位,之后便一心扑在编纂辞典上,不收门生,也和学术派系保持距离,一生都奉献给了词汇。

松本老师还在大学任教时,荒木便和他一起编纂辞典,可谓是松本老师的好搭档。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作为编辑协助并鼓舞老师,共同完成了数本辞典。而此刻的荒木,没流下一滴眼泪,忙着接待前来吊唁的客人。虽然他举止淡然,但看着那凹陷的脸颊和苍白的面色,也不难想象他心中回响着何等悲戚的恸哭。

葬礼结束后,马缔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早云庄。走进玄关,马缔不情不愿地撒盐净身。如果老师的灵魂真的附在自己身上,希望他能一直守护着《大渡海》。

先一步回到家的香具矢已经脱下丧服,换上便装出来迎接马缔。因为担心马缔,特意推迟了开店时间。两人默默地来到二楼的起居室,喝着香具矢泡的热腾腾的焙茶。

“没能赶上……”

马缔自言自语道。终究没能让松本老师看到《大渡海》。如果,当初调动到辞典编辑部的不是我而是其他编辑,一定能更早完成《大渡海》吧。都怪我不中用,没能让老师在世时看到多年来的梦想结出硕果。

马缔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在香具矢面前落泪,真是丢脸。虽然心中这么想着,但泪水伴随着野兽般的低吟声,源源不断地涌出,怎么也抑制不住。香具矢绕过被炉,在马缔身旁坐下。

她一语不发,只是温柔地抚摸着马缔颤抖的肩膀。

时值樱花含苞待放的季节,在三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庆祝《大渡海》完成的晚宴在九段下的老字号酒店宴会厅举行。

以参与辞典执笔的学者为首,造纸公司和印刷公司的相关人士都受邀到场,出席人数超过了百人。玄武书房的社长登台致辞,拉开了盛宴的序幕。

会场内侧设置了一张及腰高的桌子,放着《大渡海》和松本老师的遗像,周围装饰着鲜花,还供着两合日本酒和酒盅,跟祭坛一样。松本老师的夫人也来到会场,眯着眼注视着老师的遗像和辞典。

真可惜没能邀请兼职学生们。马缔这么想着,游走在自助式晚餐的会场里,向出席者一一致谢。如果总数超过五十人的学生来到会场,定会像蝗虫扫荡农田一般,把菜肴吃得一干二净。玄武书房的经费还没那么充裕,于是决定改日在居酒屋犒劳学生们。

今晚也邀请了几家大型书店以及大学图书馆的相关人士。两周前正式面市的《大渡海》好评如潮。目前,书店的销售状况良好,完全超过预期。这个晚宴正是追加订单的好机会,玄武书房营业部的一干人个个摩拳擦掌。销售部和广告宣传部的众人也忙着招待来宾,时而为他们斟酒,时而谈笑风生。

“马缔!”

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只见西冈退出谈笑的人群,朝着马缔走来。修身西装的胸前口袋里探出红色手帕,看来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着装跟往常无甚差别的马缔,不禁呆呆地盯着西冈胸前的红手帕。

“《大渡海》的后记里竟然有我的名字呢!”西冈的语气充满感激。

“是的。”

“后记是你写的吧?”

“因为松本老师住院,就由我代笔了。当然,事先有跟老师商量过内容,征求了意见。”

西冈也曾在辞典编辑部待过,为编纂《大渡海》出了不少力,把他的名字写进后记也是理所当然。不明白西冈如此激动的缘由,马缔有些疑惑。

“难道是名字印错了?”

“不是啦。我几乎什么都没做……”说到一半,西冈苦笑起来,“你这家伙,真是的!”

