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前所未有的恩典使桑塞维利纳夫人的地位达到了顶点。莫斯卡伯爵快乐得发了疯。这是他一生中的一段得意时期,对于法布利斯的命运也起着决定性的影响。法布利斯一直在诺瓦腊附近的罗玛尼阿诺住着,按照他受到的指示忏悔,打猎,什么也不读,还向一位贵妇求爱。公爵夫人对这最后一项条件始终有点反感。另外还有一个对伯爵不利的迹象,就是公爵夫人不管在什么事上都对他十分坦白,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可是一旦跟他谈起法布利斯,却总要先斟酌一番才开口。
“只要您愿意,”伯爵有一天对她说,“我就可以给科摩湖边您那位可爱的哥哥写封信,我和***的几个朋友稍微花点力气,就能迫使台尔·唐戈侯爵去给您心爱的法布利斯申请赦免。如果法布利斯确实比那些骑着英国马在米兰街上溜达的年轻人高出一筹,我自然不会怀疑这一点的,那么,他已经十八岁,什么也不干,而且将来也不干什么,这算是什么生活呀!要是老天让他有一种真正的爱好,不管是哪一方面的,哪怕是钓鱼吧,我也会尊重它;可是,在他得到赦免以后,他在米兰又能干什么呢?他会一会儿骑骑从英国买来的马,一会儿又闲得难受,只好到他的情妇家里去,而他爱那个情妇还远不及爱他的马……不过,只要您吩咐一声,我就尽力让您侄子去过这种生活。”
“我愿意他当个军官。”公爵夫人说。
“一个年轻人,第一,容易受热情支配,第二,曾经对拿破仑表现过热情,甚至跑到滑铁卢去投奔他,您能劝一位君主委派他一个说不定哪天会有某种重要性的差事吗?您想一想,如果拿破仑在滑铁卢打了胜仗,那我们大家会是怎么个情况啊!不错,绝对不会再有自由党人好害怕了,可是那些出自古老家族的君主呢,却只有娶他的元帅们的女儿,方能保住自己的统治地位。所以,对法布利斯来说,干军人这一行就等于是松鼠待在转笼里:忙个不停,却不能前进一步。他会痛苦地看到所有那些忠心的平民超过他。现在,也许在今后五十年内,只要我们还有所恐惧,而宗教又还没有重新建立起来,一个年轻人最主要的品质就应该是不容易感情冲动和没有头脑。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不过您听了一定会激烈反对的,而且这个办法还会给我带来数不清的,不是一天两天的麻烦。我想为您办的是件傻事。但是,如果您说得出来,您就说说看,为了博得您的一笑,又有什么傻事我干不出来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公爵夫人说。
“您听着!您家里有三个人当过我们帕尔马的大主教:一六……年的那位写过书的阿斯卡涅·台尔·唐戈,一六九九年的法布利斯,一七四年的另外一位阿斯卡涅。法布利斯要是愿意担任高级圣职,以高尚的德行出人头地,我可以让他先在什么地方做主教,再到这里来做大主教,只要我的权势一直能够维持下去,就一定可以办到。真正困难的是,实现这个美妙的计划需要好几年时间,我能当这么久的首相吗?亲王也许会死掉,也许会不知好歹地把我免职。然而,归根到底,只有用这么一个办法,我才能为法布利斯出点力,而又能对得起您。”
他们讨论了很久,公爵夫人对这个主意十分反感。
“您再说说看,”她对伯爵说,“为什么法布利斯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前途。”伯爵把道理说了一遍。“您还在留恋漂亮的军服呢,”他又说,“不过在那方面我是无能为力的。”
公爵夫人要求考虑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她叹了口气,同意了那位大臣的明智的意见。“要么就在哪个大城市里神气活现地骑英国马,”伯爵又说了一遍,“要么就干一行适合他身份的行当。我看不出折中的办法。不幸的是,一个贵族不能当医生,也不能当律师,而当前这个世纪是律师的时代。
