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 / 2)

帕尔马修道院 司汤达 6878 字 2024-02-18

亲王说这番话的时候,变得相当兴奋。

“把法布利斯救出来,我全都相信!毫无疑问,我被做母亲的人心里才有的那些愚蠢的恐惧迷住了。但是,请您立刻派人到要塞里去把法布利斯找来,让我看看他。如果他还活着,就请您把他从宫里送到市内监狱去,如果殿下认为需要,他就在城内的监狱里待上几个月,直到审判他的那一天。”

公爵夫人绝望地看见亲王非但没有说一句话,答应这个如此简单的要求,反而变得阴沉起来。他脸涨得通红,望着公爵夫人,随后又垂下了眼帘,双颊发白。下毒药这个想法提得不是时候,却促使他产生了一个足以和他父亲或者腓力二世媲美的想法,但是他不敢说出来。

“听着,夫人,”他最后好像违背着自己的意志,用极不客气的口气对她说,“您瞧不起我,把我看成一个孩子,而且把我看成一个不招人喜欢的人。好吧!我要告诉您一件可怕的事,不过这件事却是由于我对您怀有深厚、真实的热情,才刚刚想起的。如果我对下毒的事有一丁半点儿相信,我早已经采取行动了,这是我分内的事。可是,在我看来,您的请求不过是热情造成的幻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允许我说,我可能还没有看透。我才即位三个月,您就希望我不跟我的大臣们商量就采取行动!您请求我大大地破一次例,不顾我一贯的办事方法,老实说,我认为这种方法是非常合理的。夫人,此时此地,您是绝对的君主,您使我对那件我认为最重要的事产生了希望。但是,再过一个钟头,下毒这个幻想,这场噩梦消失以后,见了我的面您就会讨厌,您会嫌弃我,夫人。好吧,我需要一个誓言;请您发誓,夫人,如果把法布利斯平安无事地还给您,我就可以在今后三个月内从您那里得到我的爱情可能向往的一切幸福。您要保证我终生的幸福,把您的生命中的一个小时交给我支配,您要完全属于我。”

这时候,城堡里的大时钟敲两点了。“啊!也许来不及了。”公爵夫人心里说。

“我发誓。”她嚷道,眼睛里流露出疯狂的神情。

亲王立刻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跑到走廊尽头,侍从武官们的房间在那里。

“封塔纳将军,赶快到要塞去,以最快的速度爬上监禁台尔·唐戈先生的房间,把他给我带来,我要在二十分钟内,如果可能,在十五分钟内和他说话。”

“啊!将军,”跟在亲王后面的公爵夫人嚷道,“一分钟都可能决定我的死活。根据一份毫无疑问是靠得住的报告,我担心有人给法布利斯下毒。您一走到他能听到您声音的地方,就大声喊叫,通知他不要吃东西。如果他已经碰过他的饭,就让他呕吐出来,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如果他不肯,您就用武力。告诉他,我立刻就跟在您后面来了。请您相信,我会终生感谢您的。”

“公爵夫人,我的马是备好的,我是出名的好骑手,我骑马飞奔,保证比您早到要塞八分钟。”

“我呢,公爵夫人,”亲王嚷道,“请您在这八分钟里给我四分钟。”

侍从武官走了。这是一个除了骑马以外别无所长的人。年轻的亲王看上去性格坚强起来,侍从武官刚关上门,他就抓住公爵夫人的手。

“夫人,”他热情地对她说,“委屈您跟我到小教堂去一趟。”公爵夫人还是平生第一次感到慌张,她默默地跟着他。亲王和她匆匆地走完了宫里的这条长走廊,因为小教堂在另外一头。亲王走进教堂,就跪下来,几乎是既朝着祭坛,也朝着公爵夫人。

“把誓言重说一遍,”他热情地说,“如果您是公平的,如果不是我这个不幸的君主身份妨害了我,您出于对我的爱情的怜悯,就会答应把现在欠我的给我,因为您发过誓了。”

“如果我重新见到法布利斯,而他并没有中毒,如果他在一个星期以后还活着,如果殿下任命他做兰德里亚尼大主教的具有未来继承权的副大主教,那么,我将完全不顾我的荣誉,我的女性的尊严以及一切,我将属于殿下。”

“但是,亲爱的朋友,”亲王带着惴惴不安和温柔的声调说,神情显得很可笑,“我怕有什么我识不透的圈套会毁掉我的幸福。那我可就活不成啦。万一大主教从教会方面提出什么理由来反对我,把事情拖上好些年,那我怎么办呢?您看到我是完全真心诚意的,您会不会像个小耶稣会会士那样对待我呢?”

