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芒丝在普瓦图逗留的时候,就得知发生了一个变故,但是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有三个叔父,都还年轻,在俄国供职,在那个国家发生动乱期间,全部自杀身亡。俄国当局一直封锁他们死亡的消息,但是,有几封信未被警察截获,几个月后终于转到德·佐伊洛夫小姐手中。她继承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这使她同奥克塔夫可以般配了。
这个事件并没有消除德·博尼维夫人的不快,因为她少不了阿尔芒丝。这个可怜的姑娘说她更喜欢德·马利维尔夫人的沙龙,这便招来了一句恶狠狠的话。贵妇人不见得比那些庸俗的阔女人更恶毒,但是,她们更容易受到触犯,恕我冒昧地这样讲,她们听到不入耳的话,记恨更深,更难饶人。
一天早晨,德·博尼维骑士仿佛提起一条过了时的新闻似的,漫不经心地告诉阿尔芒丝说,奥克塔夫的身体不好了,他的胳膊上的伤口破裂,病情令人担心。阿尔芒丝听了,登时觉得自己不幸到了极点。自从阿尔芒丝走后,奥克塔夫觉得事事不顺心,在客厅里常常感到烦闷;出去打猎,又冒冒失失,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事情是这样的:他产生了一个念头,想拿一支很轻的枪,用左手射击,试了几下挺成功,因此劲头更大了。
有一天,他追捕一只受伤的小山鹑,跳过一道沟去,胳膊碰到了一棵树上,伤口破裂,又发起烧来。在发烧以及随后的病痛期间,他觉得他在阿尔芒丝眼前享受的幸福,可以说是人为的,仿佛只是一场春梦。
德·佐伊洛夫小姐终于返回巴黎;第二天,这对情侣就在昂迪依古堡重新见面。可是,两个人都郁郁不快,这种忧伤最难排解,因为是由相互猜疑引起来的。阿尔芒丝不知道该用什么口气和她表哥说话,结果,头一天见面,两个人几乎没说什么。
德·博尼维夫人在普瓦图那里,正兴致勃勃地建筑哥特式钟楼,以为这样就能重建十二世纪,德·欧马尔夫人这边则进行了一次有决定意义的活动,终于使德·博尼维先生的夙愿得以实现。这样一来,她成了昂迪依的英雄。对于一位如此有用的朋友,德·博尼维夫人当然舍不得放走,于是要德·欧马尔夫人答应,在自己出门旅行期间,继续留在昂迪依古堡,住到城堡顶楼的一小套房间里,那套房间离奥克塔夫的房间很近。大家都看出来,德·欧马尔夫人念念不忘的是,奥克塔夫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她而受伤发烧的。在那次事件中,德·克雷夫罗什侯爵送了命,如今再重提旧事,无疑是非常无趣的。然而,德·欧马尔夫人情不自禁,还是经常要涉及这件事,这是因为上流社会的习俗对于敏感心灵的作用,同科学对思想的作用差不多。她的性格完全是外露的,一点也不好空想,碰到实实在在的事情,特别容易受感动。回到昂迪依不过几个小时,阿尔芒丝就有了个强烈的印象,德·欧马尔夫人的心性,别看平素那样轻浮,现在却能反复吟味同样的念头。
阿尔芒丝回来的时候,情绪十分怅惘,十分气馁。她平生第二次感到,自己正经受一种可怕情感的冲击,特别是在这种情感和她心灵中遵守礼仪的美好感情相遇的时候,更有这种感觉。阿尔芒丝认为,她在这方面应当严厉地责备自己。“我必须严密地监视自己。”她这样想着,把凝视着奥克塔夫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出众的德·欧马尔夫人的身上。伯爵夫人的每一个可爱之处,阿尔芒丝都深深感到自愧不如。“奥克塔夫怎么会不喜欢她呢?”她心想,“我本人就觉得她挺可爱。”
这样苦恼的情绪,再加上阿尔芒丝虽然由于错觉而产生的,但是同样可怕的愧疚心理,使她对待奥克塔夫确实很不客气,在回古堡的第二天,她没有按照过去的习惯,一早下楼到花园去散步,而她明明知道奥克塔夫在那里等她。
白天,奥克塔夫有两三次同她搭讪。可是,她一想到大家都在观察他俩,心虚气短到了极点,一动也不动,勉强回答了几句。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大家谈起阿尔芒丝偶然得到的财产,她却注意到,奥克塔夫一句也不提这件事,显然他不欢迎这条消息。这句没有讲出来的话,她表哥如果对她讲了,可能在她心中引起的乐趣,还不及他的沉默给她造成的痛苦的百分之一。
奥克塔夫并没在听别人的议论,心里只想阿尔芒丝回来后对待他的那种古怪的态度。“不用说,她不爱我了,”他思忖道,“要不然,就是同德·博尼维骑士最后订了婚约。”别人提起阿尔芒丝继承遗产的话题,奥克塔夫毫无反应,这又给可怜的姑娘开了一条新的、巨大的痛苦源流。对这笔从北方不期而至的遗产,她第一次严肃地考虑了许久,认为奥克塔夫要是爱她,这笔遗产原可以使她与奥克塔夫差不多门当户对的。
