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2)

“妈?”爱丽丝说。

站在床尾的是她妈妈,只是,这个女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巴尔布·琼斯相差太大。

首先(其实有太多的地方不一样,随便挑哪个先说都无所谓了),她的头发没有以前那么短,也不是棕色的,爱丽丝记忆中的妈妈,发型有点像谦卑低调的修女,而且很多年都没有变过。现在则完全不同,她留着深红色的过肩长发,脸颊两侧各有一束发辫向后拢(因此,一对精灵般的尖耳朵滑稽地露在外面),最后扎在了头顶,就像一朵活泼的热带绢花。从前,妈妈低调而不张扬,搁在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她只在嘴唇上象征性地抹上一点雅芳粉色口红(最浅的那种)。现在,她浓妆艳抹,搞得像是要登台演出似的,口红和发色一样浓艳,眼睛上画着紫色的眼线,脸颊晶莹透亮,粉底很厚,颜色太暗。还有,那些不会是假睫毛吧?她身穿一件缀满亮片的露肩系带上衣,腰上紧紧地扎着一条黑色宽腰带,下身配着一条猩红色短裙。爱丽丝微微抬起下巴,看见妈妈脚上穿着网眼丝袜和绑带高跟鞋。

妈妈说:“宝贝,你还好吗?我早和你说了,那些舞步课程对你的关节伤害太大,你看看,现在好了吧。”

“你是不是要去参加化装舞会啊?”爱丽丝突然灵光一现,她问道。这样应该就说得通了,只不过即便事实真是如此,也怪神奇的。

“噢,不是,小傻瓜。伊丽莎白给我留言的时候,我们正在学校里表演——我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过来了。路上确实回头率不低,不过我现在都习惯了!先别说这些了,告诉我出什么事了,还有,医生是怎么说的。你现在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妈妈坐在爱丽丝的病床边,拍着腿,亮晶晶的手镯在手臂上滑来滑去。妈妈去美黑了?她有乳沟了?

“表演什么?”爱丽丝问道。她没有办法将目光从这个装扮奇异的女人身上挪开。这个女人既像妈妈,又不像妈妈。和伊丽莎白不一样,她脸上没有任何新生的皱纹;事实上,那层厚厚的妆容抚平了她脸部的皱纹,她看起来更年轻了。

伊丽莎白说:“妈,爱丽丝失去了很大一部分记忆,1998年以后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

“噢,”巴尔布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消息。我知道她脸色太苍白。我估计你肯定是脑震荡了。千万别睡着!脑震荡以后,人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爱丽丝,我的宝贝女儿,不管你做什么,你可千万不能睡着!”

“那都是老皇历了,”伊丽莎白说,“现在医生都不建议这样了。”

“啊,我其实也不清楚这些事,因为我记得,我最近在《读者文摘》上看到过一个故事,有个叫安迪的小男孩,他在灌木丛里骑迷你自行车的时候磕坏了头,就和桑德拉的孙子一模一样。我和你说啊,爱丽丝,我不会让汤姆去碰这些危险玩意儿的,虽然我敢打赌,小捣蛋就喜欢这些东西,但是它们实在太危险了,就算你让他戴头盔,这小家伙,这个安迪,不对,让我想想,是安迪,也可能叫阿尼,不过阿尼这个名字比较搞笑,算是过时了,现在没什么人叫这个名字了——”

“妈?”爱丽丝插话道,她知道,妈妈已经陷在安迪、阿尼的迷宫里,绕不出来了。妈妈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魔怔似的喋喋不休。只不过平日里外出的时候,她总是压低声音,忸怩到令人厌烦。所以你得时刻提醒她:“妈,说大声点!”如果有人过来,而且此人不是跟她有二十多年情分的老熟人,那么原本喋喋不休的她,讲话刚讲到一半,就会像台断电的收音机一样戛然而止。她会缩着头,避免跟对方发生一切眼神接触,就连点头微笑的致意也会搞得低三下四,看着就让人火大。她太害羞了,以至于当年爱丽丝和伊丽莎白上学的时候,每次开家长会之前,她都会神经兮兮的。开完家长会回家以后,她会面无血色,颤颤巍巍,筋疲力尽,就连老师跟她说了些什么,她也不记得了,好像出席家长会只是为了露个脸,凑个数罢了,而不是去和老师交流。伊丽莎白都快被逼疯了,因为她非常想听老师是如何夸奖她的。(爱丽丝不太在意这些评语,因为她知道,大部分老师可能都不知道她是谁,因为她和妈妈一样害羞,仿佛遗传了湿疹这类不宜社交的疾病似的。)

现在,爱丽丝的妈妈可以用正常音量与人交流了(事实上,从严格意义上讲,她说话的声音比正常人稍微大了点),她也不像过去那样,会鬼鬼祟祟地望着四周,时刻保持警惕,生怕遇到什么重要的陌生人了。

“妈,我还是不明白,你干吗要穿成这样。”爱丽丝说,“你看起来……美呆了。”还有,她抬头挺胸的样子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下颌微微抬起,昂着脖子,就像一只孔雀。这让爱丽丝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她非常熟悉,而且肯定没有忘记的人,但是她就是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我暗暗心想:“妈,你可千万别提起罗杰的名字。爱丽丝现在肯定受不了,她脑袋会爆炸的。”

“好吧,宝贝,我之前说过,伊丽莎白给我留言的时候,我跟罗杰正在学校表演萨尔萨舞,我听说后就吓到了——”

“你刚才说萨尔萨舞?”