“不,我是真心诚意的。如果法布利斯得救了,如果您尽您的力量使他当上副大主教和未来的大主教,我就不顾我的荣誉,我就属于您。

“一个星期以后,大主教大人会把一份申请书呈给殿下,殿下要保证在申请书的空白处批上‘同意’。”

“我愿意给您签在一张白纸上,统治我和我的国家吧!”亲王嚷道,他快活得脸通红,而且真的得意忘形了。他要求公爵夫人再发一个誓。他是那样激动,连天生的羞怯都忘了,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王宫教堂里,他低声对公爵夫人说着话,这些话要是在三天以前说出来,就会改变了她对他的看法。但是,这时候她心里对自己被迫许下的诺言充满了厌恶,这种厌恶代替了原来由于法布利斯遭到危险而产生的绝望情绪。

公爵夫人给自己弄得心乱如麻。如果她还没有完全感到她说的话里包含着多么可怕的痛苦,那是因为她一心一意想知道封塔纳将军是不是能够及时赶到要塞。

为了摆脱这个孩子的狂热的情话,换一换话题,她称赞挂在这个教堂的正祭坛上的一幅帕尔马乔诺的名画。

“请允许我派人给您送去。”亲王说。

“我接受了,”公爵夫人回答,“可是,请让我赶快去见法布利斯吧。”

她心神不定地吩咐她的车夫把马赶得飞跑。她在要塞壕沟的桥上,遇见封塔纳将军和法布利斯走出来。

“你吃了吗?”

“没有,真是奇迹。”

公爵夫人搂住法布利斯的脖子,昏了过去。她昏迷了一个钟头,起先使人担心她有生命危险,后来使人担心她会精神错乱。

要塞司令法比奥·康梯将军看见封塔纳将军,气得脸色发白。他是那样慢腾腾地执行亲王的命令,以至于那个认为公爵夫人就要成为亲王最宠爱的情妇的侍从武官,终于发起脾气来了。要塞司令本来打算让法布利斯的病拖上两三天。“现在,”他心里说,“这位将军,一个宫廷里的人,将要看见那个傲慢无礼的家伙受到我对他逃走的报复,在痛苦中挣扎。”

法比奥·康梯心事重重地停留在法尔耐斯塔底层的警卫室里,连忙把士兵们打发走。他不愿意让人看见即将发生的事情。五分钟以后,他听见法布利斯说话的声音,还看见精神抖擞的法布利斯向封塔纳将军说明监狱里的情况,惊讶得发了呆。他溜走了。

法布利斯在会见亲王的时候,表现出是一个十十足足的gentleman。首先,他不愿意自己像一个遇到一点小事就慌张的孩子。亲王亲切地问他觉得怎么样。“殿下,就像一个幸好没有吃中饭,也没有吃晚饭,而饿得要死的人。”他荣幸地向亲王道谢以后,请求亲王准许他在到市内监狱去以前,先去看看大主教。亲王的孩子气的头脑里想到下毒完全不是公爵夫人的胡思乱想,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他全神贯注地想着这件残酷的事情,起初没有回答法布利斯向他提出的去看大主教的要求。后来他认为自己应该格外开恩来弥补自己心不在焉的态度。

“您一个人出去吧,先生,到我京城的街上去走走,不受任何监视。十点到十一点左右,您到监狱去,我希望您在那里不会待得很久。”

这是个伟大的日子,也是亲王一生中最不寻常的日子;第二天,他自以为是个小拿破仑。他在书上看到过,这位伟人得到他宫廷里好几位美人的欢心。既然由于爱情上的幸运成了拿破仑,他想起自己也曾经是个经历过枪林弹雨的拿破仑。他因为对公爵夫人采取了坚决的态度,心里还感到万分高兴。他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困难的事,这使他在半个月里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变得很容易接受高尚的主张,他多少有了一些坚强的性格。