“您千万可别忘了,夫人,”伯爵又说,“您能让您的侄子在米兰街上,享受像他这样年纪的、被认为最幸运的那些年轻人的命运。他得到赦免以后,您可以给他一万五、两万或是三万法郎,这在您是无所谓的,您和我谁也没想把钱攒起来。”
公爵夫人对荣誉看得很重,她不愿意法布利斯做个只会花钱的浪子,所以又回到她情人的那个计划上来。
“请您注意,”伯爵对她说,“我并不打算要法布利斯做您常常看到的那种模范教士。不,他首先是个大贵族。只要他愿意,他仍旧可以做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而且照样当得上主教和大主教,只消亲王继续拿我当一个有用的人。
“如果您肯吩咐一声,把我的建议改变为无从变更的决定,”伯爵接下去又说,“那么我们的被保护人在地位还不高的时候,决不可以在帕尔马出现。要是这儿的人曾经见过他是个普通的教士,他将来的飞黄腾达就要引起愤慨了。只有在他穿上了紫袜子,并且有了相当的车马随从以后,才能在帕尔马露面。那时候,每个人都会认为您的侄子应该当主教,也就再不会有人感到愤慨了。
“您要是相信我的话,您就该送法布利斯去学神学,在那不勒斯住上三年。在神学院放假期间,如果他愿意,可以到巴黎和伦敦去逛逛,但是绝对不能在帕尔马露面。”听了这句话,公爵夫人打了个冷战。
她打发人送信给她侄子,约他在皮亚琴察见面。不用说,这个专差还带着各种支款的票据和必要的护照。
法布利斯先到皮亚琴察;他迎接公爵夫人的时候,奔上前去,欢天喜地地拥抱她,使得她泪如雨下。她很高兴伯爵不在跟前;自从她和伯爵相爱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情绪呢。
法布利斯知道了公爵夫人替他安排好的计划,先是非常感动,随后又很伤心。他一向希望的是,在他到滑铁卢去的那件事解决以后,总可以当上军人。有一件事引起了公爵夫人注意,而且更增强了她原来对她侄子的浪漫的看法:他坚决不肯在意大利的大城市里过那种泡咖啡馆的生活。
“你可以设想一下,”公爵夫人说,“在佛罗伦萨或是那不勒斯的大街上,骑着纯种的英国马!晚上呢,一辆马车,一套精致的房间……”她高高兴兴地详细描绘那种被法布利斯鄙夷地拒绝了的、庸俗的幸福。“是个英雄。”她想。
“过了十年这种愉快的生活以后,我怎么办呢?”法布利斯说,“我将成为怎样的一个人呢?一个不再年轻的年轻人,应该让位给其他也是骑着英国马的初入社交界的英俊少年,让他们去出风头了。”
法布利斯起初非常反对当教士这个主意。他说要到纽约去,在美国做个共和国的公民和军人。
“你这个打算可就错了!你不会有机会打仗的,结果还是要过咖啡馆生活的,所不同的不过是没有风雅的趣味,没有音乐,也没有爱情而已,”公爵夫人回答,“信我的话吧,这种美国生活,对你对我都会是沉闷的。”她告诉他那儿如何崇拜美元这个神,还告诉他那儿必须尊敬市井的手艺人,因为一切都是由他们来投票决定的。接着话题又回到圣职问题上来了。
“在你反对以前,”公爵夫人对他说,“应该了解了解伯爵对你的要求是什么。他决不要你像布拉奈斯神父那样,做一个或多或少能为人表率和有相当德行的可怜的教士。想一想你那些当帕尔马大主教的祖先们的情形,再去看一看家谱附录里关于他们生平的记载。像你这样家庭出身的人,首先就应该是个大贵人,高尚、慷慨、主持正义,注定要成为你的同行的领袖……一生中只干上一次不正派的事,而那次不正派的事也大有用处。”
“这么说来,我所有的梦想就全完了,”法布利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种牺牲可真叫人伤心啊!说老实话,我从来没有考虑到,专制君主对热情和智慧是那么憎恶,哪怕这种热情和智慧是用来为他们服务的,而今后这种憎恶仍将在君主中间继续盛行呢。”
“你想想看,一篇宣言或是一时的异想天开,都会使一个热情的人离开他生平所服务的那一方面,跑到敌对的一方面去!”
