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圣器室,一个瘦高个子、目中无人的侍童接待了我。他说他叫艾米利亚诺·蒙赫。他递给我一份合同,我应该在上面签字画押。当他把文件交给我时,他抱歉地说道:“桑切斯先生,这份合同是用英语写的。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您翻译。”
“啊呀我的小老乡,我也会英语的。但是为什么要用英文写合同?”
“先生,我也不知道。”
我将合同一页一页签好字,拿着圆珠笔在手里像直升机似的转呀转,直到侍童蒙赫做手势请我出去。
教堂里挤满了人,快堆到房顶了。我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老年人身上爽身粉的刺鼻味道。向讲道台走去的这一路上,我用右手模仿望远镜握在眼前,缓缓地扫视了整个大厅。但是在聚精会神的人群中,我并没有看到悉达多的身影。我带着踌躇的心情站到讲道台后面,我的牙齿收藏一颗颗并排躺在铝制的折叠桌上。前一天,教堂派来的信使将它们取来,它们在这里被保存了一夜。我转过身背对着它们,心中生出些许悲伤。路易吉神父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搂住,像是足球教练般在我耳边低声鼓励道:“高手,该你露两手了!”
我深深呼吸,拍卖开始:“各位尊敬的圣阿波罗尼亚教堂的教民们,希望诸位能够在今日的集会中尽显慷慨、勇气和承诺。”但是这开场白一说出口,听着像是个过气的政客。我试图缓和语气,表现得更加热忱:我对着听众们露出一口牙齿,笑容满满。
“今天将被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藏品极具价值。这些藏品不仅对于那些时光在牙床上留下痕痕腐蚀的人们颇有用途,并且每件藏品都隐藏了一个故事,充满了细微的训诫和教导。这一整套藏品,令人想起圣经故事赋予人们最重要的箴言之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真正含义。这句著名的训诫并非像很多人理解的那样教唆人们睚眦必报。它的真正目的在于唤起人们对细枝末节的重视。因为这些细节,牙齿的细节,正是上帝的栖身之地。”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期待着观众们的掌声。但是台下的老家伙们只是默默地盯着我,脸上带着私立学校学生们在讲堂聚会时所表现出的狐疑。
我并未因此走神,而是继续讲我的开场白:“这些牙齿曾经的主人们,无一例外都带有显著的污点:社会寄生虫、废人和懒汉身上那种污点。在众人眼中,他们无一例外都被划入狐朋狗友之流。他们当中很多人患有各种疾病:疯癫,妄想症,抑郁症,沉迷色情或极度自私。这帮恶人都是作家,但是他们个个才华横溢,底蕴深厚。换句话说,就像是我的哲学家叔叔米歇尔·桑切斯·福柯在分析另一个话题时所总结的那样,这些人所代表的,是‘生活中那些因潜入黑暗而化为诡异诗歌的非凡特例’。正因为如此,用我们的行话来说,这群声名狼藉之辈的牙齿正是‘转喻式的遗骨’。就算您不迷信也能懂得,一些物件若被好好利用,便可将自身的极佳品行赐予我们。”
我不得不克制自己,因为此番夸大其词的开场白目的并不在于吹牛尽兴。正如昆提利安所说:“适可而止是必要的。虽然被夸张后的文字远远超越了可信的边界,但也不应该过于夸张。原因在于,不论是在这件事情上还是其他任何情况下,作家们都不应痴恋于过度的矫揉造作。”
“接下来,我将为各位讲述所有牙齿藏品背后那一段段令人着迷的夸张故事。我真切地恳请大家将它们买下带回家,戴上使用,或仅仅将它们永久收藏。如果这些牙齿最终没有被拍卖出去(此时我故意有些夸大其词、语气逼人),那么它们将被卖到国外。我想每个人都不想看着它们流失海外吧:我们所拥有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结果还被外人拿了去。”在阐述完这个观点后我注意到,虽然话里有水分,但是终于开始抓住老人们那一颗颗信奉卡尔德纳斯主义的心了。我半侧身,立刻走向我那套牙齿收藏。我拿出第一颗,一边将它放在手中高高举起,一边走回讲道台,举手投足像个灵魂出窍的女祭司。之后,我带着行业门第中最棒的拍卖师特有的那份熟练和优雅,将拍卖词娓娓道来。
夸张故事之一
第一件拍品。虽然品相稍有损坏,但考虑到拍品年代久远,整体状况甚好,甚至可以说极佳。牙尖之所以平整,人们推测原因在于原主人柏拉图吃饭说话从不间断。柏拉图先生身高一米六五,体宽八十五厘米:身材中等,但结实如角斗士。淡棕色的胡须长而茂密,如棉花般蓬松。相同颜色和质地的头发也同样茂盛。柏拉图对穿衣规矩视而不见:他喜着无腰带宽松托加长袍,不穿凉鞋。柏拉图先生曾将牙齿生长和陷入爱情相比。他说:“在陷入爱情的过程中,灵魂变得欢愉而易怒。灵魂逐渐羽翼丰满,像个孩子:孩子的牙龈因生出乳牙而变得敏感脆弱。”这比喻很美,不是吗?
