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 / 2)

帕尔马修道院 司汤达 5499 字 2024-02-18

“我要是博尔索·瓦尔赛拉,”他心里说(这是头一代斯佛尔查手下的一位将军),“我就会用克莱莉娅在那个幸福的日子里给我的这把象牙柄小刀子去捅死这个愚蠢的侯爵,我要教训他竟胆大妄为地同这位侯爵夫人出现在有我在的地方!”

他的神情变得那么厉害,以至于小兄弟会会长对他说:

“阁下不舒服吗?”

“我头疼得不得了……灯光使我不好受……我留在这儿是因为我被指定了陪亲王玩惠斯特。”

小兄弟会会长是资产阶级出身,他听见这句话以后,是那么惶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于是向法布利斯行起礼来了。法布利斯呢,心里比小兄弟会会长还要乱得多,开始口若悬河地谈起来。他发觉背后寂静无声,但是他不愿意回头去看。突然有一只琴弓在谱架上敲了一下,奏起了前奏,接着著名的P……夫人唱起契玛罗萨的那支以前曾经风行一时的歌曲:

“Quelle Pupille tenere!”

法布利斯听了头几个小节还不受影响,但是他的愤怒很快消失,他感到眼泪快憋不住了。“伟大的天主!”他心里说,“让人看了多么可笑啊!况且还是穿着我这种衣服!”他认为还是谈谈自己比较妥当。

“我每次像今天晚上这样强忍着剧烈的头疼,”他对小兄弟会会长说,“忍到最后总是一阵阵地流眼泪,对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说来,这可能成为诽谤的资料。因此,我请求您,可敬的大人,允许我在流泪的时候望着您,并且不必对它留意。”

“我们的卡唐扎拉区会的会长也有同样的毛病。”小兄弟会会长说。他开始低声地讲起一段很长的故事。

这段故事很可笑,还提到那位区会会长吃晚饭的详细情形,法布利斯听得微笑起来,这是他很久以来未曾有过的事。但是他很快就不再听小兄弟会会长的故事了。P……夫人正在以非凡的才能唱着佩尔果莱斯的一首歌曲(王妃喜欢老派的音乐)。离法布利斯三步远的地方发出一个轻微的响声。他这天晚上第一次转过头去看。原来是克里申齐侯爵夫人坐的椅子刚刚在地板上挪动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吱嘎声,她的泪汪汪的眼睛正好遇见了法布利斯那双同样泪汪汪的眼睛。侯爵夫人低下头去,法布利斯继续望了她几秒钟,他仔细打量这个戴着钻石的头,但是他的眼光流露出愤怒和鄙夷。接着,他一边心里说“我的眼睛永远不再看您”,一边朝会长转过头去,对他说:

“现在我头疼得更厉害了。”

法布利斯真的热泪纵横地哭了半个多钟头。幸好,莫扎特的一首交响乐救了他,帮他止住了眼泪,这首交响乐像通常在意大利那样,被演奏得支离破碎。

他硬撑着,不转过头去看克里申齐侯爵夫人。但是,P……夫人又唱歌了,法布利斯随着流泪而松弛的心灵达到了完全平静的状态。这时候,他以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生活。“难道我认为我一开始就能把她完全忘记吗?”他心里说,“这样的事我办得到吗?”他接着有了这个想法,“我还能比过去这两个月更不幸福吗?如果没有什么再能增加我的苦痛,那么为什么我要拒绝享受看她望她的快乐呢?她已经忘掉她的誓言;她是反复无常的,女人不都是这样吗?可是,有谁能否认她是个天仙美女呢?她有一种使我心醉神迷的眼光,而我却不得不硬逼着自己去看被一般人认为最美丽的那些女人!好吧!为什么不让我自己迷醉呢?这至少也是暂时的解脱。”

法布利斯对人情倒还懂得几分,但是对热情却完全没有经验,否则他就会对自己说,如果他向这种暂时的快乐屈服,两个月来他为了忘掉克莱莉娅所做的努力将前功尽弃了。

这个可怜的女人要不是她丈夫逼她,是不会来参加这次盛会的。尽管这样,她在半个钟头以后还是想以身体不适为借口而告退,但是侯爵对她说,许多的马车还在陆陆续续来到,这时候就吩咐备车回去,是完全违反习俗的行为,甚至还可能给人说成是对王妃举行的盛会间接地表示不满。

“作为王妃的侍从长,”侯爵还说,“我应该留在客厅里听候王妃的命令,一直等到所有的人都走光。可能,不,一定会有什么事要吩咐下面人的,他们是那么疏忽大意!难道您愿意让王妃的一个普通侍从把这种荣誉夺去吗?”

