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将近中午,她看见十个桨手划着一条小船迅速地在湖上过来。法布利斯和她很快就认出有一个人穿着帕尔马亲王宫里的号衣。这正是亲王的一个信差,他还没有上岸,就朝公爵夫人嚷道:“暴动已经平定了。”这个信差交给她好几封伯爵的信,一封王妃的亲切可爱的信,还有亲王腊努斯-艾尔耐斯特五世的一道写在羊皮纸上的命令,封她为桑乔瓦尼公爵夫人和太妃的首席女官。她原来以为这位精通矿物学的年轻亲王是个傻瓜,没想到他倒很聪明,给她写了一封短信。不过信的末尾却透露出了爱情。短信是这样开始的:
公爵夫人,伯爵说他对我很满意。事实上是我在他旁边,有几颗枪弹在我身旁飞过,我的马被打中了。这样一件小事人们就会大惊小怪,我真巴不得参加一次真正的战役,不过不是同我的臣民作战。我一切都应该感谢伯爵。我那些将军们从来没有打过仗,一个个都胆小如鼠。其中有两三个我想已经逃到博洛尼亚。自从那个巨大、悲痛的事件促使我执政以来,我还没有签署过像任命您做我母亲的首席女官这样使我感到愉快的命令。我的母亲和我记得,有一次,您称赞过桑乔瓦尼palazzetto周围的美丽景色,它从前属于彼特拉克,至少大家是这么说的。我的母亲想把这一小片产业送给您,而我呢,既不知道应该送什么给您,又不敢把已经属于您的一切奉献给您,因此我封您做我国的公爵夫人。我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桑塞维利纳是一个罗马的爵位。我新近把我国的大绶带颁给我们的可敬的大主教,因为他显示了七十岁的人罕有的坚定精神。我把所有流亡在外的夫人们都召回来,希望您别生我的气。据说,从今以后在我的签名前面只应该写“您亲爱的”这几个字。我不得不滥用这个保证,这真使我感到不痛快,而只有在给您写信的时候,这个保证才是完全真实的。
您亲爱的
腊努斯-艾尔耐斯特
根据这种措辞,有谁不会说公爵夫人将要受到最高的恩宠呢?然而,两小时以后她又收到了伯爵的几封信,在这几封信里发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他没有详细说明,光是劝她稍缓几天再回帕尔马,还劝她写封信给王妃说她身体非常不舒服。尽管如此,公爵夫人和法布利斯还是在吃过晚饭以后,立刻就动身到帕尔马去了。公爵夫人的目的是促使克里申齐侯爵提前举行婚礼,不过她对自己却不肯承认这个目的。法布利斯呢,一路上喜欢得发狂,在他姑母看来,这是很可笑的。他盼望不久就可以见到克莱莉娅。他打算,要是没有别的办法阻止她的婚事,那就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把她劫走。
公爵夫人和她侄子在旅途中非常愉快。在离帕尔马最近的一个驿站上,法布利斯稍微停留了一会儿,换上教士服装。平时他总穿得像一个戴孝的人。他回到公爵夫人的房间,公爵夫人对他说:
“我觉着伯爵的信里有可疑的和难以解释的地方。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你就在这儿待上几个钟头。我和那位伟大的大臣谈过以后,立刻就给你送封信来。”
法布利斯非常勉强地接受了这个通情达理的劝告。伯爵迎接公爵夫人的时候,高兴得了不得,活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称她为他的妻子。有很久他都不愿意谈到政治,最后他们冷静下来,他才说:
