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 / 2)

帕尔马修道院 司汤达 5096 字 2024-02-18

侯爵夫人对他的这种举动非常生气。她的情绪起伏不定,时而受到悔恨支配,时而受到热情支配。一连好几个月,她一次也没有下楼到府邸的花园去。她甚至朝花园里望一眼都有顾忌。

法布利斯开始相信他永远和她分离了,绝望也开始攫住了他的心灵。他对他生活在其间的这个上流社会厌恶得要命,要不是他私下里相信伯爵不当首相心里不能平静,他就会在大主教府他那一小套房间里避静了。要是能够整天独自思索,除了在正式执行职务的时候以外不再听见人声,那他会多么愉快啊!

“可是,”他对自己说,“为了莫斯卡伯爵和伯爵夫人的利益着想,没有一个人能代替我。”

亲王始终很尊重他,把他置于宫廷的最高地位;他这样得宠主要应该归功于他自己。法布利斯对充满在人类生活中的那些装腔作势的行为和卑贱的欲望漠不关心,甚至感到厌恶,所以他显出极端冷淡的态度,而这种态度却激起了年轻亲王的虚荣心。他常常说,法布利斯和他的姑母一般性格。心地单纯的亲王对一个事实倒看到了几分,这就是那些走近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心情和法布利斯一样。连最普通的廷臣也不会看不出,法布利斯得到的尊重绝不是一个普通副大主教所能得到的,它甚至超过了君主对大主教表示的敬意。法布利斯写信给伯爵说,假使亲王还算聪明,能够看出大臣拉西、法比奥·康梯、左尔拉和其他那些和他们一流的人物把他的政务弄得一团糟,也许可以利用法布利斯这个现成的关系,通过他来接洽,而不至于过分损害自尊心。

“要不是一位尊贵的人物还记着一个有才能的人对他使用过‘这个孩子’这几个不幸的字,”他写信对莫斯卡伯爵夫人说,“这位尊贵的人物早就会大声叫喊:‘赶快回来,给我把这些无赖赶走!’今天,只要这个有才能的人的妻子不惜采取一个哪怕是极其微不足道的步骤,伯爵就会被热情地召回来了。但是,如果他愿意等时机成熟,那么他回来的时候,就会格外体面。还有,人们在王妃的客厅里腻烦得要命,除了拉西的胡闹以外,没有别的可以消遣。拉西当了伯爵以后,变成了贵族狂。新近下了严格的命令,凡是不能提出八代世袭贵族证明的人,绝不可再擅自参加王妃的晚会(这是敕令中的原词)。所有已经有权利在早上进入大走廊,站在那里侍候君主去望弥撒的人,继续享有这个特权,但是以后那些新来的人必须证明他们是八代世袭贵族。因此有人说,明摆着拉西连一代也不算。”

我们能够想象到,这种信是决不会交给邮局投递的。莫斯卡伯爵夫人从那不勒斯回信说:“我们每星期四举行音乐会,每星期日邀请朋友来闲谈。我们的客厅里挤得转不过身。伯爵对发掘古物入了迷,他每月要在这上面花一千法郎,最近从阿布鲁齐的山区里找来一批工人,每天只用付二十三个苏。你真该来看看我们才对。忘恩负义的先生,这已经是我第二十几次要你来了。”

法布利斯根本不愿意去,光是每天给伯爵或者伯爵夫人写信,他已经觉得是一件几乎不胜负担的苦差事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他却无法和侯爵夫人说上一句话,我们知道了这个情况,一定会原谅他。他想尽办法想和她通信,但是始终都遭到深恶痛绝的拒绝。由于对生活感到厌倦,法布利斯除了在执行职务和在宫廷上以外,无论到哪里都保持着沉默的态度。这种惯常的沉默,再加上他在品行上十分纯洁,使他受到了如此异乎寻常的尊敬,以至他终于决定听从他姑母的劝告。

“亲王对你是那么尊敬,”她在信上对他说,“因此你应该预料到很快就会失宠。他会百般地冷待你,紧接着他的轻蔑而来的是,廷臣们可恶的轻蔑。这些小专制君主,不论他们多么正直,却和时尚一样善变,而且根据的是同样的理由:厌倦。除了依靠讲道以外,你找不到力量抵抗君主的反复无常的心思。你是十分善于即兴作诗的!你试试,花上半个钟头谈谈宗教信仰。一开始你会讲出一些邪说,不过你可以花钱请一位博学而谨慎的神学家听你讲道,指出你的错误,你到第二天改正。”