克莱莉娅只好顺从。她没有看见法布利斯;她还在希望他不会来参加这次宴会。在音乐会将开始的时候,王妃允许贵妇人们都坐下,克莱莉娅在这种事上非常不机灵,靠近王妃的那些顶好的座位都让人抢占了,她只好到客厅尽头,法布利斯躲着的那个偏远的角落,去找一把扶手椅。她走到那把扶手椅跟前的时候,小兄弟会会长那身在这种地方很显眼的服装引起了她的注意。起初,她并没有留意那个在和他说着话的人,那是一个穿一身朴素的黑衣服的、瘦削的人,但是,她暗暗感到一阵冲动,不由得把眼光停留在那个人身上。“这里人人都穿着军服或者华丽的金绣礼服;这个穿着如此朴素的黑衣服的年轻人可能是谁呢?”她聚精会神地望着他,这时候有一位夫人走过来坐下,使得她的扶手椅挪动了一下。法布利斯转过头来,她没有认出是他,他变得太厉害。起初,她心里说:“这个人挺像他,一定是他的哥哥。可是,我一直认为他哥哥只比他大几岁,这个人有四十岁了。”他嘴动了一动,她突然认出他来了。

“可怜的人,他受过多大的痛苦啊!”她心里说。接着,她低下头去,这一次并不是因为忠实于她的愿心,而是她悲伤得抬不起头来。她的心里充满着怜悯,乱极了。“监禁了九个月,他也没有落到这个样子啊!”她不再望他,但是尽管她确实没有把眼睛转到他那一边,她却看见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音乐会结束以后,她看见他朝亲王的牌桌走过去,牌桌放在离王座几步远的地方。法布利斯离开她非常远,这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克里申齐侯爵看见他的妻子给排挤在离王座这么远的地方,心里非常气恼。整个晚上他都在忙着劝一位同王妃只隔开三把扶手椅的夫人,要她最好和侯爵夫人换一换位置。她的丈夫欠着侯爵的钱。这个可怜的女人自然是不肯答应,于是侯爵又去找那个欠债的丈夫,使得他的贤内助听从了可悲的理智的劝告。最后侯爵愉快地完成这次交换,他去找他的妻子。

“您总是太谦逊,”他对她说,“为什么要这样低垂着眼睛走路呢?别人会把您当成一个资产阶级女人,那些女人对自己能来到这儿感到惊讶,而别人能在这儿看见她们,也都感到惊讶。首席女官那个疯女人尽干这种事!据说这是为了阻止雅各宾主义的发展!别忘了您丈夫在王妃的宫廷里是地位最高的男人。即使共和党人能够推翻宫廷,甚至推翻贵族,您的丈夫仍旧是这个国家里最富有的人。这个想法正是您还没有很好地记在脑子里的。”

侯爵愉快地让他的妻子坐在那把离着亲王的牌桌只有六步远的扶手椅上。她只能看见法布利斯的侧面,可是她发现他变得那么瘦,尤其是他从前遇到任何事情都不免要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现在他的态度却是那样超然物外,以至于她最后得出了这个可怕的结论:法布利斯完全变了,他把她忘了,如果说他变得这么瘦,这也是他信仰虔诚,严格斋戒的结果。克莱莉娅听到所有她周围的人的谈话,越发相信她这个可悲的想法。人人都在谈论副大主教。他们在研究,他凭什么理由会得到他们看见的这种了不起的恩宠。他这么年轻,居然被召去和亲王一桌打牌!他出牌的时候,甚至在用王牌吃进殿下的牌的时候,表现出来的那种彬彬有礼的冷淡态度和高傲神情,使他们感到惊讶。

