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争论了片刻之后就去了乔住的地方,看见他没穿外衣,两条腿大叉开站着,抽着雪茄问人问题。
“最近的锯木厂在哪儿?”他在问托尼·泰勒。
“往亚波布卡方向七英里左右。”托尼说,“打算马上就盖房子吗?”
“老天,是的,不过不是我自己要住的房子,那要等我拿定主意想盖在什么地方以后再说。我琢磨咱们急需一个商店。”
“商店?”托尼吃惊地大声叫道。
“不错,就在这城里开一家商店,你们所需的东西一应俱全。能就地买到的话,你们干吗还要跋涉到梅特兰去买那么点玉米粉和面粉?”
“斯塔克斯兄弟,你这么一说,还真不错。”
“老天,当然不错!而且商店还有别的好处。有人来买地的时候我得有一个办事的地方,再说,什么都得有个中心,有个心脏,城市也一样。商店做城里人的聚会处再自然不过了。”
“这话有理。”
“啊,我们很快就会把这个城搞得像模像样的。别误了明天的会。”
就在第二天委员会该在他家门廊上开会的时候,第一车木料运到了,乔迪跟车去告诉他们卸料的地方。他让珍妮把委员会的人留住,等他回来。他不愿意错过他们,可他决意在木料卸下前点清数目。他这些话都白说了,珍妮也白耽误手里的活了。首先,人人都来晚了,然后当他们一听说乔迪在什么地方,就停也不停地去到那里。新木材正快速地往下卸着,堆在那株大栎树下。结果会就在那儿开了,托尼·泰勒充当主席,乔迪一个人滔滔不绝地发言。他们定下了一个日子来修路,大家都同意自带斧子和类似工具砍开两条通向不同方向的路。除了柯克和托尼人人都要去修路,这两个人会木匠活,因此乔迪雇他们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盖商店。乔迪自己则将忙于赶着车一个个城市去宣传伊顿维尔,招揽老百姓搬到那儿去。
看到乔迪花在买地上的钱这么快就赚了回来,珍妮感到很惊讶。六个星期之内就有十家人买下地皮搬到城里。一切发生得太快,规模太大,她都跟不上了。商店房顶还没有完全盖好,乔迪进的罐头已经堆在地上,卖得快到他都没时间出去巡回演讲了。商店完工的那一天,珍妮第一次尝到了主持店子的滋味。乔迪让她打扮起来,整个晚上都站在店铺里,大家都穿戴整齐了前来,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的妻子能比过她。她必须把自己看做系着铃的带队牛,别的女人则是跟着的牛群。因此她穿上了一件买来的衣服,一身暗红色打扮,沿新开出的大路向商店走去,丝绸的衣裙褶边窸窣作响。别的女人穿着精织薄纱或印花布的衣服,年纪较大的偶尔还有系头巾的。
那天晚上没有人买东西,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他们是来表示祝贺的,因此乔打开了一大桶苏打饼干,切了一些干酪。
“大家都来乐一乐,老天,我请客。”乔迪呵呵大笑着,退到了一边。珍妮按他嘱咐的那样舀出柠檬汽水,每人满满一白铁杯。喝完后,托尼·泰勒觉得非常惬意,开始发起言来。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聚集在这里欢迎一位弟兄来到我们中间,他决意与我们同甘共苦,不仅自己来此,还决意把他的,嗯,嗯,把他家庭的光明,也就是说他的妻子带到我们中间来。就算她是英国女王,也不会比现在这样子更漂亮更高贵了。她到这儿来和我们在一起,是我们的快乐。斯塔克斯兄弟,我们欢迎你和你认为应该带来的一切——你亲爱的妻子,你的商店,你的土地——”
一阵开怀大笑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托尼,”利奇·莫斯大声说道,“斯塔克斯先生是个能干的人,这一点我们都承认,不过他肩膀上扛着二百英亩土地摇摇摆摆从路上走来的那一天,我得在场看看。”
又一阵大笑。托尼一辈子惟一的演说被这样破坏了,心中有些恼怒。
“你们都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明白怎么——”
“因为你跳起身来演讲可又不会讲。”利奇说。
“你没打岔的时候我说得好好的。”
“不对,托尼,你出了格了。你要欢迎夫妻俩,就不能不拿以撒和利百加在井边相遇的事(1)做比较,要不然就表示不出他们俩之间的爱情。”