说到这儿,我为了营造更好的效果特意停顿片刻。晨风从教堂的大门徐徐吹入。我似乎感到一缕神圣之光从天而降,奇迹般地将讲道台照亮。我抬头向上看,结果发现这光是爬到教堂中殿观看台的侍童蒙赫用镜子反射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神光。虽然如此,镜子反射过来的光令我顿时灵感十足。我吸了口气:“女士们先生们,谁愿意出最高价买下这第一位恶人满是虫眼的牙齿呢?”
教民们的最后一排座位中,有人举起一只羞涩的小手:“1000比索。”另一个更加热切的声音紧随其后:“1500。”之后出价声此起彼伏。牙齿最终以5000比索卖出。头场拍卖还算不赖,暖暖场。买家是一位身材矮小、衣着奢华的老妇人:她虽然长得和善,但藏在这和善面庞之后的,应该是个一肚子坏水的邪恶女人。“我喜欢哲学,”这个恶心的老太太说,“尤其是柏拉图,我喜欢柏拉图的一切和关于他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我觉得正因为这个原因,她才出如此高的价格买走了我收藏中最破的那枚牙齿。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第二位恶人的牙齿故事。
夸张故事之二
这颗臼齿的主人来自北非,身材中等,胳膊瘫软,皮肤光滑。他就是来自希波的圣奥古斯丁,他长年有龋齿。诸位看到这个洞了吗?就是折磨人的龋齿造的孽。假设我们从这个牙洞进入牙齿内部,并一直前行到连接着奥古斯丁大脑的牙神经部位,那我们将会得到一份历史上最令人不可思议的记忆。奥古斯丁先生将记忆比作一片开阔无垠的田野,它保存了通过感知进入大脑的所有印象及其变体。田地里还保留有其他被托付于此的东西,比如数学中的抽象数字,年轻时真真假假的记忆。在田野最遥远的地方,甚至还可以找到那些他以为已经遗忘而其实并未忘记的事情。在某个遥远的房间里,我们可以找到当年还是一位年轻修辞学学生的奥古斯丁的记忆:那时的他饱受牙疼的折磨,痛不欲生;家人和朋友围在他身边,误以为他死期将至;过度的疼痛使得他连嘴巴都张不开,无法向众人解释到底是什么病在折磨着他。在某个时刻,他攒起全身的力气在一块蜡板上写下:“请你们为我的健康祈祷。”亲朋好友便一起祈祷起来,小伙子竟然痊愈了。真是个奇迹呢。从此他决定献身于上帝,具体方式就是通过几年之后开始动笔撰写的一本书,也就是他那部闻名遐迩的《忏悔录》。我亲爱的买家们,也就是说,《忏悔录》诞生的契机是这颗牙齿带给他的疼痛。谁愿意出最高价买下希波的圣奥古斯丁这颗博闻强记的臼齿呢?诸位愿意出多少钱?
