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爱丽丝说。
她想过一会儿再来考虑这些事情,到了那个时候,罗杰应该就不会坐在这里,摆出一副可怕的同情表情了。
她不在乎这个世界变了多少。不管是老鼠还是兔子,尼克和他爸绝对一点儿也不像。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爱丽丝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几乎想要取消午餐约会了,但是我并不是想把她一个人留给“骗子罗杰”。“骗子罗杰”是本给他起的外号。我觉得挺准的。
不管怎么说,我不想和她讨论吉娜。我对吉娜的感觉很复杂。或许,用孩子气来形容我的感觉比较合适。
我要去和不孕症患者同好会的人吃午饭。
这些人是我在五年前入会的时候认识的。一开始,我们在社区中心开会,我们还有一位辅导人。霍奇斯医生,她和你一样,也是位医学专业人士,她负责引导我们的讨论,确保其不偏离正轨。问题在于,她总是试图让我们保持积极的心态。她会说:“大家试着用更积极的方式,再讲一遍吧。”但是,我们不想变积极,谢谢你的好意。我们渴望吐槽,把脑海中积聚的所有酸楚、负面、恶心的东西统统大声说出来。药物、荷尔蒙和生活中无穷无尽的挫折让我们变得恶毒,在公共场合,你不能表现得恶毒,否则人们就不喜欢你了。于是,我们成立了属于我们自己的私密同好会。现在,我们每个月见一次面,地点定在一间时髦的饭店里,在那里,我们可能就不会遇见妈妈同好会和她们围成圈的婴儿车了。我们大吃大喝,把心中的苦闷全部宣泄出来——我们抱怨医生,抱怨家人,抱怨朋友,我们心里最怨恨的,是那些“可孕人士”的口无遮拦。
一开始,我对于把全世界的人分成“可孕”和“不孕”的观念有所抵触,这样感觉像是在拍科幻电影。但是很快,这两个新词就成了我日常用语的一部分。“可孕的人永远不会明白……”我们这样对彼此说。我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本都非常反感。他也不喜欢这个同好会,虽然他从来没见过其中的会员。
我把她们描述得很不堪,但是实际上,她们不是那样的人。或许,她们是那样的人,只不过我看不出来,因为我和她们完全一样。我只知道,有些时候,我感觉我之所以还没有发疯,唯一的原因就是我经常和她们一起吃午饭。下个星期天就是母亲节了(电视里每过两分钟就要大声提醒一次)。对不孕的人来说,那是一年中最痛苦的日子了。我总是在羞愧中醒来。并不是太伤心,就是羞愧。有点蠢吧。这种感觉我高中时代也曾有过,那时候我是班上唯一一个不需要穿胸罩的女生。我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我没有发育成熟。
今天,我们在曼利(悉尼城区地名)港口的一家餐厅见了面。我到那儿的时候,她们都坐在店外,一切都是那么灿烂——无论是日光、海水,还是蔚蓝的天空。大家都聚在那里,看着桌子中间的什么东西,她们把太阳镜都推到了头顶。
“是安娜·玛丽的验孕测试,”克里看到我时说,“我们当然是不认同了,不过看看你是怎么想的吧。”
安娜·玛丽每进入一个试管婴儿周期,就要做这个测试。医生会告诉你,完成胚胎移植后,不要在家里做测试,因为结果不准。你可能会拿到阳性结果,但其实你并没有怀孕,因为此时你的身体里还残留有模拟怀孕时诱发注射的荷尔蒙,或者你也可能拿到一个阴性结果,原因仅仅是你测试做得太早了。最好还是等待验血的结果。我从来没做过验孕测试,我喜欢确定的东西,我很听话,但是安娜·玛丽做完胚胎移植的第二天就开始验孕了。她坦言,有一次,她一天之内做了七次测试。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独特的强迫症行为,所以,我们也不会嘲笑她。
