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四 迂回故事(2 / 2)

“猜猜这位是谁?”

“这个我知道!是古斯塔夫·马勒吗?”

“佛拉金,不错嘛,不错嘛!来,咱们来最后一个:

迂回故事之五

巨蟹座,上升巨蟹。这星相简直就是灾难。古斯塔夫·马勒老婆的情人,丈夫人选之一。他是位象征主义画家,犯有丛集性头痛,偏好表达情欲。

“这位又是谁?”

“不知道。”他沮丧地说。

“显然是古斯塔夫·克林姆特啊。”

“但是您如何拍卖这些名字呢?我还是没搞清楚。”

“年轻人啊,”我说,“最终被拍卖掉的永远都是名字。有时候就算被拍卖掉的不是名字,也是这名字背后的故事。”

年轻的雅各·德·佛拉金盯着他那杯一口未碰的雀巢咖啡。他拿起糖罐,向咖啡杯里倒进少得可怜的一小撮糖,然后用塑料勺随随便便地搅拌起来。

“来,你给我读读你正在写的东西吧。”我说道,试图恢复之前的对话。

“我没写什么,描述了一个角落而已。”

我闭上嘴,等着他开始读。小伙子迟疑片刻,打开他的笔记本,清清嗓子,读道:

在我新家对面有一家五金店。我可以透过顶层的厕所窗户看见它,只有在这里我得以安安静静地抽烟。每天下午,当经营五金店的先生们准备打烊时,店铺的主人,一位长者,会将一把折叠椅搬到人行道旁,然后开始打磨钉子。钉子被保管在椅子腿旁的工具箱里。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根钉子在人行道上磨尖,然后就扔到马路上。仪式不超过十分钟。我在厕所里将烟掐灭,他合上椅子。

“就这么多。”他边说边抬起头,眼神中充满期待,希望得到我的肯定。

“语言很柔和。”我说。

“谢谢。”

“你的小字也秀气。”

“谢谢。”

“但是烂透了。”

“先生,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写的这是堂阿尔丰索·雷耶斯的五金店吧?店名叫无花果树,在杜兰戈街和莫雷洛斯大街交汇处,靠着瓦莎瓦莎洗衣店。”

“您怎么知道的?”

“哎呀小鸟,说来话长。但关键是你观察得不靠谱,因为堂阿尔丰索既不是什么糊涂老头,也不是在将钉子磨尖。他其实是在将它们刨钝。他把那些弯了的钉子磨平之后扔到街上,这样它们就不会扎坏轮胎,或是把车子弄报废了。”

“那他为什么不把钉子扔到垃圾桶里?”

“因为会把袋子霍活儿了。”

“霍活儿?”

“就是给夸赤了。”

“哦,我懂了。”

“佛拉啊佛拉金,年轻的佛拉啊佛拉金。我想如果你帮助我的话,我也可以帮助你。今天你为我,明天我为你。你懂吧?”

“先生,我恐怕帮不了您,我这人一无是处。但,您请讲吧。”

“我需要夺回我的尊严,我那丢了的牙齿。缺了它们,我做不了艺术品回收,没法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说话。而你呢,缺的是金钱、时间、自由、和平、工作经验、街道生活、女人、兴奋剂,以及创作伟大作品所必需的一切。”

“的确如此,先生。”

“我说的这几样东西,你没有能力得到。你一样都没有,因为你每天花两小时赶到肮脏的市中心,然后你在那儿为一个狗娘养的工作,被他压榨。你回到你的公寓,和其他同样打扮得怪里怪气的年轻人挤在一起,那里像个猪圈。你在厨房里洗盘子,扫地板上的头发球,将衬衫叠好,将凑不成对儿的袜子挂起。你给自己做了纯奶酪馅儿的三明治,因为火腿片已经开始流汤儿长毛儿了。这一天下来,你感到疲惫不堪,精神压抑,根本没有精力坐下来干自己唯一喜欢的事情:那就是写作。”

“高速公路先生,我真不知道用什么词儿来回答您了!您是怎么知道地上的头发球的?”