“我是个热情的人!”法布利斯说,“这真是个奇怪的指责!我连爱上一个女人都办不到呢!”
“怎么?”公爵夫人喊了起来。
“当我有幸向一位美人儿献殷勤的时候,虽说她家世好,信教也虔诚,可是只要我眼睛看不见她,心里也就想不起她来了。”
他这个自白给公爵夫人留下了奇特的印象。
“请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去向诺瓦腊的C……夫人告别,”法布利斯又说,“而且还有件更难的事要办:向我平生的各种梦想告别。我要写信给我母亲,她会到马乔列湖边,皮埃蒙特境内的贝尔吉拉特来看我的。从今天算起,一个月以后,我一定偷偷地到帕尔马来。”
“千万别来!”公爵夫人喊道。她不愿意莫斯卡伯爵看见她和法布利斯谈话。
这两个人又在皮亚琴察见了一次面。公爵夫人这一次心里挺乱。宫廷中起了风波,拉维尔西侯爵夫人那一派眼看就要胜利了。莫斯卡伯爵很可能被帕尔马人称为自由党的那一派的领袖法比奥·康梯将军所取代。公爵夫人把一切都告诉了法布利斯,就是没有提那个在亲王面前日益得宠的政敌的姓名。她重新谈了他的前途可能发生的变化,甚至还考虑到在没有伯爵的强有力的庇护时会怎么样。
“我要在那不勒斯的神学院里过三年,”法布利斯喊道,“不过,既然我首先应该是一个年轻贵族,而且你也并不勉强我过一个品行端正的神学院学生的那种严肃生活,那么住在那不勒斯也就不会使我感到有什么可怕了。那种生活总不至于比罗玛尼阿诺的生活坏。罗玛尼阿诺的上流社会已经开始认为我是个雅各宾党人了。在逃亡中,我发现我什么也不懂,甚至于连拉丁文和缀字法也不懂。我本来打算在诺瓦腊重新念念书,现在我很愿意到那不勒斯去学神学,这是一门复杂的学问。”公爵夫人高兴极了。“要是我们叫人赶走,”她对他说,“我们会到那不勒斯去看你的。但是,你既然同意在情况发生变化以前接受穿紫袜子这个主意,那么,对今天意大利的现状有深刻了解的伯爵有一点意见要我转告你。对于人家教给你的东西,你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可是千万不要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你就当作教给你的是玩惠斯特的规则好了;难道你会反对惠斯特的规则吗?我已经告诉伯爵,你是信神的,他听了很高兴;因为不论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在另外那个世界上,这都是有用处的。不过,即使你是信神的,也千万别庸俗到一谈起伏尔泰、狄德罗、雷纳尔和所有倡导两院制的那些法国疯子就深恶痛绝。你嘴里要极力避免提到这些人,迫不得已的时候,要用一种冷静的讥讽口吻来谈论这些先生。他们这些人早已经叫人驳得体无完肤,他们的攻讦也不会再起什么作用了。你要盲目地相信神学院里听到的话。记住,哪怕是你顶小的一点反对意见都会有人给你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对于一件小小的风流事件,只要处置得当,他们是会原谅你的,可是你抱怀疑态度,他们就决不会宽恕你。年纪大了,风流事儿也就不会再干了,但是怀疑却是随着年龄而增长的。在忏悔室里要照着这个原则去做。你会拿到一封写给一位主教的介绍信,这位主教是红衣主教那不勒斯大主教的秘书。你私自逃到法国去,还有六月十八号那天你到过滑铁卢附近一带的这些事,只能跟他说。即使如此,也得大大地打个折扣。把事实缩小,你交代这件事不过是为了让人不能责备你有意隐瞒;再说,当时你年纪又是那么小!
