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办呢?”伯爵反复对她说,“我觉着我比当初在拉·斯卡拉剧院看见您的时候,更狂热地爱您!”
“老实对您说吧,亲爱的朋友,提到爱情,我就感到厌烦,而且我觉着是不体面的。得啦,”她一边说,一边想微笑,可是笑不出来,“拿出勇气来!做一个聪明人,一个有见识的人,一个在任何环境中都能应付自如的人。在外人面前,您是意大利多少世纪以来最能干的人和最伟大的政治家;跟我在一起,您也应该这样才对。”
伯爵站起来,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不可能,亲爱的朋友。”最后他对她说,“最强烈的热情把我的心都折磨碎了,可您却要我求教于我的理智!我已经没有理智了!”
“我们还是别谈热情吧,我求您。”她用冷冰冰的声调说。谈了两个小时,她的声音里还是第一次表现出一点儿感情。伯爵虽然自己也在伤心绝望,却仍旧想安慰她。
“他骗了我,”她嚷了起来,伯爵提出了一些理由,说明事情还有希望,可是她根本不理会,“他用最卑鄙的手段骗了我!”她惨白的脸色暂时消失了。但是,即使在这极端激动的时刻,伯爵注意到,她还是没有力气抬起胳臂。
“伟大的天主!”他想,“会不会她仅仅是生病呢?不过,要是生病的话,这倒可能是一场十分严重的疾病的开始阶段。”他于是满怀不安,提出派人去请大名鼎鼎的拉佐利,当地和整个意大利最高明的医生。
“难道您是想让一个外人有机会知道我怎样灰心绝望吗?……这主意是叛徒出的还是朋友出的呢?”她用古怪的眼光望着他。
“完了!”他绝望地对自己说,“她对我不再有丝毫爱情了!更糟的是,她甚至不再把我算在普通一般的正派人中间了。”
“我应该告诉您,”伯爵急忙又说,“我曾经想首先查明使您和我都陷在绝望中的这次逮捕的详细经过。可是,真怪!到现在我还了解不到一点确实的情况。我派人去问过邻近驻地上的宪兵。他们看见犯人从卡斯台尔诺佛的大路上来到,后来奉命押送犯人的轻便马车。我紧接着又把布鲁诺派出去,您也知道他既热心又忠诚。他奉命一个驻地一个驻地查问过去,打听法布利斯是在什么地方以及怎样被捕的。”
听见法布利斯的名字,公爵夫人微微起了一阵痉挛。
“请您原谅,我的朋友,”她一能说话,就对伯爵说,“我对这些详细情况很感兴趣,都讲给我听吧,让我对顶微小的细节都有个清楚的了解。”
“好吧,夫人,”伯爵说,他尽量装得轻松一些,希望稍微给她解解闷,“我打算派一个亲信去把布鲁诺找到,命令他一直查到博洛尼亚。他们也许是在那里把我们的年轻朋友逮捕的。他最后的一封信是什么日期?”
“星期二,已经五天了。”
“信在驿站上被拆开过吗?”
“一点拆开的痕迹都没有。我应该告诉您,信纸是很坏很坏的,信封上的字是女人的笔迹,收信人的名字是我的使女的亲戚,一个洗衣服的老太婆。她以为这是一封与爱情有关的信。谢奇娜只把邮资还给她,什么也没有跟她说过。”伯爵已经完全采用了代理人的口气,他在和公爵夫人讨论中,企图发现法布利斯可能是哪一天在博洛尼亚被逮捕的。他一向是那么足智多谋,可是他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他应该采用的是这种口气。这些详细情节使那个不幸的女人感到兴趣,而且好像多少解除了一些她的痛苦。伯爵如果不是被爱情迷住了心窍,他一走进屋子,就会想到这个如此简单的主意。公爵夫人催他走,好让他立刻去给忠诚的布鲁诺发出新的命令。他们顺便还谈到,在亲王签署那封给公爵夫人的信以前,是不是已经做出判决,在谈这个问题的时候,公爵夫人连忙抓住机会对伯爵说:“我决不会责备您在那封您代笔、他签字的信上,略去了‘不公正的诉讼程序’这几个字。这是廷臣的本能卡住了您的脖子。您不知不觉地把主子的利益放在朋友的利益之上了。亲爱的伯爵,您对我唯命是从,而且已经有很久了,但是您没有力量改变您的天性。您有当大臣的了不起的才干,但是您也有干这一行的本能。略去‘不公正’这三个字就把我毁了,但是我决不责备您,这是本能的过失,不是意志的过失。
“记住,”她换了一种口气,丝毫不容违拗地说,“我对逮捕法布利斯这件事并不感到太难过,我根本没有想到要离开这个国家,我对亲王满怀着敬意。这些是您应该对别人说的话,还有一些是我要对您说的话:今后我打算独自决定我的行动,所以我希望和您友好地,也就是说像好朋友、老朋友那样分开。就当我有六十岁了吧;那个年轻的女人已经在我身上死去。我对什么都不能再感到狂热了,我再不能爱了。但是,万一我连累上您的前途,我就会比现在更不幸。我可能计划在表面上找一个年轻的情人,我不希望看到您难过。我可以拿法布利斯的幸福向您起誓,”她说到这里停了半分钟,“我从来没有对您做过一件不忠实的事情,而且足足有五年了。这可以算是一个很长的时期。”她说。她想露出微笑,那十分苍白的面颊颤动着,但是嘴唇却张不开。“我向您起誓,我甚至从来没有打算做这种事情,也从来没有希望过。我已经都讲清楚了,现在请您走吧。”