有很多人感兴趣。第一位拍卖者愿意出500。下一位喊出的价格比第一位少:他想博得我的同情,他说自己已失忆多年,比任何人都需要这颗牙齿。和他坐在同一条凳子上的同伴们立刻让他闭嘴,边逼他坐下,边说他的情况并不特殊。一轮叫价之后,一位面容和身材都像猫头鹰的女士将这枚牙齿拍走了,付了3000比索。我从身后的桌子上取出第三套拍品,然后走到讲道台后。
夸张故事之三
这第三套拍品的主人,身材魁梧异于常人,比例协调,线条出了名地美。他名叫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大家通常叫他彼得拉克,我觉得是因为这个姓听上去更具男性族长的气派。他写诗作词。他和所有人一样散漫。他性格多变,声音动听,技艺超群。几年前,作为纪念彼得拉克去世七百周年的活动之一,意大利政府希望能够准确复原其遗骨。一队科学家将他的坟墓打开。在拼接头骨的过程中,科学家们开始怀疑这些遗骨的真正主人可能是一位女性。在我看来,他们的疑虑应该来源于头骨尺寸过小,小到令人不敢相信这脑袋居然属于伟人彼得拉克。他们将从肋骨和牙齿上收集到的DNA样本送了回去。几天之后,队伍的领头人卡拉梅里博士对外宣布,虽然样本结果并不精准且不能盖棺定论,但至少证明了他们的猜想:遗体的头骨和身体属于不同的人,但仍无法确定性别。因为无法确定性别,所以最终只能鉴定此头骨为“赝品”。可怜的彼得拉克。当时没有任何一位意大利政客想到,棺材里躺着的那具尸体可能不是彼得拉克的,但头骨是他的。经过几年的研究后,我确信这颗犬牙的主人是彼得拉克。牙齿是一块白板,反映和刻印了我们犯下的所有恶行和拥有的所有美德。在彼得拉克先生身上,我们看到的是性格暴躁、思想尖锐、沉迷肉欲:他比公羊还要性欲旺盛。瞅瞅这犬牙的长度。这位先生可是位名副其实的采花大盗。他曾多年骚扰雨果·德·萨德伯爵的妻子,也就是容貌惊为天人、行事谨小慎微的堂娜劳拉·德·诺维。后者对他并不感兴趣,他便去挑逗拜访圣塔克拉拉教堂的寡妇们。因为他的臭名无人可比,我亲爱的教民们,我不得不抬高起拍价:1500比索,谁愿意拍下?谁?
一名几乎秃顶、细脖子、脸长得像小猪存钱罐般的男人出1600。当他张口喊出价格时,我注意到他嘴里一颗牙都没剩。没有别人举手了,彼得拉克的旧牙就这么被卖了出去。像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一般站在收藏品旁的路易吉神父,伸出手将第四件藏品递给我,耸耸眉毛示意我继续。
夸张故事之四
很久以来,这件物品便是小尺寸便携式收藏品市场中众人垂涎的抢手货。它的原主人蒙田先生个子矮胖,鼻子短而扁平,额头似猪屁股。这位矮胖恶人的灵魂根本容不下他狂妄自大的禀性。他不止一次说过:“在我所有的研究对象中,我自身是被研究最多的。我是我的形,我也是我的形而上。”各位能想象到吗?他身高至多一米四七。虽然他脑中的想法有力且丰富,但他的头发又少又稀疏。他的目光真挚而平和。他的身体语言介于忧愁和愉悦之间。但他不善于各种日常活动,甚至笨拙得可笑:他的手稿字迹令人难以识别,连一封信都折不好;不知道如何安马鞍,也不会驯鹰并放它飞翔;在狗面前,他毫无威信;不懂得如何与马交流。他明显是个废人。但是,除了扁桃体经常发炎外,他的口腔和牙齿从未出过任何状况。他喜欢近乎生的肉,甚至鱼肉也喜欢吃生的。除了甜瓜之外,他不喜欢任何水果或蔬菜。也许正因为这样,这颗牙齿的状态如此之好,品质也上乘:个头细小,稍许尖利。这枚牙齿为何能保持长时间的良好状态呢?蒙田先生曾说过:“J’ay aprins dés l’enfance à les froter de ma serviette, et le matin, et à l’entrée et issue de la table.”翻译过来意思是,他从幼时起便学会在晨间、晚饭前和晚饭后用餐巾擦拭牙齿。有谁愿意买下蒙田这颗干净透亮的牙齿?