我瞥了一眼安娜·玛丽的试纸。和往常一样,试纸有三个,都用铝箔包裹着。在我看来,三个都是阴性结果,但是跟她说这些是徒劳的。我说,我觉得其中一张试纸上好像有一条非常浅的粉色直线。她说,她老公说他肯定三张都是阴性结果,结果她朝他发火了,说他很明显在敷衍了事。她告诉他,你必须要有想看的意愿,然后两人大吵一架。安娜·玛丽的试管婴儿周期从来没有成功过,她都试了十年了。她的医生、老公还有家人都不停地劝说她放弃。她才三十岁,是我们当中最年轻的,所以她还有十年的时间可以糟蹋。当然,或许这样说也不对。我们大家都是如此。说不定下一次进入试管婴儿周期时,我们就能迎来那虚无缥缈、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克里尝试了两年试管婴儿,有一次宫外孕差点要了她的命。她对安娜·玛丽说:“伊丽莎白接受胚胎移植已经有十天了,我敢打赌,她甚至还没有想过要验孕。”
我们所有人都使用电子邮件互通消息,跟踪我们的试管婴儿周期。安娜·玛丽、克里还有我目前都已进入试管婴儿周期。而另外三人要么正在休养,要么即将开始新的周期。
老实说,我甚至还没有考虑过这次试管婴儿周期能否成功。在早些年里,我还相信意志的力量,做完胚胎移植后,每天早上都会冥想。“请坚持住,小胚胎。”我会这样念诵,“坚持,坚持,坚持。”我还会贿赂它:等你到了五岁,我就会带你去迪斯尼乐园。如果你不喜欢上学的话,你就可以永远不用去学校。求求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让我做你的妈妈,好吗?但是,所有这些举动似乎都无济于事。所以现在,我认为试管婴儿不会成功,即使成功,我也会流产。我这样想其实也是自我保护,尽管它并没有达到这个目的,因为成功的希望总是能悄悄地溜进我的脑海中。直到希望消失,我才意识到它的存在。每次我又听到“我很抱歉”的时候,希望就像一条从我脚底抽走的地毯似的,嗖的一下就跑了。
服务生端着我们的酒水走了过来,说:“我来猜猜啊——你们是把孩子留在家里让爸爸带,自己溜出来享受生活了吧!”
啊,可孕的人真是无知得可爱呀。他们以为,任何一个中年女人帮都肯定是由当妈妈的人组成的。
“我们他妈的根本不是当妈妈的人,就算看起来像是当妈妈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莎拉说。她是我们的新成员。她才做过一次试管婴儿,就已经对不孕症深恶痛绝了。她让我意识到,我甚至已经对自己的厌倦感到厌倦了。我很钦佩她说脏话的方式。
于是我们开始抱怨自上次聚餐以后,大家各自受过的冒犯。
其中包括:
某老板说:“去做试管婴儿只是一个选择,又不是得了流感非得治疗,所以我不能给你签病假条。”
某姑妈说:“放松一下,来个按摩吧,你太紧张了,这样肯定怀不上的。”(总有这种人。)
某兄弟说(背景里还有孩子的哭闹声):“你对怀孕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只有作死地努力才能要到孩子。”
某表亲同情地说:“我很明白你的感受。我读了六年才拿下博士学位呢。”
“你妹妹怎么样了?”克里对我说,“你在上封电邮里说她做了什么事让你发飙了。”
“就是那个生了三个孩子的超级妈妈,对不对?”安娜·玛丽撇了撇嘴,“就是那个有个有钱的老公,所以不需要工作的家庭主妇。”
所有人都急切地望着我,准备看我说一大堆爱丽丝的坏话,因为老实说,霍奇斯医生,我以前抱怨过她。
但是,我想起了她那次在回家的路上模仿自己穿着拘束衣的样子,想起了她在医院里与尼克通电话时的那种惊惧而受伤的表情,想起了她说“你不喜欢我了”时的神情,还有我今天离开她家前看到的光景——她裙子睡得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地立在半边。这些都是典型的旧时爱丽丝,她下楼之前甚至不会去照镜子。我还想起了奥丽薇亚出生时,我们在医院里抱头痛哭的样子,想起了她今天向我们无辜地提问:“吉娜是谁?”
