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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舟记 三浦紫苑 18988 字 2024-02-19

“当然是说香具矢啦。若是不耍点卑鄙手段,就凭你是敌不过我的。哈哈哈!”

或许西冈说得没错,不过他的自信究竟源于何处依然不得而知。

“这世上还真有如此乐观的人啊。”

满心佩服地目送西冈出门,马缔拿起听筒,准备向荒木和松本老师汇报这个十万火急的消息。

中止辞典的命令尚未下达。马缔等人决定用尽一切办法牵制出版社。

西冈和佐佐木为了确定执笔者并私下委托撰稿,四处打电话询问或是登门拜访。荒木一面照顾住院的夫人,一面忙着与出版社上层周旋。

马缔和松本老师则连日为精心打造《撰稿要领》而奋斗着。

定义并说明一个词汇,必将用到其他的词汇。每当思考起词汇,马缔的脑中便会浮现用木头搭建的东京塔——词与词之间相互补充、相互支撑,保持着绝妙的平衡,形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塔。无论怎样对比现有的辞典,无论查阅多少资料,自认为抓住了词汇的瞬间,它却从马缔的指缝中溜走,瓦解成碎片,烟消云散。

马缔周末也窝在早云庄,思考着词汇的问题。他待在一楼最靠里用作书库的房间,把书满地摊开,绞尽脑汁地思索。

“怎样才能更清楚地区分‘上’和‘登’这两个词呢?”

“又是辞典的工作?难得的周日,真是辛苦。”

“嗯!”

香具矢带着阿虎走进房间,对着马缔蹲了下来。星期天是“梅实”的休息日,平常一大早就出门采购的香具矢,今天也是一副假日的休闲打扮。

厨师打扮自然是英姿飒爽,可牛仔裤配毛衣的休闲装也赏心悦目。马缔不禁心跳加速起来,这正是形容心情紧张的七“上”八下啊,他暗自思忖。能和她独处当然很开心,但心脏有些承受不了。

“这里灰挺多的……”

“打扰你了吗?”

阿虎绕过资料靠近马缔,仿佛给他鼓劲似的用尾巴拍打他的大腿。马缔慌忙回答: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有烹饪方面的书,我想借来看看。”

正如马缔只考虑着辞典的事儿,香具矢休息时也满脑子都想着工作。

话虽如此,香具矢却从不在早云庄下厨,说是至少在休息日里不想碰厨具。阿竹婆婆常常长吁短叹:“真拿这孩子没辙,照这样下去会嫁不出去的。”

虽然想尝尝香具矢亲手做的饭菜,却不敢抱有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于是,马缔总是身先士卒,主动煮好三人份的“扎晃一番”。香具矢似乎很中意“扎晃一番”那种垃圾食品的味道,吃得津津有味。每每想到自己做的饭菜进入香具矢的体内,化作她的血肉,马缔就不由得正襟危坐,向前探出身子凝视她用餐。

希望她不要厌恶这样的我。马缔在心中祈求着,起身走到书架前。不凑巧的是,没找到烹饪的书。

“目前只有这一本书看起来跟烹饪有关了。”

香具矢略带不满地盯着马缔递过来的书,书名是《菌类的世界》。封面是一张照片,生在潮湿地面的鲜红蘑菇。怎么看也不像可以食用的蘑菇。

“今后我会多收集一些烹饪的书。”

马缔诚惶诚恐地补充。

“我暂且就借这本,”香具矢哗啦哗啦地粗略翻阅了一下《菌类的世界》,夹在腋下站了起来,“天气真好。嗯,要不要去哪儿玩?”

“去哪儿呢?”

“就近吧,后乐园?”

突然加剧的心跳,几乎要把灵魂从身体里撞击出去。马缔心想,这便是所谓“登”天般的激动心情吧。

刹那间,马缔茅塞顿开,“上”和“登”两个词的区别一下子了然于心。原本飘浮在混沌中的词汇迅速聚集、凝结,不断地组合在一起,在马缔的脑中,“上”与“登”这两座塔以完美无缺的平衡向着天空优美地矗立而起。

同处一室的香具矢也好,去后乐园的邀约也好,都忘得一干二净,马缔只顾追随着飞速运转的思维。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自言自语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上”的重点在于向上移动后所达到的顶点,与此相对,“登”则着重强调向上移动的过程。比如,我们常说“请上来喝杯茶吧”,却不会说“请登来喝茶”。因为在这句话中,重要的是“适宜喝茶的地点(即室内这一目的地)”,而非“从院子移动到家里的过程”。

再如,我们一般说“登山”,是指以山顶为目标迈开双足攀登的整个行动,而并非只重视达到山顶的瞬间,所以用“登”而不用“上”。

那么“登天般的激动心情”又如何解释呢?马缔反刍着刚才感受到的心境变化。如果形容为“上天般的激动心情”的确不够恰当,因为,我的心情现在仍在攀登的途中,并未真正达到。

“可是,形容情绪激昂时,我们也会说心情‘飞上云端’啊……”

为什么说“飞上云端”,而不用“飞登云端”来表达呢?马缔在书库的榻榻米上正襟危坐,双手抱怀。

这种时候,我们想强调的并非心情飞上了云端这个顶点,也非向高处攀升的过程,重点在于仿佛直冲云霄的心情本身。与平常相比,此刻的心情已经飘飘然升到了天上,所以,比起强调上升过程的“飞登云端”,“飞上云端”更为贴切。

