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2 / 2)

奥丽薇亚一直不会走路,直到18个月大的时候才学会。

麦迪逊的那件带白色花朵图案的小红帽夹克。

汤姆去任何地方都带着他那脏兮兮的蓝色大象玩具。那头大象去哪儿了?你看到他那该死的大象了吗?

奥丽薇亚上学的第一天是欢呼着跑进校园的。麦迪逊上学的第一天却不肯进去,拽着爱丽丝的胳膊不松手。

有一天,爱丽丝走进厨房,发现汤姆正在将冷冻的豌豆小心翼翼地塞进鼻孔里。他对医生说:“我想看看豌豆会不会从我的眼球里出来。”

他们在纽波特海滩把奥丽薇亚看丢了。爱丽丝恐慌得哽咽起来。“你应该看着她的。”尼克不停地说。仿佛这就是重点,重点是爱丽丝犯了错。奥丽薇亚走丢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爱丽丝的错。

“爱丽丝?做做深呼吸。”

她没有理他们。她正忙着回忆。

那是八月的一天,天气特别冷。她和吉娜各自开着车从健身房回家。通常情况下,她们会同坐一辆车,但是爱丽丝事先带麦迪逊去看了牙医。牙医说,麦迪逊的牙齿没问题,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她的下巴疼痛。他让麦迪逊去候诊室等着,然后悄悄地问爱丽丝:“有没有可能是她压力太大了?”

爱丽丝当时一直不耐烦地看着表,很想快点赶去健身房。她不想错过舞步课的开始。她昨天已经错过一节课了,因为奥丽薇亚在学校有演讲。压力?麦迪逊能有什么压力?这是不可能的。她可能只是不想去学校罢了。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麦迪逊抱怨爱丽丝把她丢在健身房的托儿所里,自己去和吉娜上舞步课。“我都那么大了,怎么能在托儿所里待着,那里都是些哭哭啼啼的傻孩子。”

“呵呵,你今天应该去上学的,而不是骗我说牙痛。”

“我没有骗你。”

天色阴沉沉的,暴风雨就要来临。闪电划破了天空,开始下雨了。沉重的雨滴就像鹅卵石一样,打在挡风玻璃上。

“妈妈,我没有骗你。”

“别吵,我得看着路。”

爱丽丝讨厌在雨中开车。

狂风在咆哮。树木剧烈地摇晃着,仿佛是在跳某种阴森的舞蹈。车子开进了罗森街。爱丽丝看到吉娜的刹车灯亮了。

吉娜的座驾特别不实用,那是她四十岁生日时给自己买的礼物。这款小巧的红色Mini侧边饰有白色条纹,车牌是个性化定制的。不是家庭用车。“这辆车让我感觉自己很年轻,很疯狂。”吉娜说。她敞着天窗开车,用最大的音量播放着猫王的曲子。

爱丽丝看着Mini行驶在雨中,她知道,吉娜应该会起劲地跟着收音机唱猫王的歌。

麦迪逊说:“那棵树感觉像是要倒下来。”

爱丽丝抬起头来。

那是生长在街角的一棵枫香树。这种树在秋天很美。它正来回摇摆着,发出可怕的咯吱声。

它不会倒下的。

它倒了。

它倒得太迅猛,太出人意料。就像一位亲密的朋友突然朝你脸上打了一拳。就像是有某个残忍的神灵在故意使坏,纯粹是出于恶意,他拔起那棵树,暴躁地将它砸在那辆Mini上。噪音震耳欲聋,伴随着可怕的爆炸声。爱丽丝的脚用力踩在刹车上,她伸出手臂,挡住麦迪逊的胸口,仿佛是为了保护她不被那棵树砸到。麦迪逊尖叫着:“妈咪!妈咪!妈咪!”