台下的人潮中掀起一波异常的兴奋。我最喜爱的这件拍品被卖出了6000墨西哥比索的高价。买家是一位脸庞令人过目就忘、身形具有明显地中海人特征的老太太。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地中海的漂亮姑娘上岁数后身材都会变成一个个小盐瓶子。
在此轮竞价接近尾声时,我开始觉得自己像是教皇约翰·保罗二世。我想象着自己在众人簇拥下步入体育场,高举一只手向民众示意。墨索里尼、麦当娜、马拉多纳、斯汀、波诺甚至连勒罗伊·范·戴克都会嫉妒我。我士气大涨,马不停蹄地开始下轮拍卖。
夸张故事之五
虽然卢梭先生的所有牙齿中仅一颗流传至今,但此颗牙非比寻常。我们这位可爱的恶人拥有着贵族所特有的身形。他脸上哪怕最为细微的表情流露,都像是被敏锐而强势的道德心紧紧扼住。他的双眸灵动犀利,但目光却并不令人感到压迫。无可否认,他智慧超群,但他那孩童般的幽默感令人痛苦。他相信人性的善良,认为自己尤为淳朴。他因为溜肩而使用垫肩。但是他那充满男性气息的大下巴弥补了此先天不足:宽厚,方正,被中间的美人沟一分为二。他从未向别人展示过被下巴遮盖住的牙齿,即便是私下也不行:因为长得太丑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牙齿丑陋至极。他对普鲁塔克的作品有着巨大的热忱,并从中学到了若干美德和诸多恶习。在《对传》中,普鲁塔克讲述了一段关于妓女弗洛拉的故事:弗洛拉每次离开她的情人庞培之前,都必须让庞培在她的嘴唇上留下齿痕。读了这一段故事后,让-雅克-卢梭先生便养成习惯,要求情人们离开之前咬他。但他却不会咬他的情人。因为就像我之前所说的,若用一个法语词来形容他的牙齿,那就是“épouvantable”:可怕极了。他这说法真不夸张。我们面前的这件拍品如此恐怖,值得为它立碑。谁愿意出最高价买下卢梭这颗孤零零、长满污垢的牙齿呢?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病态和肮脏,就算他们本不想堕落成这副模样。买家们喊出的价格前所未有地高,我觉得他们仅仅是想研究一下这颗糟牙。经过一轮激烈角逐后,它最终被一位带着外国口音、牙齿完整但微笑神秘的先生带回了家。拍卖价是7500比索。
夸张故事之六
试问谁见过如此突出的下颚骨?这颗变形了的犬牙的可怜主人便是查尔斯·兰姆先生:他的下颚如此异于常人,以至于他总是半张着嘴。因为这颗犬牙总是摩擦舌头和上唇,结果导致了大面积糜烂和疼痛无比的溃疡。所以,我认为以下推测并非离谱:兰姆先生创作的所有作品(他的作品又好又多)是饱经牙病折磨后的产物。他说话结结巴巴像个牛犊子,他的文字和他说话一样结巴。一次,他给朋友华兹华斯的信中写道:“就现在,我那尖尖的牙齿,刺痛着我的舌头,舌头也正要,下流挑衅地上前应战牙齿;牙齿和舌头扭打起来,舌头,如毒蛇般地自虐,而牙齿,不断激怒里外牙龈;舌头和牙,牙和舌头,打个火热;而正要付账单的我,嘴巴烫得如同口含硫磺。”800比索!800比索买下兰姆的这颗结巴牙!谁愿出更高价?谁愿意要?
没人愿意要。
夸张故事之七
现在我们面前的这颗臼齿,来自于这位游手好闲、无欲无求之人,举世无双:堂G.K.切斯特顿。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一。身材厚实得像用来酿制便宜货的大酒桶。他的后脑勺如同睾丸般肥得下垂,脸颊凸出,紧锁眉头时眼睛陷进皮肉。他喜欢豪饮牛奶。这块臼齿的状态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却具有并不多见的魅力:牙尖处有一道偏紫色的槽沟,而这块腐烂的牙槽意义重大。曾有人怀疑,造成牙齿破损的原因在于切斯特顿先生偏爱咀嚼玻璃球,他自己也承认过。我记得他的原话用英语这么说的:“人们常说,用宝石换嘴里的面包,这无可厚非。但是在地质学博物馆里有那么一批秀色可餐的红宝石和蓝绿碎钻,我看到后,多么希望自己的牙齿能够变得更加坚硬啊!”谁出高价?