马缔总算攻克了“上”和“登”的难题,一脸满足地放下交叉的双臂。这时他才注意到书库里已不见香具矢和阿虎的踪影,马缔急急忙忙地来到走廊,整个一楼鸦雀无声。

话说到一半自己就突然陷入沉默,或许惹得香具矢不高兴了。同去后乐园的邀约是不是也一笔勾销了呢?马缔赶紧爬楼梯上了二楼。

从阿竹婆婆的起居室传来香具矢的笑声,阿竹婆婆似乎在劝止哈哈大笑的香具矢。如果她们是在取笑我的木讷,该怎么办啊?马缔一反常态地在意起了面子,不禁陷入了自卑。对于坠入情网的马缔而言,被香具矢瞧不起乃是世上最悲惨的事。暂且不说这些,“木讷”的词源是什么呢?这个词用汉字表示为“朴念仁”,感觉像是大陆的人名,不过大概并非如此吧——马缔的脑海又闪过这样的念头。

马缔鼓足了勇气,打开阿竹婆婆的起居室大门。香具矢和阿竹婆婆正一边嚼着脆饼一边看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午间档人气综艺节目集锦。

“阿玉主持时那种拿捏适度的冷漠,简直太绝妙了!”

“你呀,吃那么多脆饼,该吃不下午饭了。”

香具矢和阿竹婆婆持续着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同时啜了口茶。虽然两人外貌不像,可一举一动却很同步,马缔呆呆地杵在门口,感慨着血缘关系的不可思议。看到香具矢是因为电视节目而发笑,马缔松了一口气。

香具矢终于察觉到动静,仰头朝着马缔露出了笑容。

“思考结束了?”

“是的,刚才真对不起。”

“嗯。那我们走吧?”

马缔大吃一惊。在香具矢心里,去后乐园的事还是进行式,而且她似乎一直在等马缔结束思考。由于事态完全出乎意料,马缔还没表现出欣喜整个人便呆住了。

香具矢也不管毫无反应的马缔,披上夹克,把钱包和手机塞进口袋。

“奶奶你也一起去吗?”

“去哪儿?”

“后乐园游乐场。”

阿竹婆婆交替打量了一下孙女和马缔,似乎想说什么。她摁了摁热水瓶顶上的活塞,往茶壶里添上热水。马缔像看救命稻草般地望着阿竹婆婆。

“哎呀,好痛!”

阿竹婆婆突然抱着肚子蜷缩起身体。香具矢吓了一跳,连忙搓揉阿竹婆婆的背。

“奶奶你怎么了?”

“老毛病,疝气又犯了。”

“奶奶你哪儿有这种老毛病?再说了,疝气是什么啊?”

“她是指肚子胀痛[16]吧,”马缔说罢蹲下身子想要搀扶阿竹婆婆,“您没事吧?”

阿竹婆婆朝着马缔闭上双眼。她原本是想眨眼示意,谁知用力过猛失败了。

“我稍稍躺一下就没事了。你们去后乐园吧。”

“可是……”

阿竹婆婆把犹豫不决的香具矢推向门口,那力道完全不像是旧病复发的人。

“没事没事,你们俩尽情去坐那些要么转圈圈、要么冲上天、要么突然坠落的玩意儿吧。”

阿竹婆婆用这些词汇形容游乐场的设施。她的描述让马缔觉得怪可疑的,但他还是用眼神道谢:“谢谢你,阿竹婆婆!”阿竹婆婆再一次朝着他闭上双眼。

于是,马缔和香具矢出发去后乐园。阿虎从被炉里探出脑袋叫了一声,仿佛在说加油。

星期天的游乐场热闹非凡,四处可见举家出行的游客和一对对情侣。超级英雄秀的开演广播回荡在园内,过山车的轰鸣从头顶掠过。

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上一次来游乐场还是小学的时候,马缔忐忑不安地环顾四周。

“现在的过山车无论是规模还是翻转弧度都好夸张,挺吓人的。”

“奶奶她,是在顾虑我们吧。不觉得吗?”

牛头不对马嘴。马缔看向香具矢,香具矢也抬头看向马缔。她漆黑的眼眸中,饱含着坚定的意志和情感,烁烁生辉。马缔胸口渐渐苦闷起来,心里想着必须说点什么,然而无论在多厚的辞典里查找,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你想坐什么呢?”

马缔移开视线,问道。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回避,马缔感觉香具矢轻声叹了口气。

“那个。”

香具矢指向旋转木马。虽然骑上色彩鲜艳的木马让马缔很难为情,但总比过山车好。过山车不断呼啸而下,惊叫声此起彼伏,吓得半死的马缔连忙点头赞同。

马缔和香具矢乘了三次旋转木马,当中的间歇便在园内随意漫步。尽管没怎么交谈,却完全不觉得尴尬,毋宁说心情平静如水。坐在长椅上,马缔偷偷打量香具矢的侧脸,她似乎也同样感受着内心的宁静。两人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望着一对年幼的兄弟拽着父母的手向大蹦床走去。

“香具矢小姐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哥哥。已经结婚了,现在在福冈,是上班族。”

“我父母也因为工作调动去了福冈,住了很长时间了。”

“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独子。一年能见一次父母就算不错了。”

“成人之后都这样吧。”

