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 / 2)

编舟记 三浦紫苑 7236 字 2024-02-19

荒木有些不悦。或许她口中的“客人”并不含“外来人”之意,单纯指“来访者”吧。他这样说服自己。

相较之下,男人被称呼为“认真”这点更成问题。到底要认真到什么地步,才会连绰号都叫“认真”呢?这里既不是一下课学生便迎着夕阳奔去的校园,也不是刑警们总穿着牛仔裤出勤的警察局。这里可是出版社——踏实的聚集地,尽管如此,却连绰号都叫“认真”,恐怕他的认真程度是航空母舰级的吧。

我可要谨慎地交涉才是,荒木愈发目不转睛地盯住男人。

听到女职员的呼声,男人转过头来,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他明明戴着眼镜,绰号却并非“四眼”而是“认真”……荒木心想,再次鼓足了干劲。这时,男人挪动细长的胳膊腿儿,一副笨拙的样子慢慢地走了过来。

“您好,我是majime。”

什、什么?!本人竟也自称“认真”!

荒木险些向后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了脚跟。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男人挖到辞典编辑部的热情陡然冷却下来。

大言不惭地以“认真”自居,这种人实际上内心相当轻视“认真”,根本就没意识到认真是多么重要的美德。总之,不能把编纂辞典的工作托付给这种人。

见荒木一语不发地瞪着自己,男人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他挠着乱蓬蓬的头发,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名片夹。

“请。”

男人微微欠身,双手递出名片。一举一动既缓慢又笨拙。

连对方来头都不清楚,不要轻易递名片啊!况且我可是同一家出版社的职员耶!荒木掩饰住失望和恼怒,看向男人的双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干净,手上的名片印着两行字:

股份制公司玄武书房 第一营业部

马缔 光也

“马缔(majime)……光也……”

“是,我是马缔,”马缔微笑道,“您一定误会了吧。”

“啊,抱歉,”荒木急忙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名片,“我是辞典编辑部的荒木。”

马缔彬彬有礼地看着接过来的名片。透过银边眼镜,可以看到他清澈而稳重的双眸。他身上的白衬衫款式略显过时,似乎也不太讲究外表,但皮肤颇有弹性。他还年轻,年轻到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奉献给辞典。

荒木心中忽然萌生了些许嫉妒,当然,他并没有显露出来。

“马缔真是很罕见的姓氏。你是哪儿人?”

“我出生在东京,但父母来自和歌山。据说在江户时代,当地把驿站叫作马缔。”

“帮旅行者照管马匹的地方,对吧?”

荒木找遍全身的口袋,发现没有带记事本,于是直接写在了马缔的名片上。

马缔:驿站的别称。《广辞苑》和《大辞林》均未收录。需确认《日本国语大辞典》。

虽然不及松本老师,但荒木也有即刻记录陌生词汇的习惯,稍后再去查阅编辑部的词例收集卡。如果没有相关记录,则有必要追加新卡,并注明出处(最好能找到这个词首次出现的文献)。

编辑部里积攒着数量庞大的词例收集卡,编辑辞典时,会反复讨论应该从这些卡片中选用哪些词条。虽然近来电子化日益普及,然而对于辞典编辑部而言,词例收集卡简直和心脏一样重要。所以早在社里提倡划分吸烟区和禁烟区之前,保管卡片的资料室就已经是绝对禁烟区域了。

看到荒木突然在名片上做笔记,马缔既不惊讶,也没有丝毫不愉快。

“我常常被人问起名字的由来,可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写下来呢。”

马缔依旧保持着稳重的态度,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荒木的手。

对了,我是来发掘人才的。被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一时间竟忘记了原本的目的。荒木清了清嗓子,把名片和笔揣进了胸前的口袋。

“如果让你解释一下‘右’,要怎么说明?”

马缔微微歪着脑袋,反问:

“您是指作为方向的‘右’呢,还是思想上的‘右’呢?”