伯爵在绝望中走出桑塞维利纳府。他看出公爵夫人已经拿定主意要和他分手,可是他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疯狂地爱过她。我不得不常常提到这种事情,因为除了意大利以外,这种事情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不可能有的。他回到家里,一下子派了六个人到通往卡斯台尔诺佛和博洛尼亚的大路上去,而且都带着他的证件。“但是,这还不够,”不幸的伯爵说,“亲王可能想到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处死,来报复公爵夫人在要求他写那封性命攸关的信的那天对他采取的态度。我当时觉得公爵夫人越出了不应该越过的限度,为了弥补这种情况,我才干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傻事,把‘不公正的诉讼程序’这几个唯一能束缚住亲王的字略去了……呸!这种人能让什么束缚住吗?毫无疑问,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我是在拿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一切在冒险,现在必须用行动和手段来弥补这件冒失事。不过,如果我甚至牺牲了一点尊严,还是毫无收获,那我就抛下这个人不管。让我们看看他用谁来代替我,去实现他那些崇高的政治梦想,他那想做伦巴第立宪君主的愿望……法比奥·康梯不过是个傻瓜,拉西的才干也只限于用合法的手段把不合当局心意的人绞死。”
法布利斯受到的处分,如果超出了一般监禁的范围,那就辞去首相的职务。伯爵一旦下定了这个决心以后,就对自己说:“如果这个人因为虚荣心受到冒犯,就任性乱来,毁掉我的幸福,至少我的自尊心还可以保住……再说,既然我已经不把我的差使放在心上,我就可以放手做许多今天早上我还觉着办不到的事。譬如说,我要尽人力所及,帮助法布利斯越狱……伟大的天主!”伯爵突然打断了自己的话,叫起来,眼睛也睁得老大,就像看到了意外的幸福似的,“公爵夫人没有跟我谈到越狱。难道她一生中终于有一次没有说真心话吗?她和我闹翻,难道只不过是要我背叛亲王吗?好,一定这么办!”
伯爵的眼光又完全恢复了平素那种讽刺机敏的表情。“这个可爱的检察长拉西拿了主子的钱,就是为了做出所有那些让我们在欧洲丢脸的判决,但是我出钱叫他泄露他主子的秘密,他这种人也是不会拒绝的。这个畜生有一个情妇和一个忏悔师,不过他的情妇是个十分下贱的东西,我不能找她去谈,要是谈了,第二天她就会把这次见面告诉附近所有的卖水果的女贩子。”伯爵有了这一线希望,又振作起来。他朝着大教堂走去。他对自己的脚步轻快感到惊奇,虽然心里悲伤,还是不由得微笑起来。“这就是因为不做首相的缘故!”他说。这座大教堂像意大利的许许多多教堂一样,成了一条街通到另一条街的过道,伯爵远远看见一位代理大主教从教堂里穿过。
“既然我遇见您,”伯爵对他说,“那就劳驾一趟吧,免得我这个痛风病人累个半死地爬上楼去见大主教大人。如果他肯下楼到圣器室来,我真是对他感激不尽。”大主教得到这个口信,非常高兴。关于法布利斯的事情,他有许多话要和伯爵谈。但是首相猜到他要说的都是废话,所以连一句也不想听。
“圣保罗教堂的代理主教杜尼阿尼是个怎么样的人?”
“才气有限,野心倒挺大,”大主教回答,“不大有顾忌,而又非常穷,可我们哪一个没有缺点啊!”
“哎呀,大主教大人!”首相叫起来,“您的形容可以跟塔西佗媲美,”接着他就微笑着向大主教告辞,刚回到首相府,他立刻派人去把杜尼阿尼神父找来。
“我那位最要好的朋友,总检察长拉西的良心,是受您指引的,他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再说客气话,就把杜尼阿尼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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