“伯爵要我带给你的第二个意见是:如果你心里想到了精彩的理由,想到了一个足以在谈话中驳倒对方的、出奇制胜的回答,你也千万要克制自己,别去卖弄,应该保持沉默,精细的人会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的才智。等你当了主教以后,有的是发挥你才智的时间。”
法布利斯带着一辆普通的马车和他姑母派来的四个善良的米兰仆人,在那不勒斯开始了他的新生活。学习一年以后,没有一个人说他是个有才智的人,他被看成一个勤学、十分慷慨,但是生活上有点儿放荡的大贵族。
这一年,对法布利斯来说是相当有趣的,对公爵夫人来说却是可怕的。伯爵有三四次差点儿下台。亲王在这一年里生了病,所以比以往更胆怯了;他认为,只要把伯爵免了职,就可以消除他在伯爵就任大臣以前判的那些死刑所引起的反感。拉西是他无论如何也要留着的心爱宠臣。伯爵的危难使得公爵夫人热恋着他,她不再想着法布利斯了。为了替他们可能成为事实的引退找一个借口,她认为帕尔马的气候对她的健康完全不适宜。事实上,帕尔马的气候像伦巴第境内各地的气候一样,也的确是有点潮湿。身为首相的伯爵几度失宠,甚至于有时连着二十天不能和他的主子单独见面。但是莫斯卡最后还是占了上风。他设法让那位所谓自由党人的法比奥·康梯将军被任命为要塞司令,要塞里监禁着拉西判决的自由党人。“如果康梯宽待他的囚犯,”莫斯卡对他的情人说,“他就会失宠,因为他这样做,就像一个为了自己的政治思想而忘掉了将军职责的雅各宾党人。如果他表现得严厉无情,照我看来,他是会偏向于这方面的,那么他就再也算不了他那一党的领袖,与那些有亲人关在要塞里的人家也就疏远了。这个可怜的家伙是很会在亲王面前装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的;必要的时候,他一天可以换上四次衣服;他能谈谈宫廷礼节方面的问题,但是凭他那个脑袋,他是没法沿着那条唯一能够挽救他自己的、艰难的道路走下去的;不管怎么样,我的地位是稳了。”
法比奥·康梯将军的任命结束了内阁危机,第二天就传说帕尔马要出版一种极端君主主义的报纸。
“这个报纸会引起多少争吵啊!”公爵夫人说。
“办这个报纸的主意恐怕要算是我的得意杰作了,”伯爵笑着回答,“以后我会让那些极端的狂热分子一点一点地把报纸的领导权硬从我手里夺过去。我吩咐把编辑的薪金定得很高。从各方面都会有人来运动这些职位的。这件事可以让我们混过一两个月,到时候人们也就会忘掉我不久以前所经历的那些危险了。P.和D.这两位严肃的人物已经在进行活动。”
“不过这个报纸一定会荒谬得叫人恶心。”
“我正希望如此,”伯爵回答,“亲王每天早上都要看这个报,他一定会称赞我这个创办人的观点。至于详细内容,他同意或是反对的地方都会有,这样一来就可以把他用在工作上的时间占去两小时。这个报纸是会惹出麻烦来的,不过在八九个月以后,严重的指责来临的时候,报纸将已经完全掌握在那些极端狂热分子的手里了。这些事将由经常给我添麻烦的这个党派负责,而我呢,还要向报纸提出抗议。归根到底,我宁愿有一百篇荒谬绝伦的文章,可不愿意绞死一个人。一期官方报纸出版两年以后,谁还记得那里面的某一篇荒唐文章呢?可是绞死了一个人的话,这个人的亲属和子孙就要恨我,直恨到我死,说不定还会缩短我的寿命。”