“前者。”

“让我想想。”

马缔的头越偏越厉害,杂乱的头发也随之晃动起来。

“如果解释为‘握笔和拿筷子的手’,则忽略了左撇子。也不能解释为‘没有心脏的一侧’,因为据说有人的心脏是生在右边的。那么,‘面向北方的时候,东方所在的一侧’这个解释比较妥当吧。”

“嗯。那么,‘しま(shima)’这个词又怎么解释?”

“条纹、岛屿、志摩这个地名、‘旁门左道’和‘上下颠倒’里也包含这个读音,还有‘揣摩臆测’的揣摩、佛教用语‘四魔’……”

马缔一个接一个地列举出发音为“shima”的单词,荒木连忙打断了他。

“我指的是岛屿的岛。”

“我想想……‘周围被水所包围的陆地’吗?不,这个解释不够充分。比如江之岛,虽然有部分与陆地相连,依然被称作岛。既然如此……”

马缔歪着脑袋小声地自言自语。他早已把荒木晾在一边,忘我地思索着词汇的意义。

“解释为‘周围被水包围或被水隔离的小面积陆地’比较好吧?不对不对,这也不够全面,没有包含‘黑社会的地盘’这层意思。‘与周围区分开来的土地’这个解释如何呢?”

这真是了不得!马缔转眼间就编织出了“岛”字的含义。荒木不禁钦佩地注视着他。以前也问过西冈同样的问题,回答却糟糕透顶。对“shima”这个发音,西冈也只想到了“岛”,还解释成“漂浮在海上的东西”。听了这个回答,荒木又好气又好笑,怒斥道:“蠢货!照你这么说,鲸鱼的背和浮尸都是‘岛’吗!”西冈却只是嘿嘿地傻笑着说:“哎呀,是耶。好难哦,那该怎么解释才对啊?”

一脸认真、喃喃自语着的马缔,突然转身面向储物架。

“我去查下辞典。”

“不用了,不用了,”荒木一把拉住马缔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马缔,希望你能为《大渡海》注入力量。”

“《大都会》[5]吗?我明白了。”

马缔点了点头。下个瞬间,他突然扯开嗓门吼了起来:

“啊——啊——”

第一营业部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集中过来,荒木也愣住了,直到马缔唱出“永——无——止境——”,方才反应过来——原来马缔误解成了水晶之王乐队[6]的名曲《大都会》,而且还严重五音不全。荒木急忙将马缔拖到走廊上。

“马缔,马缔!抱歉,不是这样的。”

“我唱得不对吗?”马缔收起歌声,一脸不安地说,“我不太清楚最近的流行歌曲,真是对不起。”

为什么会误解成我要他唱歌啊?虽然觉得马缔的思维方式有些难以理解,不过荒木还是决定先说正事。

“我说的《大渡海》是我们编辑部正要着手的新辞典,写作渡过海洋的‘渡海’二字。我想把这个工作托付给你。”

“是辞典吗?”

马缔瞪圆了眼睛,大张着嘴,整个人僵住了。所谓“像挨了弹弓子儿的鸽子一般”,就是指这样的表情吧。刚想到这里,荒木作为辞典编辑的联想力便发动起来。“对了,记得前几天读到一本书里讲,在木偶净琉璃中,大夫,即唱词人一字排开地坐在地板上弹唱义大夫节[7]时,坐在末席的俗称为‘食豆人’。据说是因为末席的大夫嘴巴一张一合,就像是在吃豆子一样。是否有辞典收录这个词呢?得赶紧调查,然后讨论该不该收录进《大渡海》。”

其他职员带着诧异的表情,从各自陷入沉思的荒木和马缔身边经过。

过了一会儿,马缔总算回过神来。

“可是……啊,对不起,我一点半必须去涉谷的书店拜访。”

“啊,是这样。”

时钟显示着一点十五分。怎么赶都来不及了吧,不要紧吗?荒木不由得有些担心。马缔也看了看手表,笨拙地挪动手脚奔回第一营业部,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抓起西装外套和黑色公文包。

“真的非常抱歉!”