而后两人聊到各自的家人住在福冈哪个位置、去福冈该吃什么、哪家公司出的福冈特产明太子最美味,等等。可没过多久话题就聊尽了,两人又陷入沉默。

游乐设施运转的声音。令人分不清是惊叫还是欢呼的叫喊。明快的音乐。

“我们去坐那个吧。”

香具矢轻轻抓住马缔的胳膊肘,拉着他走向巨大的摩天轮。虽然香具矢很快就放开了手,可是她纤纤玉指的触感以及轻柔的力道,却久久残留在马缔的胳膊肘上。

摩天轮是最新型,中间部分没有放射状的支柱,是个仅有边框的巨大圆环,看上去仿佛悬浮在半空中一样。

香具矢选择的全是缓慢移动的游乐设施,是因为她不喜欢刺激型游乐设施,还是顾虑到马缔害怕这类设施呢?马缔也猜不透。摩天轮没人排队,两人坐进小巧的座厢,望着窗外的天空渐渐开阔,街景在脚下延展开来。

“是谁发明了摩天轮呢?”香具矢望着窗外说道,“总觉得摩天轮坐起来很开心,却又带着一丝寂寞。”

马缔也恰有同感。明明一起待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不,正因为空间狭小,马缔才更加深切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无法触碰、无法窥探的部分。尽管离开了地面两人独处,仍是他和她。即使看着相同的风景,呼吸相同的空气,也不会交融在一起。

“做厨师也时常会有和乘坐摩天轮一样的心情。”

香具矢在窗边架起胳膊肘,脸几乎要贴上玻璃。

“为什么呢?”

“无论做出多么美味的菜肴,只不过是在身体里转一圈又出来罢了。”

“的确如此。”

用摩天轮来比喻食物的摄取和排泄,她还真是与众不同。不过香具矢所说的空虚感和寂寞,与编纂辞典也有相通之处。

无论搜集多少词汇,并加以阐释和定义,辞典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完成的一天。汇总成一本辞典的瞬间,词汇又以无法捕获的蠕动从字里行间溜走,变幻形态。仿佛在取笑参与编纂辞典的人们所付出的辛劳和热情,放肆地挑衅着:“有本事再来抓我一次!”

马缔所能做的,仅仅是在词汇永不停息的运动及释放出的巨大能量中,准确地捕捉某个瞬间的状态,并用文字记录下来。

无论怎么进食,只要活着必然会有空腹的时刻。与此相同,无论怎样努力捕捉,词汇仿如不具实体,眨眼间便在虚空中烟消云散。

“即使如此,香具矢还是会选择做厨师吧?”

纵然饱足感不可能永久持续,但只要有人期望品尝美味菜肴,香具矢便会继续施展手艺。明知无人能编出完美无缺的辞典,但只要有人希望用词汇来传达心声,我就会竭尽全力完成这份工作。

“是啊,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吧,”香具矢点点头说,“因为喜欢嘛。”

马缔凝望着渐渐染上黄昏色彩的天空,两人乘坐的小小座厢通过了最高点,开始向着地面徐徐下降。

马上就要回到原点。

“游乐场的设施里,我最喜欢摩天轮。”

虽说带着几分寂寥,它却也暗含着平静持续的能量。

“我也是。”

马缔和香具矢犹如共犯一般相视一笑。

“也就是说,你既没有表白,更没有吻她咯?你到底为了什么去游乐场啊!”

被邻座的西冈狠狠训斥了一顿,马缔对着办公桌痛苦呻吟起来。

不光西冈对马缔的温吞感到难以置信,今天早上,阿竹婆婆也朝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么不开窍,我那么辛苦装旧病复发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马缔无言以对,只好埋头嚼着腌萝卜,尽量不发出声响。香具矢早已出门上班了。

“现在可不是让你慢慢做准备的时候!”西冈继续发难,“说不定香具矢已经和‘梅实’的那个前辈好上了。”

“这倒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问她:‘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她回答说:‘没有。工作太忙,况且之前一直没什么兴趣。’”

“笨蛋,不要把这种话当真啦!”西冈一口断言,“人家的意思是‘我对你没兴趣’,要察言观色啊!这种时候不要退却,果断地对她说‘即使这样也请和我交往’!你想想为什么游乐场会紧挨着东京巨蛋酒店!”

香具矢并没说现在没兴趣,她用的是过去式。虽说如此,马缔并没有自作多情地认为那意味着“现在对我有点好感”。尽管对西冈的言论颇有异议,但马缔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现在是工作时间,但马缔正忙着写情书。用不着西冈和阿竹婆婆多说,马缔自己也明白,如此消极而且暧昧的态度绝对不行。虽然心里明白,可一旦和香具矢面对面,却总是说不出心里话,这点已经得到印证。连一起乘坐摩天轮的时候都没能吐露心声,今后若非是被强盗拿着菜刀胁迫“老实交代你的意中人是谁”,否则表白是决计不可能了。

既然说不出口,索性写成文章好了。想到这个点子,马缔连忙以特快列车般的速度解决了今天的工作,于是现在正跟信纸面面相觑。这会儿可没精力理会西冈。

“谨启,寒风宣告着严冬的临近,今日此时此刻,敬祝阁下健康平安……这是什么鬼东西啊!”在一旁盯着马缔写情书的西冈,放下托腮的手,整个身子凑了过来,“太生硬了,马缔。就算是企业的致歉公告也没这么一板一眼。”

“这样很糟吗?”