“你不让法布利斯公开回来,做得很对。我们这儿正完全倒退到原来的局面。你猜猜亲王任命谁当司法大臣,做我的同事!是拉西,我亲爱的,在发生重大事件的那天,我曾经当要饭的看待过的,也确实是个要饭的那个拉西。对了,顺便告诉你,这儿发生过的一切,我们都封锁起来了。如果你看我们的报纸,你就会看到一个叫巴尔博纳的要塞司书翻车身亡。至于在袭击花园里的亲王雕像时,那六十来个被我叫人开枪打死的坏蛋,他们现在身体非常好,只不过是出门旅行去了。内务大臣左尔拉伯爵亲自到这些不幸的英雄家里去过,在每一家都给他们的亲人或者朋友留下十五个赛干,还命令他们说死者正在旅行,而且直截了当地威胁他们,如果谁敢提到那些人已经被杀死,就把谁关进监狱。由我自己管辖的外务部里,特地派了一个人到米兰和都灵去找新闻记者,不让他们再谈那件不幸的事件,这是我们这里惯用的说法。这个人还要以半官方的身份到巴黎和伦敦去辟谣,因为所有的报纸上都可能已经发表了关于我们的骚乱的消息。另外一个人已经到博洛尼亚和佛罗伦萨去了。我只好听之任之。
“不过,就我这个年纪来说,有趣的是,我在跟卫队的士兵们说话,以及扯下P……将军那个胆小鬼的肩章的时候,居然有了片刻的热情。在那一刻里,我会毫不犹豫地为亲王献出我的生命。现在我承认,那样死法未免太愚蠢了。亲王虽然是个挺好的年轻人,但是今天他情愿出一百个埃居让我病死的。他还不敢叫我辞职,但是我们尽可能避免交谈,我给他送去大量简短的书面报告,正像在法布利斯入狱以后,我对待已故的亲王那样。顺便说说,我没有把法布利斯的判决书做成卷发纸,主要的原因是拉西这个坏蛋没有把它交给我。因此,您不让法布利斯公开回来,做得非常对。判决书现在还有效。不过我不相信拉西在今天敢逮捕我们的侄子,然而半个月以后他可能就敢了。如果法布利斯一定要回到城里来,那就让他住在我家里吧。”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吃了一惊的公爵夫人叫起来。
“亲王听信谗言,认为我以独裁者和祖国救星自居,打算像支配一个孩子那样支配他。还有,在谈到他的时候,我可能用过‘孩子’这个该死的字眼儿。这件事也许是真的,那一天我太兴奋了。说真的,我倒的确把他看作一个伟大的人物,因为他虽然是生平头一次听到枪声,可是他并不太怕。他不蠢,风度甚至比他父亲还要好;最后,我永远都会说,他的心地是诚实善良的。但是,别人一跟他谈起什么卑鄙的勾当,他这颗诚挚年轻的心就会抽搐起来,而且他相信他自己必须变得心地阴险以后才能看透这一类事情。您想想他受的是什么教育!……”
“阁下早就应该想到他总有一天会成为主子,在他身旁安置一个聪明人。”
“首先,我们有德·贡迪亚克神父做例子,我的前任德·费利诺侯爵把他请来,结果把他的学生教成了天字第一号的笨蛋。他参加圣体游行,可是到了一七九六年却不会应付波拿巴将军,否则波拿巴将军是会把他的国土扩大三倍的。其次,我从来不指望连续当十年首相。自从上个月以来,我把一切都看穿了,我希望攒满一百万,然后赶快离开被我拯救了的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没有我,两个月以前帕尔马就成为共和国,诗人费朗特·帕拉就成了它的独裁者了。”
这句话使公爵夫人脸红了,伯爵完全蒙在鼓里。
“我们就要回到通常的十八世纪的那种君主政体里去了:忏悔师和情妇。实际上,亲王只爱矿物学,也许还有您,夫人。自从他即位以来,他的亲随,我新近才让这个人的刚入伍九个月的弟弟当了上尉,我是说,他的亲随一直在往他脑子里灌输这个想法:他应该比别人幸福,因为他的侧面像就要出现在埃居上。有了这个美妙的想法,他感到烦闷起来了。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副官,帮助他消愁解闷。哼!即使他给我一百万,我也不愿意帮助他消愁解闷,每天陪他殿下过四五个小时,虽然我们如果想在那不勒斯或者巴黎过舒服的日子,就少不了这笔巨款。再说,我比他聪明,一个月以后他就会把我看成一个怪物了。