这一天,他办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封拉西为伯爵的证书烧掉,这份证书已经在他办公桌上搁了一个月。他免去法比奥·康梯将军的职务,还命令法比奥·康梯将军的继任者,朗日上校,调查下毒的真相。正直的波兰籍军人朗日威吓那些看守,他向亲王报告说,原来的打算是在台尔·唐戈先生的中饭里下毒,但是这样一来就不得不让太多的人知道这个秘密。对他的晚饭布置得就更加周密,要不是封塔纳将军赶来,台尔·唐戈先生就完了。亲王大惊失色。但是,因为他真的有了热烈的爱情,所以能够对自己说:“原来我真的救了台尔·唐戈先生的性命,公爵夫人决不敢违背她对我许下的诺言了。”这对他也是一个安慰。他还有了另外一个想法:“干我这一行比我原来想的要难得多。人人都认为公爵夫人绝顶聪明,我的政治在这里和我的爱情结合起来了。她要是肯做我的首相,对我说来,那真是太妙了。”

那天晚上,亲王对他发现的那些可怕的事实感到那么气愤,甚至连演戏也不愿意参加。

“如果您肯像统治我的心那样统治我的国家,”他对公爵夫人说,“那我可就太幸福啦。首先,让我告诉您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接着他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烧掉拉西的伯爵证书啦,朗日的任命啦,朗日关于下毒的报告啦,等等。“我觉着我缺乏治理国家的经验。伯爵用他那些玩笑话羞辱我,他甚至在会议上也开玩笑,他在社交场合还说了些话,您将来会证明这些话是不符合事实的。他说我是个由他摆布的小孩子。我是个君主,夫人,可我也是个男子汉,这些话真叫人听了生气。为了使人不至于相信莫斯卡先生可能重复的那些谎话,我终于听信劝告,把拉西这个危险的坏蛋找来当大臣。现在,这个康梯将军还相信拉西是那么有权有势,甚至不敢承认是拉西或者拉维尔西指使他杀害您的侄子。我想干脆把法比奥·康梯将军交给法庭,那些法官会查明白他是不是犯了蓄意下毒的罪。”

“可是,我的亲王,您有法官吗?”

“怎么!”亲王惊讶地说。

“您有一些博学的法官,他们走在街上态度庄重;可是他们判起案子来,总是按照您宫廷里当权的那派的意思。”

年轻的亲王气坏了,他说出一些话,显得他非常诚实,但是很不聪明。这时候,公爵夫人心里说:

“让康梯丢尽面子,对我十分合适吗?不,当然不合适,因为那样一来,他女儿和克里申齐侯爵这个平庸而正直的人就不可能结婚了。”

在这个问题上,公爵夫人和亲王进行了一场没完没了的谈话。亲王听得目瞪口呆,满心钦佩。为了考虑到克莱莉娅·康梯和克里申齐侯爵的婚事,亲王饶恕前任要塞司令的蓄意下毒的行为,他愤怒地向前任要塞司令宣布,他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这样办的。但是,根据公爵夫人的意见,他把康梯将军放逐出去,直到他女儿结婚的那一天才可以回来。公爵夫人认为自己对法布利斯不再怀有爱情,可是她仍旧热切盼望克莱莉娅·康梯和侯爵结婚。这是因为她抱着一个模糊的希望,希望到那时候法布利斯对克莱莉娅的迷恋会渐渐淡下去。

亲王高兴极了,他想就在当天晚上公开把大臣拉西免职。公爵夫人笑着对他说:

“您知道拿破仑的一句名言吗?一个置身高位、万众瞩目的人,决不应该让自己采取激烈的行动。不过今天晚上已经太晚了,把事情留到明天再谈吧。”

她想腾出时间和伯爵商量。她把这天晚上的谈话详详细细地全都告诉了伯爵,不过,她没有提到亲王屡次向她暗示的那个破坏她的生活的诺言。公爵夫人自以为可以成为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只要她对亲王说“如果您蛮不讲理,逼我干这种丑事,我决不会原谅您的,第二天我就离开您的国土”,就可以把这桩事情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公爵夫人问到如何处置拉西的时候,伯爵显得很豁达。法比奥·康梯将军和拉西到皮埃蒙特旅行去了。

在法布利斯受审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困难:那些法官在第一次开庭就打算一致同意把他开释。伯爵不得不使用了威胁手段,才使审讯至少拖延了一个星期,法官们也不嫌麻烦地听完所有证人的话。“这些人永远改不了。”他对自己说。