轻轻拍了拍马缔的后背,西冈再次回到了人群中。马缔似乎听到他低声说了句“谢谢”,不过或许只是错觉。眼尖的西冈发现了广告代理商,油嘴滑舌地招呼道:“荻原先生,你好你好!这次真是承蒙你的关照啦!”那位名叫荻原的客人回以笑容,看来并不介意西冈的轻浮。

问候完来宾,马缔走到祭坛前面。松本老师的夫人正把《大渡海》拿在手上,充满慈爱地端详着。

“松本第一次住院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夫人静静地对站在旁边的马缔说,“当然,他绝不是轻言放弃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挂念着《大渡海》。”

“没能让老师看到《大渡海》出版,真的非常抱歉!”马缔深深鞠躬。

“可别这么说,”夫人摇摇头,“松本一定很高兴,我也一样。因为多亏了你们,他倾注毕生心血的《大渡海》才得以成形。”

夫人轻轻地将《大渡海》放回松本老师的遗像旁边,向马缔颔首致意。目送夫人离开祭坛后,马缔朝着老师的遗像默默地双手合十。

“辛苦了。”

以为老师对自己说话了,马缔惊愕地抬起头来。不知何时荒木来到了身边。

荒木也老了不少啊!这也难怪,只是编一本辞典,不知不觉间便耗费了十五年光阴。

“听说你最近很消沉啊。前几天去了月之隐,香具矢很担心你呢。”

“都怪我能力不足,实在对不起松本老师。”

虽然羞于启齿,马缔还是吐露了心声。

“我猜就是这样,所以给你带来了好东西,”荒木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白色信封,“这是松本老师留给我的信。”

在荒木视线的催促下,马缔接过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笺。

在词例收集卡上看过无数次的老师的字迹,一笔一画意外地饱含力道。

身为主编,在最后关头却没能尽到责任。在此,谨向辞典编辑部的各位同仁致以深深歉意。《大渡海》完成之时,恐怕我已经不在人世。但是,如今我心中既没有不安也没有后悔。

因为,我眼前清晰地浮现出美好的一幕——《大渡海》航行在汪洋大海上,海里充盈着名为词汇的珍宝。

荒木,我要订正一点。我曾说:“再也遇不到像你一样的编辑了。”但是,我错了。多亏你带回来的马缔,我才能再次阔步迈进在辞典的大道上。

能够邂逅像你和马缔这样的编辑,我真的很幸运。多亏了你们,我的人生无比充实。有没有比“感谢”更能表达我心意的词汇呢?如果有,我会在另一个世界——倘若真的存在死后的世界——将它写进词例收集卡。

编纂《大渡海》的每一天,都是多么愉快啊!在此,我衷心祝愿大家、祝愿《大渡海》能永远幸福地航行下去。

马缔恭恭敬敬地叠好信笺,收回信封里。

马缔依次环视松本老师的遗像、刻印着老师名字的《大渡海》,以及会场每一个人的面孔。

词汇有时空虚无力,无论荒木和老师的夫人怎样呼唤,也无法延续老师的生命。

然而,马缔心想,老师的一切并未消失。正因为有了词汇,最重要的东西才留在了我们的心里。

即使生命走到尽头,即使肉体化为灰烬,对老师的回忆,将超越物理意义的死亡,印证老师的灵魂长存于世。

老师的音容笑貌,老师的一言一行。为了讲述往事、分享记忆,并传承下去,语言必不可少。

明明从未触碰过,马缔的手心却忽然感觉到了老师的手。最后一次在病房和老师见面时,终究没有握住的那只手,看起来冰凉而枯瘦、却又光滑的老师的手。

为了与死者相连,与尚未降生的人相连,人创造了词汇。

岸边和宫本正吃着蛋糕。明明强调过编辑部成员必须坚守岗位、接待来宾,禁止在会场吃喝,可两人却开心地拿着叉子,分享彼此盘里的蛋糕。佐佐木靠在墙边品着白葡萄酒,西冈依然油嘴滑舌地进行着交际活动。

每个人都笑容满面,为《大渡海》的完成而喜悦。

我们编出了小舟。承载着绵绵不绝地从太古延伸向未来的人类灵魂,在丰饶的词汇之海上航行的小舟。

“马缔,明天就要开始《大渡海》的修订工作啦!”

荒木说着,催促马缔走到会场中央。他的脸上泛着百感交集的光辉。或许只是马缔的错觉。

即便在这个喜庆的夜晚,他也考虑着《大渡海》的将来。不愧是荒木,松本老师灵魂的助跑人。

辞典的编纂工作没有尽头。承载着希望,航行在词汇海洋上的小舟,航程永无止境。

马缔笑着点头说:“那么,今晚就让我们一醉方休吧!”

一边注意着不让泡沫溢出,马缔小心翼翼地给荒木的杯里添上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