霍奇斯医生,我感到羞愧至极。我想对她们说:“嗨,你们说的是我的妹妹。”
我转而告诉她们,爱丽丝失忆了,她以为自己只有29岁,以这件事情为契机,我思考了很多,我思考了过去那个自我可能会对现在的状态有何看法。我说,要是换作以前那个我,我可能会认为现在应该放弃了。直接放弃。不要再想了。赶紧从这个状态中脱离出来。不要再注射了。不要再抽血检测了。也不要再为此唉声叹气了。
当然,她们一下子警觉起来,就像忠于职守的优秀士兵一样。
“永远不要放弃。”她们告诉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讲述不孕症和流产患者苦尽甘来的可怕故事。这些故事的主人公经历不断的不孕、流产,最终都无一例外地诞下了活蹦乱跳的健康宝宝。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微笑着,看着眼前这帮女人唧唧喳喳地争吵。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霍奇斯医生。我真的不知道。
吃午饭的时候,罗杰自告奋勇,主动带爱丽丝回顾过去十年发生的每一个历史事件,不过他都是以自己的视角在讲述。而爱丽丝的妈妈则决定同时把过去十年她遇到的每一个人的私生活也都告诉爱丽丝。
“然后,美国入侵了伊拉克,因为老哥们儿萨达姆正在囤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罗杰抑扬顿挫地说道。
“不过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弗兰妮插话说。
“好吧,但是谁真的敢肯定呢?”
“开什么玩笑,罗杰。”
“然后,玛丽安·埃尔顿——噢,你当然记得她,她过去执教过伊丽莎白的篮网球(1)队,她嫁给了强纳森·诺克斯,就是那个年轻友善的水管工,每年复活节那么冷,他都过来帮我们修厕所。他俩在某个热带小岛上结婚了,所以大家都不方便过去,那个可怜的女花童被太阳晒坏了。两年前,他们生了一个女宝宝,叫玛德琳,你可以想象,这让玛丽安非常高兴,我说:‘好吧,我从来没指望我的女儿能把他们的孩子起名叫芭芭拉。’我确实没有,但是玛德琳这个名字现在太流行了,可怜的玛德琳最后……”
“……还有,爱丽丝,我来跟你讲巴厘岛恐怖袭击后,政府应该做些什么……”
“噢,费丽希蒂家有个儿子就在巴厘岛!”巴尔布说,个人世界突然间就与政治事件有了交集,“他刚好在前一天飞离了巴厘岛。费丽希蒂认为,这说明他是被上帝选中的人,将来肯定要干大事。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似乎还没做过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天天登录脸书罢了,是那么叫的吗,罗杰?是叫脸书吗?……”
弗兰妮说:“爱丽丝,说这些事情能让你想起什么吗?”
爱丽丝只是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说话而已。她在忙着思考宽容的内涵。当你不需要容忍一件很过分的事情时,宽容真的是一个喜闻乐见的美德。她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吗?她不知道。她还从来没有面对过出轨这么过分的事,因而也未曾需要在这个方面表现出气度。最重要的是,尼克希望得到她的原谅吗?
她对弗兰妮说:“我不太确定。”
罗杰说的有些事情似曾相识,好比她在学校里学了又忘掉的知识。当他谈论恐怖袭击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恐惧,也许她甚至想起了某些稍纵即逝的往事,一个戴面罩的女人一手捂着嘴说:“噢,我都说了些什么啊。噢,我都说了些什么啊。”但是爱丽丝想不起来她何时何地听到这句话的;她当时是和尼克在一起,还是独身一人;这些事情是在电视上看到的,还是在广播节目里收听到的。
比如说,在“被晒坏的花童”这个词组当中,有某些东西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就像是她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中的点睛之笔。
弗兰妮说:“好了,还是带她回医生那里看看吧。这不对劲啊。你们看她,明显不对劲啊。”
“我怀疑他们可以直接把她的记忆移植回大脑里。”罗杰说。
“噢,不好意思,罗杰,我不知道你还当过神经外科医生呢。”弗兰妮说。
“谁想再来一块吉士蛋挞?”巴尔布兴致高昂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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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篮网球,又称为投球、英式篮球、无板篮球,是一种发源自篮球的团队球类运动,一般被视为以女性为主的运动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