马缔朝站在走廊上的荒木鞠了一躬,顶着愈发凌乱的头发,向大楼入口跑去。还未跑出荒木的视野,就两次险些绊倒。

荒木暗自思忖,从种种意义上来说,这小伙子真的没问题吗?看马缔的反应,似乎把挖角理解成了“仅限今天去辞典编辑部帮忙”。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荒木摇摇头,走上了主楼的电梯,打算去和营业部的负责人商量人员调动一事。

经过荒木百折不挠的交涉,出版社总算正式批准了《大渡海》的编纂计划。与此同时,马缔抱着装有办公用品的小纸箱,调动到了辞典编辑部。离荒木退休只剩下两个月,总算是赶上了。看到出现在辞典编辑部门口的马缔,荒木松了一大口气。

调走马缔这件事,根本无需花费口舌。营业部长甚至面露喜色地说:“马缔?说起来是有这么个人。怎么,荒木你愿意帮我收下?”而执行董事问道:“谁啊?”

原来如此!荒木总算明白过来。面对荒木真心诚意的游说,马缔却呆呆地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因为他根本没料到会有人认同自己的能力吧。马缔压根儿就没被算作营业部的一员,若不是荒木指名要挖走他,连直属上司都想不起他的存在。

马缔在营业部评价如此之低,个中缘由也不难想象。因为他实在是缺根筋,通常不会有人突然在公司里放声高歌《大都会》吧。

但这并不是马缔的错,只因为公司识才的眼光不够,安排工作时没有遵循适材适所的原则。

马缔对于词汇的感觉十分敏锐。而且搬出全部知识,一本正经地回应荒木的提问。虽然一板一眼过了头颇有些莫名其妙,但马缔的才能无疑是为编纂辞典而生。

西冈收到荒木用眼神下达的指示,起身迎接马缔。

“欢迎来到辞典编辑部,”西冈一把抢过纸箱子,带着马缔进入办公室,“我们这儿人手不足,所以空办公桌多得是,坐这儿行吗?”

马缔有些胆怯地环视书架林立的室内,然后走近西冈的邻桌,老老实实地点头说好。

“我说马缔,你有女朋友吗?”

西冈总觉得只要谈到恋爱的话题,就能拉近和他人的距离。荒木一言不发地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前,观察马缔的反应。

“没有。”

“那搞联谊吧!我来组织,把你的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告诉我。”

“我没手机。在营业部时用的那个已经还给公司了。”

“为什么?!”西冈的表情仿佛撞见了会行走的木乃伊一般,“你不想交女朋友吗?”

“说不好。女朋友也好手机也好,我从来没考虑过是否需要。”

看到西冈投来求助的目光,荒木强忍住笑意,保持着威严打圆场:

“马缔,今天六点钟在‘七宝园’给你开欢迎会,你准备一下。西冈,去把佐佐木叫来。”

松本老师已经坐在“七宝园”的红色圆桌前独酌起绍兴酒来了。老师给自己定了量,每周只能喝一次酒,不超过两合[8]。即便酌酒之时,词例收集卡和铅笔也没离开过他的手。

荒木刚入座,就介绍起了辞典编辑部的成员。

“西冈呢,就是这家伙了。然后,这位是佐佐木,主要负责词例收集卡的整理和分类。”

被荒木叫到名字,四十出头的佐佐木面无表情地点头致意。虽然她看上去不够亲切,但业务能力极强,是辞典编辑部不可或缺的女性成员。她刚开始只是兼职,但现在不用带小孩了,便转为签约职员活跃在编辑部。