“放松点儿,愉快些。再说了,现在谁还写信啊。香具矢不是有手机吗?至少换成短信吧?”

“可是我不知道她手机邮箱的地址。就算她告诉了我,难道用出版社的邮箱地址给她发短信吗?这样岂不是很煞风景?”

“你没手机这事儿就够煞风景了。赶紧去办!不然,以后不叫你‘认真’了,改叫‘煞风景’算了。”

“马缔不是外号,是本名。”

马缔和西冈正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这时,仿如在地底爬行般的低沉声音喝住了他们。

“你们俩,到底有没有好好干活?”

抬头一看,荒木正气势汹汹地站在编辑部门口。

“你们该不会是想把这本辞典拖到下辈子吧?”

“您说什么啊,我们可是满腔热情地扑在工作上呢!”

西冈起身拉过一把椅子请荒木坐下,马缔不动声色地把写了一半的情书收进了抽屉里。

“今天不开会呀,您怎么来了?”

“出版社董事向我许诺了,”荒木也不落座,解开黑色围巾,“在接受附加条件的前提下,《大渡海》的计划继续进行。”

马缔和西冈相互对视了一眼。无论出版社意向如何,也绝对要让《大渡海》抵达出版这个目的地。编辑部就是怀着这样的干劲投入了工作,而且,为了尽量避免节外生枝也做了不少准备。出版社究竟提出了什么条件,令人忐忑不安。

“第一个条件,修订《玄武学习国语辞典》。还有一个条件……”

“做不到。”

马缔打断了荒木的话:“我们是从零开始编这本收录超过二十万个词条的辞典,这期间实在无暇顾及其他辞典的修订工作。现在应该把精力集中在《大渡海》这一本上。”

“上面的人根本没有亲身体验过编纂辞典的现场,所以才这么轻易就下令修订,”西冈也在一旁帮腔,“修订需要花费的劳力和时间跟新编一本辞典没差别。这点荒木大哥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即使这样,也不得不做,”荒木说道,表情犹如在咀嚼苦涩的药草,“编《大渡海》需要经费。社里的意思是要我们辞典编辑部尽量自筹资金。”

辞典经过修订就能卖得好。如果修订版和未经修订的辞典摆在一起,几乎所有的顾客都会选择内容较新的版本。

《玄武学习国语辞典》是荒木和松本老师编的小型辞典,顾客以中小学生为主,销量一直很稳定。估计出版社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明明去年刚进行了大规模的修订,这还没过多久就又下令改版。

“松本老师怎么说?”

“大概会理解吧。修订工作一定会对编《大渡海》有所帮助,”荒木倒像是在说服自己,“特别是马缔,你这是第一次编辞典。与其一来就挑战《大渡海》,不如先通过修订《玄武学习国语辞典》积累经验。”

历经艰辛才启动了编纂《大渡海》的计划,现在却被泼了冷水,最不甘心的一定是荒木。积累经验这一建议的确合情合理,马缔只能接受现实,停止了争辩。

但按荒木刚才所说,似乎要继续《大渡海》的计划,还有其他条件。无论是什么条件,都竭尽全力地接受吧。马缔振奋了一下心情,抬头看向荒木。

“您刚才说‘还有一个条件’,是什么呢?”

“唔……”荒木撇开视线,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挠了挠下巴,“不,没什么。西冈,你跟我来。”

荒木说罢走出了编辑部。马缔和西冈再度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

“西冈,还不快过来!”荒木的怒吼响彻走廊。

“是是。虽然搞不清状况,我去去就回。你要是先回家的话,拜托锁下门。”

西冈也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马缔一人。他把才写了半截的情书在办公桌上摊开,可心里老是惦记着荒木和西冈。先喝杯茶吧,马缔以此为借口,拿着茶杯来到走廊上。

昏暗的走廊上不见人影。马缔把耳朵贴在隔壁资料室的门上,却听不见任何响动。看样子荒木和西冈已经出了副楼。马缔只好在老旧的茶水间泡好茶,回到了编辑部。

天色已近黄昏,室内比往常更加寂静。马缔只打开了自己头顶上的日光灯,投射在室内的影子愈发深沉,并排在窗边的书架宛如漆黑的森林。

调整了一下绑在椅子上的坐垫,马缔坐了下来,一边啜着茶,一边思考情书的后半部分。

马缔心中充满了不安。不管是辞典的进展,还是恋情的走向,都看不清将来。这间屋子里充满了书籍和词汇,可究竟要选择哪个才能打开局面呢?马缔没有丝毫头绪。

但是,因为没头绪便驻足不前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

马缔的后背感受着书架仿佛要倒下来似的压力。他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郑重其事地填满白色信笺纸,只为把自己的心意化作有形之物。

时针走过晚上八点,情书总算是写好了。西冈还没有回来。马缔把情书放在西冈的办公桌上,转念一想,这样不就成了写给西冈的信吗?于是又附上留言“请求点评”。

关上灯,锁好编辑部大门,顺带检查了资料室的门窗和茶水间的燃气电源是否关好。虽然编辑部里没有一件贵重物品,但长年来收集的资料和积累的词汇,有着用金钱无法衡量的价值。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受谁影响,编辑部的成员们都养成了习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负责关好门窗和燃气电源。

把钥匙交给玄武书房副楼的值班室,马缔走上了大街。呼出的气息已经微微发白,是时候把厚大衣拿出来了。把下巴缩到围巾里,马缔朝着位于春日的公寓迈开步子。

回到早云庄,马缔在一楼走廊正好撞见刚从浴室出来的阿竹婆婆。

“哎呀,你回来了。”

刚泡过澡的阿竹婆婆,脸颊泛出红晕。这么说来,自己和香具矢的作息时间完全对不上,即使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从来没见过她出浴的模样。马缔稍有些遗憾,随即又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于是在心里——不知是对阿竹婆婆还是对香具矢——默默说道:“对不起。”

“我回来了。”

“今天好冷啊。要不要来喝杯热茶?”

