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妈咪,”奥丽薇亚柔声说道,“你还觉得有点难受吗?亲爱的妈咪好可怜。我懂的!我要听听你的心跳,做你的护士!太好了!”
她砰地关上纱门,咚咚咚地穿过门厅,一溜烟跑远了。爱丽丝抬起头,看到了一辆漂亮的银色小汽车,尼克正弯着腰,从汽车行李箱里往外拿行李。
尼克站直了身子。两只胳膊上都挂满了背包和湿透了的沙滩毛巾。
“嗨。”他朝爱丽丝打招呼。
他的头发似乎都不见了。直到他走近了,爱丽丝才看清楚,他的头发已经全部变成了灰色,而且剃得很短,紧贴着头皮。脸变瘦了,但是身体比以前更加厚实了,肩膀比以前更宽,肚子也大了不少。眼角边多出了许多皱纹。他穿了套绿色的T恤衫和短裤,爱丽丝以前从未见过这身衣服。好吧,这其实不奇怪,只是还是有些揪心。
他走上台阶,站在她的面前。爱丽丝抬头望着他。他的样貌变了,陌生了,但他还是尼克。之前在电脑上读到的邮件,还有前两天他在电话里与她交谈的口气,都被爱丽丝抛到了九霄云外了。爱丽丝现在充满了单纯的喜悦,她高兴的是,尼克出了趟远门后终于回家了。她对他灿烂地微笑着:“你好。”
她朝前走,想要靠近尼克,尼克却向后躲了一步。这似乎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仿佛她是一只令人讨厌的虫子一般。他的目光牢牢盯住她的前额,眼神却很茫然。
“你还好吧?”他说。语气冷冰冰的。以前,他被蹩脚的销售员惹火了的时候,就会用这种语气和他们说话。
“妈妈!水上中心新装了一台造浪机,你应该看看我碰到的大浪!差不多有十米高,有屋顶那么高呢!看,不是那边啦。看,妈妈,就是那个屋顶。对,就是那儿。浪头就是那么高。或者,也许比那个屋顶矮个几厘米。爸爸把我和波浪都照下来啦!爸爸拍照技术最好了!爸爸,快给妈妈看看那张照片吧,就在你的照相机里呢,爸爸。你能给妈妈看下照片吗?”
这位应该是汤姆了。他穿了条冲浪短裤,戴着帽子,他把帽子脱下来了,使劲地揉揉头顶。他的发色和奥丽薇亚一样——很浅的金色,几乎变成了白色。尼克的头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颜色。汤姆的四肢干瘦,被太阳晒黑了。不过却很有力气,活像一个冲浪少年的微缩模型。天哪,他有着罗杰的鼻子。太像了,这肯定是罗杰的鼻子。爱丽丝差点笑出来。罗杰的鼻子出现在一个活力四射的小男孩脸上。她想拥抱他,但是她不确定这样做是否合适。
她说道:“好啊,尼克,让我看看照片吧。”
尼克和汤姆盯着她。她的语气是不是错了。太轻浮了?
汤姆说:“妈妈,你的话听起来有点儿奇怪。你是不是住院的时候头上缝针了?我问了丽碧大姨是不是脑瘤,她说肯定不是。我给她测了谎。”
“肯定不是脑瘤,”爱丽丝说,“我只是摔了一跤而已。”
“我快饿死了。”汤姆叹了口气。
“我准备做汉堡包当晚餐。”
“不,我是说我现在就饿死了。”
一个女孩走到阳台,把一条湿毛巾丢在地板上,双手插进屁股后面的口袋里,说道:“你刚才说晚饭给我们做汉堡包?”
“是啊。”爱丽丝回答。
麦迪逊,我的小葡萄干。还记得当初怀她的时候,所有的验孕试纸上都出现了两条蓝线;还记得做检查的时候,心电仪上出现了闪烁的心率线;还记得尼克拿着卫生纸卷当传声筒,对着爱丽丝的肚子里的神秘小不点说话。
麦迪逊皮肤白皙,吹弹可破。脖子上有处张扬的红色晒斑,晒斑上还有白色的指印,好像某人马马虎虎抹防晒霜留下的印记。她一头棕黑色的直发,刘海盖住了眼睛,还有一口健康美丽的洁白牙齿,她的眼睛和尼克很相似,不过颜色更深、更特别。眉毛倒是像另一个人——小时候的伊丽莎白!眉角稍稍向上挑起,就像《星际迷航》里的斯波克先生。她没有奥丽薇亚和汤姆那么可爱。她的身材偏矮胖,下嘴唇阴郁地突了出来。但是总有一天,爱丽丝心想,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变得光彩照人,我亲爱的小葡萄干。
“你答应过的。”小葡萄干对爱丽丝发火,眼神都能杀人了。她看起来很恐怖,爱丽丝对她充满了畏惧。
“我答应过什么?”