公爵夫人总是对什么事情都感到强烈的兴趣,总是那么活跃,总是闲不住,她比帕尔马宫廷上所有的人加起来都聪明,但是她缺乏在阴谋倾轧中获得胜利所需要的那种耐心和冷静。虽然如此,她还是能够热情地注意各个党派的利害关系,甚至还开始得到亲王的宠信。王妃克拉拉-宝利娜享尽荣誉,却也受尽了陈腐的宫廷礼节的束缚,认为自己是一个最不幸的女人。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奉承她,竭力向她证明她并不是那么不幸。必须说明一下,亲王只有在晚饭的时候才和他的妻子见面,这顿饭的时间是三十分钟,而亲王常常一连几个星期不跟克拉拉-宝利娜说一句话。桑塞维利纳夫人力图改变这个局面。亲王觉得她有趣,由于她能够维持住自己的独立自主的人格,所以越发觉得她有趣了。即使她存心不得罪人,她还是免不了要得罪一些充斥在宫廷里的蠢货。正因为她在这方面一点手腕也没有,所以那群大概有五千法郎年金、不是伯爵就是侯爵的廷臣都把她恨透了。她刚来没几天,就看出这个不利的情况,于是就专门去讨亲王和王妃的欢心。至于王太子,他是完全在王妃的影响之下的。公爵夫人很会给亲王凑趣,而且亲王对她说的片言只字都极为注意,她就利用这种机会,把恨她的廷臣们尽情加以嘲笑。拉西怂恿亲王干了那些糊涂事,而流血的糊涂事是没法儿补救的,所以亲王有时候感到害怕,常常感到烦闷,因而使他产生了阴郁的嫉妒心。他觉着自己简直没有高兴的时候,于是一想到别人在高兴,就变得阴沉起来。他看到别人幸福,就怒不可遏。“咱们的爱情得隐蔽着点儿。”公爵夫人对她的情人说。她让亲王觉着,虽然伯爵是个那么值得尊敬的人,但是她对他的爱情也平常得很。
这个发现让殿下过了一天快乐日子。公爵夫人不时地透露口风,说她打算每年给自己几个月的假期,去看看她还完全不了解的意大利;她要游览那不勒斯、佛罗伦萨和罗马。再没有比她这种想离开的表示,更叫亲王难过的了。这是他最突出的弱点之一,不管什么行为,只要可能被解释为对他的京城表示轻视,都会叫他感到痛心。他觉着他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桑塞维利纳夫人,而桑塞维利纳夫人偏偏又是帕尔马最漂亮的女人。意大利人慵懒成性,稀奇的却是大家都从附近的乡村里赶回来参加她的星期四晚会。晚会简直就跟过节一样,公爵夫人几乎总是有些新鲜、动人的玩意儿拿出来。亲王渴望参加一次这种星期四晚会,但是怎么个去法呢?到一个普通人家里去!不论是他父亲或是他自己,都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啊!
有那么一个星期四,天下雨,又挺冷。晚上,亲王时时刻刻都听见,到桑塞维利纳夫人家去的马车在宫前广场的石板道上隆隆驶过。他心里不耐烦起来了,别人都在取乐,而他呢,身为至高无上的君主,应该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有权利取乐,可是却在受烦闷的折磨!他打铃叫他的侍从武官。从宫门口到桑塞维利纳府的路上,布置十二个可靠的人是需要一些时间的。这一小时的等待在亲王看来长得像一个世纪,他不知多少次想要冒着被刺的危险,不要任何戒备,大着胆子出去。最后,他终于来到了桑塞维利纳夫人的头一间客厅里。哪怕这间客厅里打了一个响雷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震惊。亲王往里走去,眨眼之间,那几间如此喧闹、如此欢乐的客厅都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盯在亲王身上。廷臣们显得十分狼狈,只有公爵夫人不带一点惊慌的神色。最后,在恢复了说话能力以后,所有在场的人最关心的是要弄清楚这个重要问题:公爵夫人事先就知道这次访问呢,还是和大家一样吃了一惊?