“那我就不客气了。”

洗手漱口之后,马缔来到阿竹婆婆的起居室。把脚伸进被炉,自然而然地长舒了一口气。刚盘腿坐好,一个柔软的重物便压上了膝头,原来是在被炉里睡觉的阿虎爬了上来。

“看来你们在游乐场玩得挺高兴嘛,”阿竹婆婆麻利地准备好热茶和盛在小碟子里的腌白菜,“香具矢一脸开心地告诉我了。”

“她玩得开心就好……”

马缔低头说了句“我开动了”,用牙签戳起一块白菜。心脏发出吵闹的跳动声,说不定,阿竹婆婆并不认可马缔对香具矢的爱慕。这也难怪。马缔无非就是个房客,可他不仅用书侵占了早云庄的一楼,还企图向她的孙女伸出魔爪。

或许对于阿竹婆婆而言,我的行为完全就是“恩将仇报”的真实写照。不对不对,说“魔爪”还不至于。我是打从心底想和香具矢交往,如果香具矢愿意的话。

“我几乎没说什么话,还担心香具矢会不会觉得很无聊呢。”

不想让阿竹婆婆留下不好的印象,马缔谦恭地回答。而实际上,他心中的期待难以抑制,感情几乎要脱缰狂奔,只能高速咀嚼腌白菜来掩饰。喀嚓喀嚓喀嚓,如同仓鼠啃菜叶一样的声音响彻在起居室。

“那孩子啊,有些胆小。”

阿竹婆婆叹息道。

“胆小?”

马缔咽下白菜,歪着头看向阿竹婆婆。总是英姿飒爽的香具矢,和这个词完全不搭调。

“和前男友分手以来吧。当时对方都求婚了,她却说想继续磨练厨艺,拒绝了陪他调动去国外。”

“我就不会调动去国外。”

马缔下意识地抬起腰,被受到惊吓的阿虎赏了一爪子,痛得直哼哼。

“唉,在男人们看来,她就不是那种‘可爱的女人’吧,”阿竹婆婆再次叹了口气,“香具矢好像也挺受打击,更加专注于学习厨艺。在京都那段时间似乎也有交往的对象,现在看样子也没下文了。”

香具矢是为了和阿竹婆婆一起住才来东京的。或许是因为她在京都的学习恰巧告一段落,但阿竹婆婆却隐隐感到内疚。

“做厨师得一辈子磨练手艺,这是理所当然的,”马缔开口给阿竹婆婆打气,“她以前交往的对象又不是一辈子都待在国外,对吧?如果他真心想和香具矢结婚,可以结婚后分居两地一段时间,或者干脆推迟婚期,总会有办法。”

越说越来气。是嫉妒。我连交往都不敢奢望,那个男人竟然放弃和香具矢结婚的机会。而香具矢还对那个男人耿耿于怀,甚至因此变得胆怯。真是让人羡慕得牙痒痒。

“说不定啊,小光这样的人比较适合香具矢。”

阿竹婆婆的喃喃自语传入耳中,马缔猛地抬起头来。

“您真的这么认为?”

“嗯,有些迟钝,有自己热衷的事物。这样的人才不会干涉香具矢的世界,也不会对她想做的事指手画脚。相互之间不抱过多期待,或者说采取放任主义吧。”

这样的关系又让人略感寂寞。阿竹婆婆这算是在表扬我吗?马缔有些迷惘,但想起之前阿竹婆婆说过要相互依靠,于是决定不客气地依靠她一次。

“那么,就拜托您委婉地、不着痕迹地在香具矢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吧!”

“咦?也不能无视香具矢的心情啊,要不着痕迹地帮你说好话,这太难了。”

马缔飞身跑出阿竹婆婆的起居室,回到自己房间抱了一大堆囤积的口粮——“扎晃一番”方便面。马缔的财产尽是书,说到能用来收买人心的东西,就只有“扎晃一番”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请务必帮我一把!拜托了!”

看着在被炉上堆成一座小山的方便面,阿竹婆婆第三次叹气。

“真拿你没办法,我会尽量试试。”

阿竹婆婆努力忍住笑。

第二天,西冈难得比马缔早到办公室。

“哟哟哟,马——缔,你的情书我看过了哦!”

“你觉得如何?”

“不错啊。干干脆脆交给香具矢吧!”

西冈一脸强忍笑意的表情。

为什么我总是惹人发笑呢?我明明很认真啊。马缔想不通理由,莫名地觉得自己有些可悲。接过西冈递过来的十五张信笺纸,装入信封,塞进包里。

“对了,昨天荒木跟你说的事,到底是什么啊?”

“哦,那个啊……”西冈启动电脑,开始查收邮件,“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要继续编《大渡海》就必须接受公司开出的条件,是关于这事吧?”