我试图摸摸牙床,但是手指头却碰到了空空如也、温吞吞的洞。因此我决定嘬一嘬大拇指,摇摇头表示否定。我回答道:

“我不嘬手指。”

“我好像懂了。但是先生,我还是不明白您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逃出枷锁,为了让你放飞自我。”

“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他问道,语气变得急躁起来,调整了脑袋上的大檐帽。

“接下来就该看我的了。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比如免费住宿。我在迪士尼乐园街上有一套大宅子,里面有着世界上最棒的收藏品,棒到你一辈子都没见识过。你千万别以为我是迈克尔·杰克逊那种变态。我只喜欢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我对待事业很严肃的,说真的,我可是个专业人士。”

“免费住宿?还有啥?”

“我可以带你上街,我比任何人都熟悉这片地方。我可以领你到处看看,给你讲讲每一个街角的故事,把你介绍给我的熟人。就像人们常说的,我会像教父一样罩着你。过不了多久,等你对周围熟悉了,就可以开一门属于自己的旅游生意。就这样。”

“那我从哪里能招呼来游客呢?”

“他们会单独来。重要的是,一定要学会讲述这片地界的故事。你有了故事,自然就会有想听故事的人。”

“我并没有什么信心。”

“讲好故事的信心吗?”

“对啊。”

“那就给自己点信心,不是吗?”

“就算您讲得有道理,就算我同意了,但之后您想让我为您做什么?”

“几乎什么都不需要你做。除了为我写作。”

“写什么呢?”

“我会慢慢给你布置任务的。但首先,我需要你给我写一部我的故事,我牙齿的故事。我讲你写,然后出一本书,让世界都知道我。就这样。”

“就这样?”

“然后呢,如果咱俩交流顺畅,我还可以给你其他任务。”

“比如说?”

“比如,我需要有人帮我写一份收藏品分类清单。因为我不仅是拍卖师,还是个收藏家。我的藏品世上最棒。我在这世界上日子不多了,所以我想做一场盛大拍卖会,这需要做一份清单。但是咱们不需要立刻动手。现在你只需要给我写牙齿自传。不用太长太复杂,我可不是赖皮鹦鹉。”

忧郁的年轻人佛拉终于喜笑颜开,但是什么都没说。

“你笑什么?”

“没什么,应该是您的‘传记’而不是‘自传’。”

“哦!看得出你以后会成为一名好作家。”

“您此话怎讲?”

“因为你笑不露齿。真正的大作家笑的时候从不露出牙齿,那些招摇撞骗的人才会可疑地露出半月形的两排牙齿。你可以去证实一下:找来你尊敬的作家们的照片,看看他们是不是永远都神秘地将牙齿藏起来。我想,唯一的例外就是阿根廷人豪尔赫·弗朗西斯科·伊西多罗·路易斯。我确信现在有很多关于他的专著。”

“您说的是博尔赫斯?”

“太对了。瞎子,阿根廷人。但是他这个情况不算数。因为他眼睛瞎了,看不见自己的笑容了。”

“博尔赫斯是我的偶像。您读过他的作品吗?”年轻的佛拉带着孩童般的兴奋劲儿问道。

“没怎么读过,但是我日后会读。”我对他说。

“高速路先生,我相信您和我一定会互相理解,交流顺畅。”

我们要了一杯又一杯的雀巢咖啡,交流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将协议的细节一遍又一遍地润色,就这样度过了剩余的晨光。临近午时,小饭馆的水泥地逐渐被夏日的阳光晒热。雀巢咖啡令我们兴奋得像两个瘾君子,幸运饼干也被我们吃了个精光。

“佛拉,咱们走,”我边说边在桌子上放了一张印有贝尼托·胡亚雷斯形象的二十元钞票,“我那辆新自行车就在店外。别人刚刚送给我的。我需要完成他们交给我的几个任务。你和我一起去吧!顺便可以熟悉熟悉几个地方。之后咱们再去取你的东西,然后我带你去迪士尼乐园街。”

“我也把自行车停在外面了。”他说。

“那一切都妥当了,不用多说。咱们走?”

“现在就走?”

“就现在。”

对话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