亲王玩得很高兴。接下来我们将要看到公爵夫人的极其容易冲动的性格,以及她巧妙地透露出来的想离开帕尔马的含糊打算使她获得的无穷力量。
她送亲王出去的时候,亲王一边走,一边亲切地跟她谈话。她想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竟然大着胆子,随口对他说了出来,就像说的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似的。
“如果殿下肯把说给我听的这许多动听的话,也跟王妃说那么三四句,那就肯定会比殿下在这里夸我漂亮更使我感到幸福。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希望,殿下今天晚上赏给我的这种显著的恩宠,会让王妃看着不满意。”亲王两眼紧盯着她,冷冷地答道:
“我想,我爱上哪儿就可以上哪儿。”
公爵夫人脸红了。
“我不过是希望别害得殿下空跑一趟,”她立刻接着说,“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星期四晚会,我准备到博洛尼亚或者佛罗伦萨去住几天。”
她重新走进客厅的时候,大家都认为她受到的宠幸已经达到顶点,却不知道她刚才冒冒失失地做了一件有史以来在帕尔马还不曾有人敢做的事。她朝伯爵做了个手势,伯爵就离开惠斯特牌桌,跟着她到了一间点着灯、却没有人的小客厅里。
“您干的这件事太大胆,”他对她说,“我可不会劝您这么做的。不过在热恋着的心里,”他笑着又说,“幸福更会加强爱情。您要是明天早晨走,我晚上就跟了去。我不能不晚走一步,仅仅是因为我愚蠢地把财政大臣这个苦差事揽在自己身上,但是只要好好工作上四个小时,我也就可以把许多账目做出交代。回到客厅里去吧,亲爱的,让咱们毫无保留地尽情表演一下官场上的那种神气活现的蠢相吧,这也许是咱们在这城里的最后一次演出了。这个人要是认为自己受了轻蔑,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他会管这叫作惩一儆百。等这些人走了以后,咱们再商量您今天夜里怎样避避风头。也许顶好是立刻动身到您那靠近波河的萨卡庄子上去。好处是从那儿到奥地利国境只有半小时的路程。”
对公爵夫人的爱情和自尊心说来,这是一个美不可言的时刻。她望着伯爵,两只眼睛被泪水沾湿了。一位如此有权有势的首相,周围的那帮廷臣对他就像对亲王本人一样崇敬,竟要为她抛弃一切,而且态度还是这样的满不在乎!
她回到客厅里的时候,高兴得几乎快发疯了。所有的人都拜倒在她面前。
“看幸运把公爵夫人变成什么样子啦,”廷臣们到处都在这么说,“简直叫人认不得了。这个像古罗马人那样目空一切的人儿,终于也肯看重主上方才给她的这番不平常的恩宠。”
晚会将近终了的时候,伯爵朝她走过来。“我得告诉您点消息。”在公爵夫人旁边的人立刻都走开了。
“亲王回到宫里,”伯爵接着说,“就到王妃的门前,叫人通报。您想想她有多么惊奇吧!‘我来跟您谈谈我在桑塞维利纳府过的这个晚上,真是愉快极了,’他对她说,‘她要我跟您详细说说她是怎样布置那座被烟熏黑了的老府邸的。’于是亲王坐下,把您的每一间客厅都描摹了一番。
“他在他妻子的房里待了不下二十五分钟,把她乐得眼泪也掉了下来。尽管她是个聪明人,而且亲王也有意使谈话的气氛轻松一些,可她竟想不出一句话来使这种气氛维持下去。”
不管意大利的那些自由党人怎么说,这位亲王并不是个坏人。不错,他把不少自由党人关进了监狱,但这是出于恐惧。他有时候好像是想到某些往事,宽慰自己似的说:“与其让魔鬼杀了咱们,不如咱们把魔鬼杀了。”在上面说的这次晚会的第二天,亲王挺快活,因为他做了两件好事:参加了星期四晚会,还和妻子说了话。在晚饭桌上,他又跟她说话。总之一句话,桑塞维利纳夫人的这次星期四晚会引起了震动整个帕尔马的一场家庭革命。拉维尔西沮丧万分,而公爵夫人却是喜上加喜:她已经设法为她的情人出了一份力,而且发现他比以往更加对她钟情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偶然想起了一个冒失的念头!”她对伯爵说,“我在罗马或是那不勒斯,肯定会更自由一些,可是在那些地方我能碰上这样好玩的事吗?说真的,不会的,亲爱的伯爵,这种幸福是您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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