“去世的亲王阴险而且爱嫉妒,但是他打过仗,指挥过军队,这就使他有了气魄。他天生是一块做君主的料,我不管好坏总能做他的大臣。可是,跟着他的儿子,这个正直而且的确很善良的老实人,我就不得不当阴谋家了。瞧,我甚至成了宫里最起码的女人的对手了,而且还是处在劣势的对手呢,因为我会忽略许许多多必须注意的小事情。譬如说,三天以前,有一个每天早上送干净手巾到各处房间去的女人,想到了使亲王弄丢了他英国式书桌的一把钥匙。因此,凡是文件锁在这个书桌里的公事,殿下都拒绝处理。其实花上二十个法郎就可以把书桌的底板拆下来,或者是另外配几把钥匙。但是,腊努斯-艾尔耐斯特五世对我说,那会使宫里的锁匠养成坏习惯。
“到现在为止,他绝对不可能对任何一个决定连续坚持三天。这位年轻的亲王如果生来是位某某侯爵老爷,而且富有财产,那么他一定是他宫廷里最值得尊重的人物之一,和路易十六差不多;但是,他那么虔诚天真,怎么能摆脱包围着他的所有那些巧妙的圈套呢?因此,您的敌人拉维尔西的客厅比以往势力更大了。尽管我下过命令朝老百姓开枪,决定在必要时杀死三千人,也不愿让曾经是我的主子的亲王的雕像受到侮辱,可是,他们却在那个客厅里发现我是一个狂热的自由党人,曾经想使一部宪法得到批准,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谬论。那些疯子们用这一类关于共和政体的话,会使我们不能享有最好的君主政体……总之,夫人,在我的敌人们把我奉为首脑的当前的这个自由党的成员里,亲王只对您一个人还没有表示过恶感。大主教一直还是那么正直,他因为用合情合理的措辞谈了我在不幸的日子里的所作所为,现在已经完全失宠了。
“在还没有被称为不幸的那一天的第二天,当时还承认发生过暴动,亲王对大主教说,为了使您在嫁给我以后不至于降低爵位,他要让我当公爵。今天,我相信,拉西,那个把已故的亲王的秘密出卖给我,靠了我才当上贵族的人,倒快要当伯爵了。他得到这样的晋升,相形之下,我就会变成一个蠢货。”
“可怜的亲王自己也会丢人现眼的。”
“当然。不过,他究竟是主子啊,凭着这个身份,用不了半个月他就不会显得可笑了。因此,亲爱的公爵夫人,就像在玩特里克特拉克那样,让咱们走吧。”
“可是,我们就不会有钱啦。”
“其实,您和我都不需要过奢侈生活。只要在那不勒斯,您给我一个桑卡洛戏院里的包厢座位,再给我一匹马,我就心满意足了。将来您和我的地位,决不是取决于生活上是不是奢侈,而是取决于当地的聪明人到您家里来喝茶时可能会得到的乐趣。”
“可是,”公爵夫人说,“在那个不幸的日子里,如果您也像我希望您将来那样,不闻不问,那会发生什么结果呢?”
“军队和老百姓会化敌为友,先是三天的屠杀和大火(因为还得一百年,在这个国家里共和政体才不会成为一个荒唐东西),接着是十五天的抢劫,直到由外国提供的两三团军队来进行镇压为止。费朗特·帕拉当时在老百姓中间,他勇不可当,而且跟平时一样怒气冲天。毫无疑问,他还有十二三个朋友在配合他活动,拉西会把这件事搞成一个极大的阴谋。有一点倒是确实的,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衣服,却把金币大把大把地分给别人。”
公爵夫人听了所有这些情况,心里又惊又喜,连忙赶去见王妃谢恩。
她刚走进房间,专管梳妆的女官就交给她一把小金钥匙。这把挂在腰带上的金钥匙,是在王妃使用的那一部分王宫里具有最高权威的标志。克拉拉-宝利娜连忙把所有的人都打发出去,等到只剩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吞吞吐吐支吾了好一会儿。公爵夫人不懂她说些什么,只好相当谨慎地回答着。最后,王妃哭起来,扑在公爵夫人怀里,嚷道:“我的不幸的日子又要开始啦。我儿子待我会比他父亲还要坏!”