谁要是在爱情上遭到波折,他心灵上引起的那种苦恼,就会使他把一切需要花费精力的事都当作可怕的负担。可是,法布利斯对自己说,如果他在老百姓中间得到声望,这种声望也许有一天会对他姑母和伯爵有用。他在处理事务中,渐渐学会了认识人类的邪恶,因此他对伯爵的尊敬每天都在增加。他决定讲道,他的消瘦的容颜和破旧的衣服给他造成了空前的成功。人们发现他的话里散发出深切忧郁的气息。这种气息加上他可爱的容貌,还有关于他在宫廷里享有莫大恩宠的种种传说,征服了每一个女人的心。她们说,他曾经是拿破仑军队中最英勇的军官之一。这个荒唐的传说很快就没有人怀疑了。人们都预先到他讲道的那些教堂里去占座位。穷人们早晨五点钟就去占了座位,做投机生意。

法布利斯得到这样大的成功,最后他终于产生一个想法:克里申齐侯爵夫人哪怕是出于好奇心,也很可能有一天来听他讲道的,这个想法完全改变了他的心境。入迷的听众们忽然发现他的才能一下子增长了一倍。当他情绪激动的时候,他竟敢用些叫最有经验的演说家都会战栗的、大胆的譬喻。有时候,他完全忘掉自己,在一瞬间受着热情的灵感支配,所有的听众都感动得淌眼泪。但是,他的aggrottato眼睛白白地在朝着讲坛的许许多多的脸中间寻找着,他找不到那张脸,如果那张脸出现,对他说来将是一件多么重要的大事。

“可是,如果我真的得到这个幸福,”他心里说,“即使不昏过去,也会一下子怔住。”为了避免后面这种难堪的局面,他写了一种亲切而热情的祈祷文,一直放在讲坛上的一个凳子上。他打算,万一侯爵夫人出现,使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就念这篇东西。

有一天,他从侯爵的那些被他收买了的仆人那里知道,已经吩咐把大戏院里Casa Crescenzi的包厢收拾干净,第二天要用。一年以来,侯爵夫人没有上过戏院,她为了一个男高音才打破了这个习惯。这个男高音引起了狂热的赞赏,而且使剧场里天天晚上满座。法布利斯头一个感觉是极端的快乐。“我终于能够整整看她一晚上了!据说她脸色很苍白。”他竭力想象着,既然由于内心苦恼,她那张可爱的脸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红润了,那么它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的朋友路多维克虽然对主人的这种做法感到非常惊讶,管它叫作瞎胡闹,但是仍旧费了很大的事,在第四层上找了一个包厢,几乎正对着侯爵夫人的包厢。法布利斯想到一个主意:“我希望能够引得她想来听讲道,我要拣一个非常小的教堂,好把她看得很清楚。”法布利斯平常总是在三点钟讲道。侯爵夫人要上戏院的这天,他一早就让人宣布,他因为有一桩公务,需要整天留在大主教府内,所以他破例改在晚上八点半,在圣母往见会的小教堂讲道。这座小教堂正对着克里申齐府侧面的一排房子。路多维克替他送了许许多多蜡烛给圣母往见会的修女,请她们把教堂点得亮堂堂的。他要了整整一营的掷弹兵,为了防止盗窃,在每一个神殿前面都布置一个枪上上了刺刀的卫兵。

通告说八点半才讲道,可是两点钟教堂里就满了。那条耸立着克里申齐府这座华贵建筑的幽静街道上,我们不难想象,有多么热闹。法布利斯预先让人宣布,为了向慈悲的圣母表示敬意,他要讲的是,一个心灵高尚的人对一个不幸的,哪怕是有罪的人,所应有的慈悲心。