“没有啦,只是抱怨了一下公司高层而已。一直陪他喝酒到很晚,把我累得够呛。”

马缔觉得蹊跷,观察着西冈的侧脸。荒木的确说了“还有一个条件”,难道是我误会了吗?如果真的只是去喝酒发牢骚,为什么只叫上西冈呢?

是因为我调到辞典编辑部吗?还是因为我在场的话,就没法痛痛快快地发牢骚呢?

仿佛为朋友之间的距离而烦恼的女中学生一般,马缔陷入了纠结。当然,马缔没当过女中学生,只是揣测“或许是这种感觉吧”。由于自己过于死板的个性,总使得周遭难以接近,自己也久久无法融入其中。对于这点,马缔有自知之明,但他自认为最近渐渐适应了辞典编辑部,与西冈也相处融洽。因而眼前的状况更令他黯然神伤。

西冈哼着小曲,嘴上念念有词:“哦,历史学的西条老师这么快就把稿子寄来了。”如果能像西冈那样,个性开朗又毫不胆怯,不在自己和他人之间筑起障壁,那么不管是恋爱还是工作,一定都能一帆风顺。马缔早就发现,有时候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西冈,其实绝不会伤害他人的感情。

“好嘞!”西冈起身抓起外套,“我去给那些没音信的老师鼓鼓劲儿。”

明明刚到办公室不久,真是匆忙。

“离截稿还有段时间,不用这么赶吧?”

“因为辞典的稿子很特别嘛,说不定老师们正苦恼着不知该如何下笔呢。随时留意和跟进才是关键。”

西冈抽出夹在记事本里的纸,在马缔眼前展开,还不忘配上“锵锵”的效果音。纸上是负责撰稿的各大学老师的授课时间一览表。的确,有了这张表,便能掌握对方的闲暇时间,提高登门拜访的效率。

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做出这张表的呢?一涉及外勤工作,西冈就充满了生气。

“真了不起!”

马缔钦佩地说。虽然编辑部需要着手的工作堆积如山,比如修改收到的稿件、检查词例收集卡……可是不忍心给难得提起干劲的西冈泼冷水,马缔终究没有说出口。

“等我回来再讨论《玄武学习国语辞典》的修订安排。”

“好。”

马缔套上黑色的袖套,拿出今天需要检查的词例收集卡。

“马缔。”

被叫到名字,马缔抬起头来。还以为西冈早就出去了,谁知这会儿他还站在门口。

“是。”

“你呀,完全可以更自信一些。像马缔你这么认真,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听到这番突如其来的话,马缔惊讶地放下了铅笔。

“我也会尽力配合你。”

西冈迅速补充了一句,身影消失在门外。

绝对发生了什么。就连被阿竹婆婆戏称为“迟钝王”的马缔,这回也确信不疑。要么是西冈突然发烧昏了头,要么就是听荒木说了什么。

被蹲在早云庄走廊上的马缔吓了一大跳,深夜归家的香具矢后背撞上了刚刚关好的玄关拉门。

“哇!你在这儿干什么?”

“抱歉吓到你了。”

马缔在门厅入口正襟危坐,向愣在玄关脱鞋处的香具矢递上情书。

“请务必过目。”

“这是什么?”

“我的心声。”

马缔感觉自己脸红到了耳根,慌忙起身说道:“那么,晚安。”

飞奔回房,关上门,钻进被窝。香具矢似乎已经上了二楼。说不定她读完信之后会马上给我回音。马缔心跳加剧,紧张得连太阳穴都快要石化了。

自己的心声都注入到了信中,所以无论得到怎样的答复,都冷静地接受吧。马缔在被窝里仰望着天花板,静静地等候。阿虎在晾衣台上喵喵叫着。他听到香具矢推开房间的窗户,不一会儿又关上了。周围陷入一片静寂。水渠传来扑通一声,不知是鱼儿跳出了水面,还是有树枝掉落。

马缔痴痴地等着,冰冷的脚尖都彻底暖和起来了,香具矢还是没来。

他眺望着窗外的天空渐渐被曙光照亮。

过了一星期,香具矢还是没有任何回音。两人一如往常,几乎没机会碰面。虽然周末“梅实”休息,但香具矢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酒店参加著名厨师的现场烹饪会。难道她是有意回避吗?早知道就不该用写信这种磨蹭的方式了。

马缔度过了一段闷闷不乐的时间。即便心情郁闷,也丝毫没怠慢工作,这是马缔的一大优点。为了在编纂《大渡海》的同时进行《玄武学习国语辞典》的修订,马缔跟松本老师商讨了工作计划。

“新编一本大部头辞典时,必然伴随大大小小的挫折,”松本老师十分淡然地接受了公司近乎阻挠的要求,“不过,无奈人手不足,要完成《大渡海》不知得花多少年啊……”

“公司真的有心编辞典吗?”通常不太表露感情的佐佐木,这次也一脸不甘地说,“非但不给我们补足人手,还要求修订辞典。好像在等我们主动放弃一样。”

荒木和西冈迅速交换了个眼神,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马缔的眼睛。

这一星期,马缔心中惦记着的不光是香具矢的回音,还有西冈的态度。

马缔告诉西冈自己把信交给了香具矢,但还没有得到答复。既然信的内容西冈也看过,马缔觉得还是报告一声为妥。但西冈那时只是坏笑了一下,安慰说:“别急,香具矢不会无视你的告白。”便不再追问。之后,他就忙着拜访执笔者,以及重新制作编辑工作的进度表。若是往常的西冈,一定会刨根问底:“后来有什么进展?”果然事有蹊跷。而对于突然勤奋起来的西冈,佐佐木等人甚至觉得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曾经有前人单凭一己之力完成了大部头的辞典,”想要活跃一下沉闷的气氛,马缔故作乐观地说,“至少我们编辑部不止一个人。不要放弃,一起加油吧。”

“是啊。”

松本老师备受鼓舞地看向马缔,点头赞同。

“呃,虽然非常难以启齿……”西冈畏畏缩缩地开了口,“貌似明年春天我就要调动去广告宣传部了……”

“什么?!”