话音落下,众人沉默许久。“谁出高价?”我又问了一遍。关于我最喜爱的这位闲人的夸张故事,最终让这颗牙才卖了不到2500比索。
夸张故事之八
有些牙齿饱受折磨。这颗牙就属于这种情况,它的主人便是弗吉尼亚·伍尔芙女士。当伍尔芙还未满三十岁时,她的精神医生发明了这么一个理论:伍尔芙多愁善感的毛病,根源在于其牙根周围滋生了过多细菌。他决定给她拔下三颗感染最为严重的牙齿。并没有解决问题。在她一生中,又有若干颗牙被拔掉。还是没有解决问题。伍尔芙女士最终被自己折腾死了,去世时嘴里有很多假牙。她的熟人们从未见过她微笑是什么模样,结果在葬礼上却见到了。据说,死去的伍尔芙躺在客厅中央半开的棺材中,脸上的笑容照亮了整个房间。谁愿意为这颗饱受折磨的牙齿付8000比索?谁愿意?
一阵沉默后,一名面容倔强却令人尊敬的先生出8900比索将它买下。当我那最后一遍“成交!”话音刚落、拍卖槌砸在讲道台倾斜的桌面时,我听到从教民队伍里传来一声鸟叫。
“哈辛托,你安静点!”一个声音紧接着说道。
但是鸟叫声又响起。这时,我注意到一个矮个子男人从第三排座位站起来,站到长凳上。他摘下大檐帽看着我,凝视的姿态仿佛身处某个遥远的地方,然后缓缓张开嘴,又发出了一声鸟叫。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窃窃私语,内容不详。
“哈辛托,你给我闭嘴!坐下!”另一个声音说道。
很多人纷纷对此表示支持。但是这位先生对这帮老阉人的抗议置若罔闻,而在讲道台后大权在握的我则命令其他人闭嘴,让这位先生继续。他又发出一声怪叫,嗓音提高了不少,并且更为自信。结果大家一下子都闭了嘴。然后,他带着宛如职业舞者的那份优雅,双臂抬到肩部的高度,一边怪叫一边模仿鸟儿飞翔的模样,缓缓地扇起胳膊。我不是个爱哭的人,但是这一幕给我带来的悲伤,令我如鲠在喉。
这位先生的鸟类模仿秀结束后,他在长凳上坐下,帽子扣回脑袋上。我费了很大精力才得以将中断的夸张故事系列继续下去。因为教堂长凳上的这位老人无法完成的飞翔而造成的片刻中断,让我体会到了深入骨髓的感动。
夸张故事之九
先生们女士们,我们面前这倒数第二件拍品浑身上下散发着谜一般的哀伤,通体犹如天使。诸位注意到牙齿下侧的曲线了吗?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飞升中的天使的翅膀。它的主人是身材中等的豪尔赫·弗朗西斯科·伊西多罗·路易斯·博尔赫斯。他那短而细的双腿支撑着结实精瘦的身体。他的脑袋和小椰子一般大,脖子长而灵活。眼珠不断从一侧瞥向另一侧:虽然丧失了视力并对阳光的刺激也毫无反应,但这双眼睛却随时迎接着美好想法所带来的光明。他说话节奏缓慢,从容不迫,仿佛是在黑暗中寻找合适的形容词。他是位泛神论者。各位愿意出多少钱?