法布利斯尽可能仔细地化了装,在戏院门刚打开,里面一盏灯也还没有点亮的时候就到了包厢里。戏在八点钟左右上演,几分钟以后他感到的那种快乐,凡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没法想象的。他看见克里申齐府的包厢门打开,过了一会儿侯爵夫人出现了。从她给他扇子那一天以来,他还没有像这样清楚地见过她。法布利斯相信自己会快乐得喘不过气来,他感到心跳得那么不正常,以至于他对自己说:“也许我要死了!就这样结束我如此悲惨的一生是多么美妙啊!也许我要倒在这个包厢里了。那些聚集在圣母往见会教堂里的信徒们白白地等我了,明天他们会听说,未来的大主教忘了自己的身份,居然到歌剧院的包厢去,而且还打扮成仆人,穿着一件号衣!我的名誉全完啦!可是我的名誉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然而到了八点三刻,法布利斯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他离开第四层的包厢,好不容易才步行到他换衣服的地方,脱去他那身有点像号衣的服装,穿上一件比较合适的衣服。到了九点钟他才到达圣母往见会,他是那么苍白和衰弱,以至于教堂里纷纷传说,副大主教先生当天晚上不能讲道了。他躲避在修女们的内会客室里,我们可以想象到她们隔着栅栏怎样关切地照应他。这些女人话说得很多,法布利斯要求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然后他匆匆向讲坛走去。他的一个助手三点钟左右告诉他,圣母往见会的教堂完全满了,不过都是些下层阶级的人,他们显然是被灯火辉煌的场面吸引来的。他走上讲坛,发现座位上坐的都是上流社会的年轻人和最有声望的人物,真是喜出望外。

开始讲道以前,他先说了几句道歉话,人们压低嗓门发出赞赏声,表示欢迎。接着他对不幸的人做了热情的描绘,他说,为了很好地向慈悲的圣母表示敬意,应该对不幸的人慈悲,况且圣母自己在世上也受过那么大的苦。讲道的人非常激动,有几次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坐在这个小教堂的各个角落的人仅仅勉强可以听见。在所有女人和不少男人的眼中,他本人就像个应该蒙受慈悲对待的不幸的人,因为他的脸色苍白极了。他说过那几句道歉话作为讲道的开场白以后,没有几分钟,人们就发现他的心境和往常不一样。他们发现这天晚上他的忧郁比平常更深切,更感人。有一次,他们看见他含着泪水,立刻在听众中间升起一片呜咽声,而且是那么响,以至于讲道完全被打断了。

他的讲道头一次被打断以后,接着又被打断了十来次。有的人发出赞叹的叫声,有的人放声大哭。随时随刻都可以听见这样的叫喊:“啊!圣母!”“啊!伟大的天主!”这群上流社会的人士普遍压抑不住他们的情绪,竟没有一个人感到大声叫嚷是可耻的,同时那些像着魔似的大喊大叫的人,在他们周围的人看来,也一点不显得可笑。

法布利斯按照习惯,讲到一半时间休息,休息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戏院里简直连一个人都不剩了,只看见一位夫人还在包厢里,就是那位克里申齐侯爵夫人。在休息时,教堂里突然响起一片很大的闹声,原来是信徒们在表决替副大主教先生立一座雕像。在他讲下半部分的时候,获得的成功是那么惊人,那么世俗气,听众再不是情不自禁地表示悔罪,而是发出赞美的叫声,这完全是对天主不敬的行为,因此他认为在离开讲坛以前不得不向听众们说几句类似责备的话。于是所有的人走出去的时候,举动都规矩得少见。一到了街上,所有的人开始疯狂地鼓掌,叫喊:“Evviva del Dongo!”

法布利斯急忙看了看表,然后跑到一扇装着栅栏的小窗户前面,这扇窗户开在从放管风琴的地方通到修道院内部的狭窄过道上。街上人多得叫人难以置信,挤得水泄不通,真是难得见到的景象;为了向这群人表示敬意,克里申齐府的门房在手形铁架上插了十二个火把。中世纪盖的那些府邸的正面墙上,至今我们还可以看见这种突出来的手形铁架。过了几分钟,嚷叫声还没有停止,法布利斯那么焦急地等待着的事情发生了,侯爵夫人看完戏回来,她的马车出现在街头。车夫不得不停下来,凭着大声吆喝,才把马车一小步、一小步地赶到大门口。

侯爵夫人正像那些心情悲伤的人一样,听到美妙的音乐,很是感动;但是,等到她知道剧场里为什么只剩她一个人以后,她就越发感动了。在第二幕中间,那位高明的男高音正在台上,连池座的人都突然离开他们的座位,去试一试运气,想挤进圣母往见会的教堂。侯爵夫人被拥挤的人群挡在自己的家门口,她忍不住淌下眼泪。“我没有挑错人啊!”她心里说。