“为什么?”

松本老师和佐佐木惊诧地喊了出来。西冈微微一笑,低头不语。荒木一脸沉郁地接过话头:

“这是公司的意向。就是说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分给辞典编辑部吧。”

“怎么能这样!”

松本老师拽紧了桌上包袱袋的结扣。

“这样的话,我有生之年能否看到《大渡海》付梓也难说了……”

“刚说人手不够就拆我们台!”

忿忿不平的佐佐木摇了摇头,或许因为往日积累了太多疲劳,骨头发出夸张的响声。

西冈要被调走?马缔目瞪口呆,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荒木是特聘顾问,松本老师是外部主编,佐佐木是签约职员。也就是说,现在的辞典编辑部,在关键时刻与公司交涉、主导编辑工作的人,就只剩我一个了!

哪里还顾得上仰慕单凭一己之力完成辞典的伟大先人。现在玄武书房辞典编辑部,基本上成了只有马缔一个人的部门。

在过度冲击和不安的夹击下,马缔几乎站不稳脚,一结束工作就连忙回早云庄了。在房间里吃完“扎晃一番”,把自己关进用作书库的里屋。

明天还要上班,却没有丝毫睡意。马缔既没电视,又没什么兴趣爱好,想要镇定情绪,除了读书以外别无他法。

端坐在飘浮着灰尘的夜晚空气中,马缔深吸一口气,从书架上取出四册一套的《言海》。被称为日本现代辞典之滥觞的《言海》,是于明治时代由大槻文彦独自一人所编。大槻文彦投入私人财产,倾注所有时间,真正赌上了自己的一辈子,最终完成了《言海》。

我有如此的气概和觉悟吗?

在膝头摊开购于旧书店的《言海》,小心翼翼地翻阅着散发出霉味的书页。马缔的目光停在“厨师”这个词条上。

【厨师】以烹饪调理为业的人。厨子。

最近几乎听不到“厨子”这个叫法了。无论怎样出色的辞典也无法避免过时的宿命,因为词汇具有生命。若是要问《言海》放到现在是否仍然具有实用性,恐怕只能回答:“太古旧了。”

不过……马缔心想,作为一本辞典,《言海》的理念以及蕴含的热情绝不会过时,并且会一直传承下去——在受到许许多多使用者喜爱的各种辞典里,在致力于编纂辞典的编辑人员的心里。

看到“厨师”一词,浮现在马缔脑中的自然是香具矢。“以烹饪调理为业的人”。“业”这个字,是指职业和工作,但也能从中感受到更深的含义,或许接近“天命”之意。以烹饪调理为业的人,即是无法克制烹调热情的人。通过烹饪佳肴给众人的胃和心带来满足,背负着如此命运、被上天选中的人。

回想着香具矢的日常生活,马缔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大槻文彦,竟能想到用‘业’这个字来说明对于职业那种‘无法按捺的热情’。”

无论是香具矢,还是编出《言海》的大槻文彦,或许我也算,都被这种只能称之为“业”的力量所驱动着。

马缔无数次地幻想着,如果香具矢接受了我的心意,该是多么幸福啊。如果她对我绽放笑颜,我也许会开心得死掉吧。活到今天,一直都与运动无缘,所以对心肺的机能没有信心。这并非夸张的比喻,自己的心脏能否承受得住香具矢微笑的威力,是个大问题。

有些后悔把情书交给她。香具矢在修炼厨艺的道路上大步迈进,几乎痴迷到被烹饪附体的程度。如果情书给她造成负担,则与马缔的本意相悖了。他自己也处于为《大渡海》倾注全力的立场,深知为“业”所困是怎样一种感受。

迟迟没得到情书的回音,一定是香具矢不知如何答复。即便只有一瞬间,也不该让她烦恼。恋爱这种俗念,应该封印在自己心里才是。

马缔听到玄关拉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好像是香具矢回来了。尽管刚才还在反省,马缔却仿佛被操纵了一样站了起来,双脚不听使唤地径直走出房间,迈向走廊。

“香具矢小姐。”

声音有些沙哑。香具矢听到呼声,在楼梯中间回过头来。她穿着黑色大衣,披着长发。或许因为疲惫,往常总是闪闪发光的眼眸,少有地带着倦意。

“可以给我答复吗?”

“答复……”

香具矢缓缓地眨了眨眼。

“当然,如果你要拒绝请不要顾虑,直说就好,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等等!难道你说的是那封信?”