“可是,这真叫人没法相信!”有些年老的廷臣嚷道,“他姑母的得宠完全冲昏了他的头脑……不过,谢天谢地,这是长不了的。我们的君主不喜欢别人摆出这种高人一等的架子。”公爵夫人走到亲王跟前。那些廷臣和牌桌隔得相当远,因此亲王的谈话只能偶尔听到片言只语。他们注意到法布利斯脸变得通红。“他的姑母为了他的漠不关心的高傲态度教训了他。”他们说。法布利斯刚刚听见了克莱莉娅的声音,她在回答王妃。王妃在舞会上绕了一圈,对她的侍从长的妻子说了几句话。这时候,法布利斯应该换位置打惠斯特了。换了位置以后他正好坐在克莱莉娅对面,有好几次他看着她,沉醉在快乐之中。可怜的侯爵夫人觉出他在看她,神色非常紧张。她有好几次忘了她许下的愿心,目不转睛地望着法布利斯,想猜出他的心思。

亲王打完牌,夫人们站起来,到吃夜餐的大厅里去。这时候秩序有点混乱。法布利斯离克莱莉娅非常近。他的决心还是很坚定,但是他忽然闻出她衣裳上常有的那种淡淡的香味,他的决心就因此一下子化为乌有了。他走近她,好像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念了两行诗,这是彼特拉克的一首十四行诗中的两行,他曾经在马乔列湖把这首诗印在一块绸手帕上寄给她过:“当世人认为我不幸的时候,其实我是非常幸福,而现在我的命运变化多大啊!”

“不,他没有忘记我,”克莱莉娅感到一阵狂喜,在心里说,“这个心地高尚的人并不是反复无常的!”

不,教会我恋爱的美丽的眼睛

永远永远不会看见我变心!

克莱莉娅大胆再把彼特拉克的这两行诗自言自语似的背了一遍。

夜餐一结束,王妃立刻就告退了;亲王一直把她送进她的房间,也没有再回到这些客厅里来。这个消息一传来,大家都想走了。前厅里非常混乱。克莱莉娅离着法布利斯很近,在他脸上流露出的深切悲痛引起了她的怜悯。“让我们忘掉过去吧,”她对他说,“请您留下这件友谊的纪念品。”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她的扇子递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在法布利斯眼中,一切都改变了。转眼之间,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第二天他就宣布结束他的避静,回到桑塞维利纳府他那套华丽的房间去住。大主教不仅说,而且相信,亲王让这个新圣人同桌打牌,这个恩典已经使得他完全昏了头。公爵夫人看出他跟克莱莉娅和好了。她想到这件事,又想到自己那个事关重大的诺言,心里越发感到不幸,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一个时期。她这件傻事引起了人们的惊奇。“怎么!正好在她似乎受到无限恩宠的时候,离开宫廷!”伯爵自从看出在法布利斯和公爵夫人之间并无爱情以来,感到十分幸福,他对他的情人说:“这位新亲王是美德的化身,但是我叫过他‘这个孩子’,难道他会原谅我吗?我看只有一个办法能使我跟他言归于好,就是离开一个时期。我要表现得十分周到,十分恭敬,然后我生病,要求请假。您会答应我这么做吧,因为法布利斯的前程已经有了保障。不过,”他又笑着说,“您肯不肯为我做出巨大的牺牲,把公爵夫人这个崇高的爵衔换一个低得多的爵衔呢?为了让自己高兴高兴,我要让这里的所有事务陷在无法解决的混乱中,在我管辖的各部里,我有四五个工作勤劳的人,两个月以前我已经叫他们退休了,因为他们看法国报纸。我找了几个少有的笨蛋代替他们。

“我们走了以后,亲王会发现他的处境非常困难,尽管他讨厌拉西的性格,我相信他会不得不重新起用拉西,我自己呢,只等着左右我命运的暴君的一道命令,好写一封情词恳切的信给我的朋友拉西,告诉他我有充分的理由期望他的才能很快就会得到公正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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