“你答应过要买好配料,这样今晚我就能做意大利千层面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兑现承诺的。既然你知道你根本不会去兑现,那你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地承诺呢?”她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节奏地跺着脚,以加强气势。
尼克发话了:“麦迪逊,不要这么没有礼貌。你妈妈刚刚出了事故,她也是不得已才在医院过夜的。”
听着尼克严肃的父亲式声音,爱丽丝想笑。麦迪逊撇了撇嘴,眼里依旧冒着火,头也不回地冲进屋子,狠狠地关上身后的纱门。
“不要砸门!”尼克喝道,“回来!把你的毛巾拿进去!”
没人应声,她没有回来。
尼克咬着下嘴唇,鼻翼气呼呼地翕动着。爱丽丝从未见过他扮出这样一张脸。他对汤姆发号施令:“汤姆,你也进去。我要和你妈妈说几句话。你能把麦迪逊的毛巾也拿进去吗?”
汤姆站在屋子的墙壁前,用指尖划着墙砖。他问道:“爸爸,你估计盖这座房子要用多少墙砖呢?”
“汤姆,听话!”
汤姆夸张地唉声叹气,拾起麦迪逊的毛巾,走进了房间。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她无法想象和这样三个孩子一天二十四小时生活在一起是什么状态。她从未想过他们说话的样子。他们活力四射,却也破坏性十足。他们个性鲜明,毫不掩饰,不像成年人那样总是戴着伪装的面具。
“小葡萄干。”爱丽丝话说了一半就卡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麦迪逊无法用语言描述。
“你说什么?”尼克问道。
“小葡萄干。我从未想过她长这么大了,脾气也成了现在这样。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小葡萄干?”尼克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还记得吗,我怀麦迪逊的时候,我们给她起了小葡萄干这个外号。”
尼克皱了皱眉头。“我不记得了。不管怎样,我想知道我们能不能把圣诞节的事理出个头绪。”
“噢,那个事情啊。”她想起了那些恶心的电子邮件,嘴里的味道很苦涩,“为什么我们要讨论圣诞节的事情呢?现在才五月份啊!”
他盯着她,好像她已经疯了似的。
“你说什么啊?拜托,是你天天摆弄你那宝贝的电子表格,你说要把明年的所有事情都白纸黑字写清楚。每个人的生日。每场音乐会。你说这样都是为了孩子好。”
“我说的?”她还知道怎么做电子表格?
“是你说的!”
“嗯。好吧。这次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圣诞节就按照你的意思做好了。”
“我说什么你都答应?”他狐疑地重复道,还有点紧张,“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嘿——葡萄牙怎么样?”
“还好,谢谢你。”他礼节性地回答。
她得把指甲嵌进掌心,这样才能防止自己身体前倾,把脸贴在尼克的胸口。她其实想说:“用你正常的声音和我说话吧。”
“我得走了。”他说。
“什么?不行。你不能走。你必须留下来吃晚饭。”她很慌张,差点要把尼克一把抓住。
“我觉得留在这吃晚饭不合适。”
“啊哈!爸爸,留下来吃晚饭吧!”奥丽薇亚开心地帮腔。她的肩上披了件红色斗篷,脖子上挂了个玩具听诊器。她扯着尼克的胳膊,这让爱丽丝有些嫉妒,她竟然可以随意地触碰尼克。
“我还是觉得得走。”尼克说。
“留下来吧。”爱丽丝接着挽留,“我们晚上吃汉堡包。”
“看看,妈咪想让你留下来。”奥丽薇亚高兴地在走廊上跳起了踢踏舞。她大声喊道:“汤姆!猜猜发生了什么好事?爸爸留下来吃晚饭哦!”
“老天爷,爱丽丝。”尼克压着嗓子低声说道。这一次他的眼神总算变正常了。
“我还开了瓶好酒,咱俩喝。”爱丽丝微笑着对尼克说。
这一次,她不需要口红,也能把老公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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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牛至,薄荷科芬芳植物,干燥的叶子可做调味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