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在释放的第二天,终于获得善良的兰德里亚尼大主教的代理大主教职位。同一天,亲王在使法布利斯被任命为具有未来继承权的副大主教所必需的公函上签了字;不到两个月,他就担任了这个职务。

人人都在公爵夫人面前夸奖她的侄子态度严肃,其实他是陷在绝望之中。随着他的释放而来的是,法比奥·康梯将军被免职和放逐,公爵夫人大大地得宠。在他释放的第二天,克莱莉娅就寄居在她的姨母康塔里尼伯爵夫人家里。她的姨母非常有钱,年纪很大,除了她自己的健康以外,什么都不关心。克莱莉娅原可以和法布利斯见面,但是,谁要是知道她从前许下的诺言,再看到她现在的行为,就会认为她对她情人的爱情已经随着他的危险一同消失了。法布利斯不但在不失体面的情况下尽可能在康塔里尼府前面经过,而且还不知费了多大的事,租到了一小套对着康塔里尼府二楼窗子的房间。有一次,克莱莉娅不留心,来到窗口看圣体游行,她立刻缩回身去,就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她发现了法布利斯穿着一身黑衣服,但是像个非常贫穷的工人一样,在那所破房子的一个窗口里望着她,那扇窗子和法尔耐斯塔里他的牢房的窗子一样糊着油纸。法布利斯真愿意自己能够相信,克莱莉娅避开他是由于她父亲被免职的事,人人都在说这件事应该由公爵夫人负责。但是,他知道得太清楚了,她这次躲避另有原因。他怎么也不能排除他的忧郁。

他对他的无罪开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就任的显赫职务,他在上流社会里的显赫地位,甚至对教区里所有的神职人员和虔诚的信徒的殷勤奉承,都无动于衷。他在桑塞维利纳府里占用的那套漂亮的房间不够用了。公爵夫人感到最高兴的是,她不得不把她的府邸的整个三层楼,还有二层楼上的两间漂亮客厅都让给他。客厅里总是挤满了人,他们等候轮到他们向年轻的副大主教献殷勤的时刻。具有未来继承权这一条款在国内产生了惊人的影响。法布利斯性格中所有的坚强气质,现在都被看作是他的优点,从前那些可怜而愚蠢的廷臣们却对这样的气质感到极大的气愤呢。

法布利斯发现他对这一切荣誉完全无动于衷,还发现他住在这些富丽堂皇的房间里,受到十名穿号衣的听差侍候,比住在法尔耐斯塔的那间木板房间里,身边是一些讨厌的看守,时时刻刻都要为自己的生命担心,反而感到不幸得多,这对他在处世为人上是一个很大教训。他的母亲和他的姐姐V***公爵夫人到帕尔马来看享尽荣华富贵的他,被他那深深的悲伤吓了一跳。台尔·唐戈侯爵夫人现在已经是个最缺乏幻想的女人了,她是那么惊慌,甚至认为他们在法尔耐斯塔里给他吃了什么慢性毒药。尽管她为人非常谨慎,还是认为应该提一提他这如此离奇的悲伤,法布利斯只是掉眼泪,什么都不回答。

他那显赫的地位带来的享用不尽的好处,除了惹得他不愉快以外,对他没有产生任何别的影响。他那个灵魂被最卑劣的利己主义腐蚀了的、爱慕虚荣的哥哥,写了一封几乎是正式的祝贺信给他,还在信里附了一张五万法郎的汇票,新侯爵说,是为了让他能够购买和他的身份相称的马匹和车辆。法布利斯把这笔钱送给了他那嫁得很不好的二姐。

莫斯卡伯爵叫人把从前帕尔马大主教法布利斯用拉丁文发表的瓦尔赛拉·台尔·唐戈家谱译成很好的意大利文。他采用精美的印刷,印成了意大利文和拉丁文的对照本,插图是在巴黎用极好的石版复制的。根据公爵夫人的意思,在从前的大主教的肖像的对页放上一幅法布利斯的肖像。发表的这个译本被当作是法布利斯的手笔,算是他第一次拘禁期间完成的。但是在我们的主人公心里,一切都幻灭了,甚至人人都有的虚荣心也幻灭了。这部用他的名义发表的作品,他连一页也不屑去看。由于他的社会地位,他有义务呈献一本华丽的精装本给亲王。亲王认为他几乎遭到惨死,应该给他一个补偿,就赐给他出入自己卧房的特权,凡是享有这个恩宠的人可以用“阁下”这个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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