“是的。情、情……情……”

由于过度紧张,马缔结巴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说出“情书”。

香具矢还保持着回头看的姿势,发出了不知是“哇”还是“唔”的声音。眼看着她涨红了脸,轻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逃上了二楼。

她道歉了。也就是说,自己被拒绝了吧。既然如此,为什么香具矢会满脸通红呢?与其如此,还不如用令人肝肠寸断的态度和言辞狠狠回绝我。

刚才的她实在太可爱了。

马缔觉得自己有些变态,但忍不住在脑中反刍着香具矢说出“对不起”时的表情。好悲哀,好难受,好可爱,可爱到让人气恼。种种情绪在心中卷起旋涡。马缔呆呆地站在走廊上,连席卷而来的寒意也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阵,穿着睡衣的身体都已经冷透了,马缔还是呆站着。香具矢拿着浴巾和替换衣物从二楼走下来,看见还杵在楼梯下面的马缔,她吃了一惊。

“对不起,我得去洗澡。”

匆匆说完,香具矢从马缔身边走过。

她又一次道歉了。马缔总算慢吞吞地重新启动了,他回到书库,把随手放在榻榻米上的《言海》摆回书架,然后返回自己房间,把窗户打开一条窄缝,钻进了从来不叠的被窝。

拽了一下懒人绳,熄掉屋里的灯。灌进房间的风使得室温越来越低。

“阿虎。”

怎么唤也没有回音。仰望着阴暗的天花板,马缔再也忍受不住悲伤,闭上了眼睛。即便这样也不够暗,他用手臂盖住眼睛。

无论多么深邃浓厚的黑色,也无法涂抹掉他此刻的心情。

“阿虎,阿虎……”

马缔轻声呼唤,最后呼唤声化作了呜咽的悲泣。他真正想呼唤的是另一个名字。

懒人绳上的铃铛轻轻发出脆响。自己似乎睡着了一会儿。在公司和早云庄受到双重夹击,情绪一直起伏不定,因而身体在不知不觉之间累积了疲劳,仿佛要逃避现实一般抛开了意识。

忽然,马缔隔着被子感到些许重量和温度。是阿虎。想要抚摸毛茸茸的阿虎,马缔伸出盖着眼睛的手,在肚子周围探索。

“你来啦。”

马缔指尖触碰到的物体和猫毛截然不同,几乎与此同时,传来了香具矢的声音。

“嗯,我来了。”

“呜咕!”

马缔惊呼一声,急忙想要坐起身来,却没起得来。这时,香具矢正好压住了他的肚子。她匍匐在马缔身上,将脸靠了过来。刚刚出浴还湿漉漉的头发垂落在马缔的指尖,她的笑脸绽放在黑暗中。

“收到那么真诚那么深情款款的信,我怎么可能不来。”

马缔的心脏瞬间被射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不是在做梦吧?吞了好几口唾沫,好不容易打开了被凝固成块的空气堵塞的喉咙。

“可是,我把信给你之后过了挺长时间……”

“抱歉啦,因为我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情书。”

香具矢的手指掠过马缔的脸庞。由于长期刷洗餐具的缘故,手指的触感有些粗糙。

“因为主厨一口回绝说:‘我可看不懂文言文。’前辈又只是一个劲儿地笑。”

“你给店里的人看了?”

虽然不认为自己写的是文言文,但文章的确有些生硬。万万没想到这封信——饱含爱慕之情,却又词不达意、晦涩难懂的信——会被香具矢以外的人读到,马缔羞得面红耳赤。

“奶奶倒是怂恿我说:‘你直接问他不就得了。’可是小光的态度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差别,所以我越来越不确定。”

当然和往常无异了。因为从第一眼见到香具矢的那一刻起,马缔的态度就没正常过。这一切都是恋爱使然。

“我喜欢你。”

马缔以迄今为止最一本正经的态度告白。

“在游乐场时,我也好多次这么猜测,”香具矢把额头贴在马缔的胸口,放心地吐了口气,“可是,你什么都不说,也没有行动。”

“对不起,我还不习惯。”

“不用道歉。其实,我也很狡猾地想,再观察一段时间好了。一直想向你坦白来着。”

“坦白吗?”

“嗯。”

和抬起脸的香具矢四目相对。见香具矢笑得很开心,马缔也笑了。心脏怦怦乱跳,几乎到了极限,所幸没有破裂,也没有停止工作。香具矢的脸庞慢慢靠近,柔软的唇瓣触碰到马缔的嘴唇。马缔注意着不发出鼻息,小心翼翼地深吸了一口香具矢秀发飘散出的甜甜香气。这不是在做梦,马缔总算确信了。

“你怎么全身都僵硬了?”

“对不起,我还不习惯。”

“还需要习惯吗?”

香具矢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议。被这么一反问,马缔鼓足勇气,决定采取行动。不光是内心的激情,马缔的理性也渴求着香具矢。他的大脑、他的全身上下,都如此诉求着。

马缔撑起身子,轻轻拉起压在自己身上的香具矢,掀开被子。还不等马缔放手,香具矢的身体便代替棉被将他覆盖。马缔双手环抱住香具矢,比起体型圆润的阿虎,她的身体更有弹性,也更加柔软。

“对了,以后写情书可以写得现代一些吗?解读起来太花时间了。”

“我会改进的。”

马缔忽然想起没关窗户,不过很快就把寒冷忘得一干二净。

阿虎的叫声沿着水渠飘来,仿佛要掩饰从室内漏出的动静。统率着这一带所有猫咪的阿虎,咆哮声颇具威严。今夜月色明媚。

香具矢水汪汪的眼眸凝视着马缔,反射出幽幽光芒,美得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