接下来是一片死寂,只能听见雨声。现在时间一点整,收音机里传来整点新闻的报时钟声。

一根巨大的树干横在她们面前的道路上。吉娜娇小的红色Mini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压扁的铁罐。

一个女人从别墅里跑了出来。当她看到那棵树时,她停下了脚步,双手捂着嘴。

爱丽丝把车停到路边。打开了紧急刹车灯。你留在车上,她对麦迪逊说。她打开车门,冲了过去。

她依然穿着健身时穿的那套短裤和T恤衫。她不小心跌倒了,一侧膝盖摔得很重。她站起来,继续跑,双臂徒劳地挥舞着,试图将时光拉回到两分钟之前,只要两分钟。

“给她盖上毯子,她在发抖。”

尼克没有来参加葬礼。他没有来参加葬礼。

他没有来参加葬礼。

校长来参加了葬礼。戈登先生。多米尼克。他说:“我为你感到难过,爱丽丝。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他给了她一个拥抱。她哭了,眼泪弄湿了他的衬衫。他站在她旁边,看着他们将粉色的气球放飞到灰蒙蒙的天空中。

没有吉娜,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吉娜是她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她们一起去健身房,一起喝咖啡,一起送孩子去上游泳课,一起参加个人训练,互相帮忙照看孩子,一起看夜场电影,一起为了无聊的事情大笑。当然,她在学校里还认识许多其他小孩的妈妈,但是她们跟吉娜都不一样。

所有的欢乐都消失不见了。

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每天早晨,她在洗澡的时候都会哭,额头贴着浴室的瓷砖,洗发水流到了眼睛里。

她跟尼克吵架。有时候,她故意挑起事端,因为这样她就可以从悲痛中分神。她不得不克制自己打他的冲动。她恨不得挠他,咬他,伤害他。

有一天,尼克说:“我觉得我应该搬出去。”她说:“我也觉得你应该搬出去。”她心想:等他一搬走,我就给吉娜打电话。吉娜会帮助我的。

嫌隙轻而易举地迅速潜滋暗长,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讨厌对方,现在终于不用装模作样了,可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实感受了。尼克希望他们带孩子的时间对半分。简直是开玩笑。他工作那么忙,怎么可能照顾得了孩子?孩子们会乱套的。他甚至并不是真心想要孩子。他只是想减少赡养费罢了。好在她想起以前公司的老朋友简已经成了家庭律师。简会给他一个教训的。

四个月后,尼克搬了出去,多米尼克提出跟她约会。他们一起在国家公园里徒步旅行,中途还碰到了下雨。他很好相处,是个热心肠,不矫揉造作。他不知道哪家餐厅好,他喜欢朴实无华的咖啡厅,他们聊了很多学校的事,他尊重她的意见。他似乎比尼克实在得多。

就在不久前的一天夜里,他们在他家里第一次做爱。当时,孩子们跟她妈妈在一块。

(就在她撞到脑袋的前一夜!)

感觉很美妙。

呃,好吧,感觉很尴尬。(比如说,他似乎觉得自己应该舔她的脚趾。这想法他是从哪儿学来的?结果她不仅痒得无法忍受,还不小心踢到了他的鼻子。)尽管如此,能够再次让一个男人从头到脚地欣赏她的身体,真是让人觉得美妙至极。

多米尼克才是适合她的男人。当初选择尼克就是一个错误。试想,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怎么找得到适合自己的人?

悲痛已经开始有所缓解。它依然存在,但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重重地压在胸口,让她无法承受。她让自己保持着忙碌的状态。

有一天下午,她路过迪诺咖啡厅,发现有一小群面色严峻的人正围在人行道上指责一个女人。就连迪诺也在那里。那个可怜的女人似乎有精神病。她看了一眼,却惊恐地发现,这个女人竟然是伊丽莎白,她赶紧将视线移开。迪诺跟她讲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羞愧。她竟然没有意识到情况已经变得如此糟糕。就在她跟迪诺解释伊丽莎白的遭遇时,她对自己越来越愤怒。仿佛她好像已经把流产视作了伊丽莎白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把伊丽莎白带到了自己的车内,任由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怔怔地盯着前方。然后,她回到咖啡厅,设法安抚伊丽莎白试图拐走的那个小孩的母亲。那位母亲名叫朱迪·克拉克,她有个儿子跟麦迪逊同班。在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说了句“谢谢你”,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好吧,够了。这种无休止循环的流产必须停止。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墙,而伊丽莎白正在失去理智。爱丽丝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婚姻也破裂了,但是她依然可以处理好事情。必须有人给伊丽莎白开导开导。爱丽丝一回到家,就开始上网搜索领养儿童的相关资料。上个星期四,她做了一批新鲜的香蕉松饼,然后给本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的车出了问题。他说,他马上过来。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该叫医生?”