阿尔芒丝在普瓦图的时候,奥克塔夫想找个借口给她写封信,便把一本关于希腊的小诗集送给她。那是德·博尼维夫人的一位英国朋友,内尔孔伯夫人刚刚发表的,在法国只有两本,大家都纷纷评论。小诗集带回来的时候,要是在客厅里一出现,就会有许多不识趣的人想要截取下来。因此,奥克塔夫请求表妹把书送到他的房间。阿尔芒丝非常胆怯,没有勇气把这样一件差事交给使女去做,她自己登上古堡的三层楼,将那本英文小诗集放在奥克塔夫房门的把手上,认为他回来开门时准能发现。
奥克塔夫心乱如麻,他看出阿尔芒丝决意不肯同他讲话,自己也就没有兴致同她搭讪了,十点钟还不到他就离开了客厅,心里千头万绪,凄苦难言。人们在客厅里谈论政治,枯燥得要命,德·欧马尔夫人也很快听厌了,没到十点半,她说了句头痛,就回自己房间去了。“奥克塔夫和德·欧马尔夫人,大约一道散步去了。”大家都这样想。阿尔芒丝有了这种想法,脸马上失去血色,她随即又责备自己这样痛苦,有失检点,对不起她表兄对她的尊敬。
第二天清晨,德·马利维尔夫人需要一顶帽子,而使女不在身边,上村子里去了,阿尔芒丝正好在侯爵夫人的房间里;她急忙朝放帽子的屋子走去,半路上要经过奥克塔夫的房间。突然,她像遭了雷殛一样定在那里,原来她发现那本英文诗集还在门把手上,依然在她昨天傍晚放的那个位置上,没人动过,显然奥克塔夫没有回过房间。
这是千真万确的。奥克塔夫不顾最近胳膊上伤口破裂,又去打猎了。为了一早起身,不被人发觉,他就到猎场看守那里过夜。他打算在十一点敲午饭钟的时候,回到古堡,这样就可以免得别人说他冒失,受到责备了。
阿尔芒丝回到德·马利维尔夫人的房间的时候,不得不说她身体不舒服。从这时起,她变了一个人。“我这是咎由自取,”她想道,“不应该处于虚假的地位上,这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是非常不合适的。我最后弄得十分痛苦,连向自己坦然承认都不能。”
阿尔芒丝重新见到奥克塔夫的时候,都没有勇气问一声他碰到了什么意外,没有看到那本英文诗集。她认为一问起来,就会显得不够自重。这第三天,比前两天还要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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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为拉丁文。这是奥地利皇帝弗朗索瓦二世(1768—1835)在普列斯堡召开的宗教会议上开幕词的第一句话。当时,他是以匈牙利国王的身份召开那次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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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杜弗是个伪君子,他同道丽娜都是莫里哀喜剧《伪君子》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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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辛(1639—1699):法国著名诗人,悲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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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舒哀(1627—1704):法国作家,曾任大主教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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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报》:当时出版的小报。潘多拉是希腊神话传说中人类的第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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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法国一七八九年资产阶级大革命时,雅各宾党建立起来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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