“这是我要防止的,”公爵夫人热情地回答,“不过,”她接着说,“首先我必须请王妃殿下赏脸,接受我衷心的感谢和深深的敬意。”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妃满怀不安地叫起来,她怕公爵夫人提出辞职。
“我的意思是,每逢王妃殿下允许我把壁炉上的那个瓷人的颤动的下巴转向右边,也允许我可以直言不讳。”
“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了吗,亲爱的公爵夫人?”克拉拉-宝利娜一边嚷着,一边站起来,亲自跑过去把瓷人改成适当的姿势。“毫无顾虑地说吧,首席女官夫人。”她用娇柔的声调说。
“王妃,”公爵夫人说,“您把情况看得很清楚。您和我,都有极大的危险。法布利斯的判决还没有撤销。因此有一天他们想打发我和侮辱您,就会把他再关到监狱里去。我们的处境仍旧是那么坏。至于我个人呢,我嫁给伯爵,我们要搬到那不勒斯或者巴黎去。伯爵目前遭受到一次最沉重的忘恩负义的打击,使他对国家事务完全感到厌倦了,要不是为王妃着想,我就会劝他摆脱这个困难的处境,除非是亲王给他一笔巨款。请王妃准许我解释一下,伯爵上任的时候有十三万法郎,到了今天也不过只有两万法郎的年金。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劝他想想自己的财产,可是没有用。我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跟亲王的那些包税人吵翻了,他们全是一批坏蛋。伯爵换上另一批坏蛋,他们给了他八十万法郎。”
“怎么!”王妃惊讶地叫起来,“我的天主!听了这种事真叫我生气!”
“王妃,”公爵夫人十分沉着地问,“是不是应该把瓷人的脸转到左边去?”
“我的天主,别转,”王妃叫道,“我气的是,像伯爵这样性格的人,竟会想到去赚这种钱。”
“要是不贪污,他就会受到所有正直的人轻视。”
“伟大的天主!这怎么可能啊?”
“王妃,”公爵夫人说,“除了我的朋友,有三四十万法郎年金的克里申齐侯爵以外,这儿人人都在贪污,再说,在这个国家里,哪怕最伟大的功绩,不到一个月也就给忘了,人们怎么会不贪污呢?因此,失宠以后,只有金钱才是最靠得住的。王妃,我还要冒昧地说些可怕的事实呢。”
“我准您说,”王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不过这些事情对我说来是极不愉快的。”
“好吧!王妃,您的儿子,亲王,这个十分正直的人,能够比他父亲使您变得更不幸。已故的亲王跟别人差不多,有坚强的性格。我们现在的主上对他自己的愿望是否能维持上三天,都没有把握;因此,为了能够掌握住他,就应该经常跟他生活在一起,不让他跟任何人说话。这个事实是不难猜到的,所以在拉西和拉维尔西侯爵夫人这两个聪明人领导下的那个新的极端君主党,正在极力给亲王找一个情妇。这个情妇将被准许捞钱和分配一些次要的官职,但是她得对这个党负责,保证主子的意志不变。
“我呢,为了能够平平安安地待在王妃的宫廷上,我需要把拉西放逐,使他声名狼藉。我还希望,法布利斯由能够找到的最正直的法官们审判。如果这些先生,像我希望的那样,认为他没有罪,那么,同意大主教的意见,让法布利斯做他的具有未来继承权的副大主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如果我失败,伯爵和我就走掉。我临走的时候还要留给王妃殿下这个劝告:您千万宽恕拉西不得,千万别离开您儿子的国家。您在您这个好儿子身旁,他还不至于严重地危害您。”
“我仔细听了您这个值得注意的意见,”王妃微笑着回答,“那么,是不是我应该自己负责给我儿子找一个情妇呢?”
“不必,王妃,不过,首先要设法把您的客厅变成他唯一消遣取乐的地方。”
她们没完没了地谈着这件事。单纯而聪明的王妃恍然大悟了。
公爵夫人派了一个人去通知法布利斯,他可以进城,但是决不能抛头露面。他几乎没有被人发觉。他扮成一个乡下人,待在一个卖栗子的木板屋里消磨他的全部时光,木板屋就在要塞的大门对面,散步场的树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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