然而,正是因为有过这片刻的激动,她才坚决地拒绝侯爵和常来她家里的那些朋友的邀请。他们不懂她为什么不肯去看看这样惊人的一位传道者。“真是的,”有人说,“连意大利最好的男高音都被他打败了!”“如果我看见他,我就完了!”侯爵夫人心里说。

法布利斯的才能似乎一天比一天焕发,他在靠近克里申齐府的同一个小教堂里又讲了好几次道,但是没有达到目的。他一次都没有见到克莱莉娅,最后反而惹恼了克莱莉娅,因为他已经逼得她连自己的花园里都去不成,现在又来装腔作势地扰乱她的僻静的街道。

好久以来法布利斯的目光在那些听他讲道的女人的脸上掠过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一张非常漂亮的小脸,黑黪黪的皮肤,两只眼睛燃烧着火一般的热情。通常总是在他讲道讲到第八九句的时候,这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被泪水淹没了。法布利斯不得不说些使他自己觉得讨厌的、冗长的话,遇到这种时候他喜欢把目光停留在这张脸上,这张脸上的青春气息使他感到高兴。他听说这个年轻的姑娘叫安奈塔·玛利尼,是几个月以前去世的、帕尔马最富有的布商的独养女儿和继承人。

不久,每一个人都在谈论这个布商的女儿安奈塔·玛利尼。她疯狂地爱上了法布利斯。在那几次声名远扬的讲道刚开始的时候,她和司法大臣的长子乔科摩·拉西的亲事已经停当了,而且她并不是对他毫无好感的,可是她只听了法布利斯副大主教大人两次讲道,就宣布她不愿意结婚。别人问她根据什么理由这么奇怪地改变主意,她回答说,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孩子疯狂地爱着一个人,却嫁给另外一个人,那是不妥当的。她家里的人想查出那个人是谁,开头却没有查出来。

可是,在听讲道的时候,安奈塔流出的热情的眼泪给他们提供了线索。她的母亲和叔父们问她是不是爱上了法布利斯副大主教大人,她大胆地回答说,既然他们已经发现真相,她就不会用谎话来辱没自己。她还说,她没有希望嫁给她崇拜的人,至少她不愿意让她的眼睛再受到小伯爵拉西那张可笑的脸的侮辱。她嘲笑的是一个受到整个资产阶级嫉妒的人的儿子,因此不出两天,这番话就变成了全城人的话题。安奈塔·玛利尼的回答被认为很有趣,人人都在重复着。克里申齐府里也像别处一样谈论着这件事。

克莱莉娅在自己的客厅里听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从来不开口。不过,她盘问过她的侍女;在下一个星期日,她在她府邸里的教堂望过弥撒以后,叫她的侍女随她登上马车,到玛利尼小姐的那个教区的教堂去望第二次弥撒。她发现城里所有的美男子都出于相同的动机,聚集在这里。这些先生们站在门旁边。不久,在他们中间起了一阵很大的骚动,侯爵夫人知道这是那个玛利尼小姐走进教堂来了。她发现自己坐的地方非常好,可以把玛利尼小姐看得很清楚。她虽然非常虔诚,这时候心却完全不放在弥撒上了。她发现这位资产阶级的美人带着一点儿果断的神情,在她看来,这种神情只有对一个结婚好几年的女人才相称。撇开这一点,她的娇小的身材倒显得非常苗条,她的眼睛,正像伦巴第人说的,看什么,就好像会跟什么说话似的。侯爵夫人没有等弥撒结束就逃走了。

第二天,那些每天晚上都到克里申齐家来的朋友,津津有味地谈起安奈塔·玛利尼又干了一件可笑的事。安奈塔的母亲担心她会干出什么傻事,只给她很少的一点钱使用,因此她把她父亲送她的一个精美的钻石戒指给了当时在帕尔马替克里申齐府装饰客厅的、大名鼎鼎的海依兹,请他画一幅台尔·唐戈先生的像。不过,她希望他在画上只穿黑衣服,不要穿教士服装。前一天晚上,小安奈塔的母亲在女儿的房间里发现了法布利斯·台尔·唐戈的一幅出色的画像,镶在最精巧的镀金框子里,在帕尔马近二十年来还没有看到过镀金镀得这样好的画框呢。这件事不仅使做母亲的大为惊讶,而且感到非常生气。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