博尔赫斯这颗哀伤的牙齿最终才卖了2500比索,令我大跌眼镜。
夸张故事之十
先生们女士们,我们这最后一件藏品是一颗臼齿。它的主人还在世,带着他那如神兽般的从容和不死幽灵般的轻盈游走四方。这颗牙齿的主人就是恩里克·比拉-马塔斯先生。而这颗牙从他嘴巴里掉出来之前,就已经被作家写入作品了。
接下来,我向众教民讲述了发生在比拉-马塔斯先生身上的一段故事。“一天,我们提到的这位比拉-马塔斯梦到在睡觉的时候掉了一颗牙,之后一位名叫雷蒙·鲁塞尔的先生走进他的房间。鲁塞尔像陆军上校般大喊大叫将他吵醒,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堆关于饮食的建议,内容颇为夸张。离开之前,雷蒙·鲁塞尔将掉在床单上的牙齿捡起并放在自己挎包的兜里。第二天早上,比拉-马塔斯先生掰开嘴,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掉了一颗牙。满口牙都好好的。之后他尝试写一个关于梦境的短篇小说,目的在于预防在真实世界中重返梦境的可能。但是他一直未能写完。
“若干年后,当比拉-马塔斯先生和塞尔吉奥·皮托尔在维拉克鲁兹的波特雷洛镇大快朵颐、猛吃大虾时,他将这个旧梦讲给他的朋友。故事刚讲了一半,一颗牙突然从他嘴中脱落,落在盘子上,和大虾混在了一起。博学多才、热爱玄想的塞尔吉奥·皮托尔先生让比拉-马塔斯将牙齿送给他。他认识一位通灵巫师:这位巫师将世界上最棒的男男女女的牙齿埋起来并举行白巫术仪式,为牙齿的主人们祈求永生永世的好运。比拉-马塔斯先生略带犹豫地将牙齿交给了他,但是他还是信任这位朋友会说到做到。
“先生们女士们,我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呢?”我冲着台下目露怀疑的教民们说,“因为这位巫师就是我的堂叔,卡德摩斯·桑切斯,我的姑奶特蕾法莎·桑切斯的儿子。我堂叔卡德摩斯几年前去世了。他的儿子,也就是我那个傻乎乎的、不值一提的堂弟,给我打电话说他爸爸留给我一份遗产,如果我感兴趣的话请立刻赶来波特雷洛。我当晚便坐上大巴。我想诸位猜也猜到了,我的表叔卡德摩斯给我的遗产是一套声名狼藉的恶人们的牙齿。这些牙齿之前被他埋在波特雷洛镇外一棵美丽的芒果树下。他在一张便条里向我解释道,这份财产将在几个月之内被政府收缴,因为在埋藏的地点将建起一座发电厂。所以,他交给我一个任务:将今天我们正在拍卖的这些神圣的牙齿从地里挖出来,把它们托付给更好的主人。这套牙齿今天就在我们面前。这最后一颗,比拉-马塔斯先生的牙齿,谁愿意出高价?”
说实话,我真不记得最后到底拍出多少钱。我当时已经处于麻木状态的巅峰,正是这几乎布满毒气、直到此刻还算成功的拍卖会令我麻木。拍卖这行当令我陷入无法抑制的痴迷,如同某些人沉迷于游戏、药物、性爱或是谎言一般。我越拍越想拍,越卖越想卖。当我还年轻时,每次从拍卖行出来,我浑身上下都被成交再成交的欲望牢牢裹住,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拍卖掉:在路上看见的车,红绿灯,大楼,狗,步履蹒跚的老人,漫无目的地从我眼前飞过的虫子。
台下的教民们和我一样,被这场拍卖会粗鄙的阵阵毒雾迷得神魂颠倒。他们还想要。显而易见,他们还想继续买。而我呢,喜欢讨别人欢心:倒不是因为低三下四或是恭敬谦卑,而是因为我这人善于关心别人,性格和蔼可亲。可是手中的藏品都卖完了。我脑子一热,一拍大腿:我决定,把自己拍卖出去!
“我名叫古斯塔沃·桑切斯·桑切斯,”我说,“我就是那举世无双的高速路。我就是我的牙齿。诸位看得见,虽然它们有些又黄又破,但是我向大家保证:这些牙齿曾经属于玛丽莲·梦露本人。不需要我做任何介绍、讲任何夸张故事,诸位也知道她是何许人也。如果诸位想要买下它们,必须一整套一齐买下。我不会做过多解释,也不会讲夸张故事。”
“谁愿意出高价?”我问道,语气平和镇静。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归结于我的好运气。我能告诉你们的是,我可是个伶牙俐齿、混迹八方的老手。“谁出高价?”我冲着台下无动于衷的众人又问了一遍。有人举手了。我之前料想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出100比索。”悉达多将我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