松本老师会怎样看待马缔呢?在引见二人的时候,荒木不由得有些紧张。松本老师脸上带着让人摸不清真意的微笑,向马缔微微颔首。

马缔拘谨地逐一向所有成员鞠躬。

干杯之后,菜肴陆续上桌。西冈原本就处世圆滑,迅速用小餐盘为松本老师盛好前菜,还十分周到地避开了老师不爱吃的皮蛋。那么,欢迎会主角马缔的表现如何呢?荒木把目光移向坐在松本老师左侧的马缔。他正往佐佐木的杯子里添啤酒,因为倒得太急,激起厚厚的气泡,溢了出来。

看来是相当努力,可惜不得要领。

荒木此刻的心境如同在照看幼儿园的小朋友。佐佐木似乎也抱着同样的心情,依旧面无表情,却又落落大方地回敬了马缔一杯。

“马缔有些什么爱好呢?”

为了摸索建立友好关系的方法,西冈果断地把话题转向马缔。马缔赶紧吞下从嘴边滑出的木耳,思考了片刻。

“硬要说的话,就是观察乘坐自动扶梯的人吧。”

圆桌陷入了沉默之中。

“观察起来有趣吗?”

佐佐木淡淡地问道。

“是的,”马缔微微探出身子说道,“每次从电车下到月台,我都会特意放慢脚步,看着其他乘客快步从我身边走过,一窝蜂拥向自动扶梯。然而没有人推搡,也不会产生混乱,仿佛有人在暗中操纵一般,他们排成两列依次乘上扶梯。左列静止不动,右列供快速通行。那情景如此美好,几乎让人忘记了高峰期的拥挤。”

“虽然现在说迟了些,不过,这家伙还真是古怪。”西冈压低声音对荒木说。

荒木的视线越过西冈,与松本老师四目相对。老师点了点头。马缔想要表达的意思,荒木和松本老师都了然于心。

在拥挤的月台上,人们仿佛受到牵引一般,在自动扶梯前排队依次乘坐。就好像无数零散于各处的词汇,经过编辑之手,被分门别类、标注关联,最终井然有序地收录到辞典的每一页。

能够从中发现美感和喜悦的马缔,果然是为编辞典而生的。

必须趁现在告诉他!在这个想法的驱使下,荒木开口了:

“你知道为什么要给新辞典起名叫《大渡海》吗?”

马缔正像松鼠似的一粒一粒地嚼着下酒的花生。佐佐木用指尖轻敲圆桌,提醒他注意。马缔这才反应过来荒木提问的对象是自己,慌忙摇了摇头。

“辞典,是横渡词汇海洋的船,”荒木仿佛倾吐灵魂之声一般娓娓道来,“人们乘坐辞典这艘船,搜集漂浮在漆黑海面上的点点星光。只为了能用最恰当的措辞,准确地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传达给他人。如果没有辞典,我们只能伫立在这片浩瀚的大海前,驻足不前。”

“我们要编纂最适于渡海的船,”松本老师平静地说,“荒木和我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愿为它命名的。”

现在托付给你——马缔仿佛听到了这句并未说出口的话语,他双手扶着圆桌,端正地坐好。

“请问预定收录几万个词条呢?《大渡海》有什么特色?愿闻其详。”

马缔的眼眸烁烁生辉。松本老师放下筷子,拿起铅笔;佐佐木从包里拿出大开本的记事簿,在桌上摊开;荒木更是鼓足了干劲,打算高谈阔论新辞典的构想。

“好了好了,在此之前,”西冈突然半路杀出,“这种时候应该先干杯才对!”

他一手为松本老师斟上绍兴酒,一手转动圆桌上的转盘。啤酒瓶随着转盘旋转一周,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添满了酒。

“那么,我就冒昧地领头祝酒了!”西冈举起了酒杯,“为我们辞典编辑部的启航,干杯!”

“干杯!”

笑声洋溢在席间。马缔也一脸开心地和松本老师轻轻碰杯。

荒木闭上眼睛在心中祈祷,拜托了,请造出一艘好船。一艘让人们能够长久安心乘坐的船;快被旅途的孤寂吞噬时,能像伙伴一样鼓舞我们前行的船。

相信你们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