“你不会连我们跳萨尔萨舞都忘了吧!我来跟你解释一下,你还跟我亲口说过,罗杰和我上一次的表演非常令人难忘。就是上周三晚上的事情啊!我们让奥丽薇亚一起跳舞,当然,我们没能说服麦迪逊和汤姆也来试试,我们也没能说服你。罗杰挺沮丧的,但是我一直试着和他解释——”

“罗杰?”爱丽丝很疑惑,“谁是罗杰?”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我在跟谁开玩笑?她要是能连续五分钟不提罗杰的名字,我就该烧高香了。

“对,罗杰,他肯定在啦。你不会连罗杰也忘了吧?”妈妈面露惊恐之色,对伊丽莎白说,“这可有点严重了,你觉得呢。我知道她脸色太差了,几乎完全没有血色。”

爱丽丝试图回想其他与罗杰相似的名字。罗德?罗伯特?她妈妈有时候会把别人的名字与相似的名字弄混,比如把杰米叫成强尼,把苏珊叫成苏珊娜之类的。

“我只认识一个罗杰,尼克的爸爸。”爱丽丝微笑着说,因为尼克的爸爸确实有点滑稽。

她妈妈盯着她。妈妈现在看起来像个洋娃娃,贴着长长的黑色假睫毛。“嗯,宝贝,那就是我说的罗杰。他现在是我老公。”

“你老公?”

“噢,饶了我吧。”伊丽莎白叹了口气。

爱丽丝转过头问伊丽莎白:“妈妈和罗杰结婚了?”

“恐怕是的。”

“但是……罗杰?真的吗?”

“是的,真的。”

那就是说,爱丽丝又忘了自己还参加过一个婚礼,只不过这个婚礼爱丽丝连想都没想过。

一方面,她妈妈总是拒绝考虑和别的男人约会。“哎呀,我太老了,哪能做这个。”她会说,“要去约会的话,你首先得年轻,还得漂亮!再说了,人一辈子只能爱一次,我只爱你们老爸。别的男人怎么能和你们老爸比呢?”尽管伊丽莎白和爱丽丝一直劝她,说她其实还很年轻,风韵犹存。而且如果爸爸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看到她一直活在悲伤里。不过爱丽丝心里还是很佩服妈妈对爱情的忠诚。这份忠诚很美,很感人,只不过它也有烦人的一面,因为这就意味着,爱丽丝和伊丽莎白需要担负起她所有的社交生活。

那好吧,没事,她已经克服了对约会的恐惧(或许她就是因为恐惧才一直不出去约会,而不是因为想要永远忠于爸爸),可是,世界上有那么多男人,她怎么偏偏挑中了尼克的爸爸呢?

“可是为什么?”爱丽丝无助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和罗杰结婚?”

她想,怪不得妈妈昂首挺胸的样子像孔雀,这就是从罗杰那里学来的。

巴尔布睁大了眼睛,腼腆地紧闭双唇,表情非常古怪,很不像她。爱丽丝不得不转移视线,仿佛她妈妈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她撞见了一样。

巴尔布说:“我疯狂地爱上了他,你记得吧,你当然记得,这都是从麦迪逊受洗的时候开始的,当时罗杰跟我说,他想学跳萨尔萨舞,问我有没有兴趣,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他好像觉得我一定会听他的。我也不想给他泼冷水,我怕要是拒绝,就显得太粗鲁了。虽然我已经决定去了,但是我甚至想过要预约霍尔登医生,让他给我开点镇静药,然后你们这些小姑娘就发飙了,好像我成了个瘾君子似的,老天爷啊,我只不过是想开一点安定而已,很明显,那药顶多会让你觉得飘飘然,但是我始终预约不上;当然,这是常有的事情。那个新来的接待员实在是势利得不像话,我还琢磨着以前那个可爱的凯西去哪儿了呢——”

“你结婚多久了?”爱丽丝打断了妈妈的话。她再次被恐惧感牢牢攫住,因为她竟然连自己生活中的大事都不知道。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坐游乐场里的骑乘设备,机器一会儿把你甩到左边,一会儿把你甩到右边,一会儿又把你眼前的世界颠倒过来,让你对原本熟悉的事物也感到陌生。爱丽丝很讨厌玩游乐场里的骑乘设备。

“呃,快五年了吧。你还记得那次婚礼吧,爱丽丝,你当然记得。麦迪逊是花童,她穿黄色裙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她很适合穿黄色衣服,要知道,很多人穿黄色衣服不怎么好看的。那年圣诞节,我还给她买了件黄色上衣呢,但是她穿不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