“不用,”爱丽丝大声说,她闭着眼睛,“我没事。只要给我一分钟就好。”

现在,她正在回忆这个星期发生的事。感觉自己这段时间就像长醉而醒。她窘极了。

上舞步课的那天早晨,她在健身房楼下的自助餐厅里吃了一份奶油奶酪百吉饼。所以她的大脑在混乱的状态下一直惦记着奶油奶酪。

她就那样被人抬出了健身房。她怎么会认不出健身房呢?怎么会想不起舞步课的老师?还有那个在跑步机上的人,那不是玛吉的老公吗?还有走出电梯的那个人,那不是凯特·哈珀吗?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失忆的她震惊地发现,自己和尼克快要离婚了。

她给尼克的私人助理打了电话。那个讨厌的女人从来就不喜欢她(爱丽丝怀疑她暗恋尼克)。自从她和尼克分居后,那个女人每次跟她说话时,都粗鲁得令人震惊。

在家庭才艺晚会上跳萨尔萨舞。她想象着她和尼克之间还有感觉。天哪,她把洛夫老奶奶的戒指还回去了。

她本来决心要把那枚戒指留给麦迪逊了。现在,这枚戒指可能要落到尼克的新老婆手中了,如果他再结婚的话。它应该作为遗产留给麦迪逊的。

他跟她赌了二十澳元,说她恢复记忆以后,就不会想复合了。这段时间他肯定自始至终都在暗暗笑她。

她吻了尼克,这让她反胃。他在利用她的失忆,让她同意把带孩子的时间对半分。感谢上帝,幸好她还没有签署什么协议。

天哪,麦迪逊剪了克洛伊·哈珀的头发后,他们竟然给麦迪逊吃了冰激凌,还带她一起看鲸鱼。这不是纵容孩子将来犯罪吗。

她告诉贝尔根太太,她在社区开发的问题上转变了立场。好吧,她现在得告诉对方,她又回心转意了。她不想待在现在住的房子里。这里有太多的回忆了。

汤姆本来应该是今天的猫王舞者之一!她把他的衣服都准备好了。他故意没有提醒她。

诺拉在讲话中没有提到赞助商!

她需要检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所有文件。一切都必须安排妥当,要不然今天的活动就不会留下正式记录了。玛吉和诺拉本意是好的,但是她们并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站在她旁边的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妈妈是安妮·拉塞尔,她是汤姆的同学小凯里的母亲。她们同一天来学校图书馆帮忙。她怎么会忘记安妮·拉塞尔呢?

她怎么会把这些事情都忘了呢?

爱丽丝睁开了眼睛。

她正坐在学校椭圆形操场的草坪上。

尼克和多米尼克都蹲在她面前,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你没事吧?”尼克说。

爱丽丝看着他。他畏缩了,好像被她打了一样。

“你恢复记忆了。”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他站了起来。感觉他的脸就像塌了下来,变得面无表情,冷若冰霜。“我去告诉孩子们你没事了。”他转身离开,然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欠我二十澳元。”

爱丽丝转身看着多米尼克。

他笑了,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说道:“一切都没事了,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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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arco Polo是儿童游戏,类似于鬼抓人。在一个限定范围里面,鬼的眼睛蒙起来抓人,当鬼不知道人在哪里的时候,就喊Marco。人就得喊Polo,让鬼知道你在哪里。先被抓到的人当鬼。

(2) Hills District,悉尼的一个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