大家都同意这个说法,托尼不知道演讲非得说这个不可,有点遗憾。有的人窃笑他的无知。因此托尼气恼地说:“要是你们瞎打岔的人都插完嘴了,咱们就请斯塔克斯兄弟致答辞。”
这样,乔·斯塔克斯叼着他的雪茄烟到了房间中央。
“我感谢大家对我的热情欢迎和向我伸出的友谊之手。我看得出这个城市充满了团结友爱。我决意在这里开始工作,竭尽全力使我们这个城市成为州里的大都会。因此怕你们万一不知道,我最好还是告诉你们,如果我们想做出成绩,就得和别的城市一样组织起来,如果想办事,按正确的路子办事,咱们就得组织起来,得有一个市长。我,同时代表我妻子,欢迎大家到商店来,欢迎你们享用将会有的其他一切东西。阿门。”
托尼带头,大家大声鼓掌,掌声停下时他站在了房子中间。
“弟兄们,姐妹们,既然没有别的更合适的人选了,我提议选斯塔克斯兄弟当市长。”
“附议!!!”众人七嘴八舌同时说了起来,因此就没有必要表决了。
“现在,让我们请斯塔克斯市长夫人讲几句鼓励的话。”
热烈的掌声被乔本人的发言打断了。
“感谢大家的夸奖,不过我的妻子不会演讲。我不是因为这个娶她的。她是个女人,她的位置在家庭里。”
片刻停顿以后珍妮脸上做出了笑容,但很勉强。她从来没有想到要演讲,而且觉得根本不会愿意去讲。但是乔不给她任何机会作答就讲了以上的话,这使一切都黯然失色。总之,那天夜里她跟在他身后走在路上时觉得很冷。他带着新的尊严大步走着,出声地思考着计划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思绪。
“这样一个城市的市长不可能老呆在家里。城市需要建设起来。珍妮,我找一个人到店里来帮忙,在我着手干别的事情时,你可以照料店铺。”
“啊,乔迪,你要是不在,我一个人干不来商店的事。也许忙的时候我可以帮你一把,可是——”
“老天,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干不来,只要有一点点的脑子就行。你也非干不可,我作为市长手头事情太多,这个城市现在正需要引路之光。”
“嗯哈,这儿确实有点黑暗。”
“当然很黑,不能在黑地里在这些树墩子树根上磕磕绊绊的。我马上就召集个会,商量树根和路上黑的事,第一件要处理的事就是这个。”
第二天他自己掏腰包派人到西尔斯罗巴克公司买路灯,通知市民星期四晚上开会表决此事。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路灯的事,有的人还说这想法没用,他们甚至投了反对票。不过多数人还是支持的。
可是灯买来以后城里所有人都得意起来,因为市长并不只是把它从板条箱中取出往根柱子上一装便了事。他打开包装,让人仔细把灯擦干净,放在陈列橱中展览了一个星期供大家看,然后他定下举行点灯仪式的时间,并传话让奥兰治县的人都来参加。他派人到沼泽地去砍最好最直的丝柏做灯柱,并不断打发他们重新去找,直到找来一根令他满意的为止。他事先已经和市民谈过了这种场合下的招待问题。
“你们都知道,我们不能把别人请到我们城里来又怠慢人家。老天,不能这样。咱们得给他们东西吃,人们最爱吃烧烤全牲了,我自己拿出一整只猪来,看来你们大家应该能再凑出两只来,让你们的女人再做些馅饼、蛋糕和白薯糕。”
那天就是这么办的。女人准备好甜食,男人负责烤肉。点灯式的前一天,他们在商店后面挖了一个大坑,里面填满栎木块,然后把木块烧成一层红炭火,他们花了一整夜才把三只猪烧烤好。汉波和皮尔逊总负责,别的人在汉波往肉上涂浇汁的时候帮忙翻个儿。在不翻肉的时候他们就讲故事,大笑,再讲故事,唱歌。他们开各种各样的玩笑;在调料渗到肉骨头里、肉慢慢烤好时,他们吸着鼻子闻肉香。年轻的男子们临时把木板钉在锯台上,好给女人们当桌子用。这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没事的人就回家休息了,准备参加盛宴。
到午后五点钟,城里满是各式各样的车辆,挤满了人。这些人都想亲眼看到在黄昏时点燃那盏灯。快到时间了,乔把街上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商店前,发表了一通演讲。
“乡亲们,太阳正在下山,早上造物主再让它升起,晚上造物主让太阳睡觉休息。我们这些可怜的无能的人类无法催它快些升起或让它慢些落下。如果我们在太阳落山以后或升起以前想要点亮光的话,我们只能自己制造。所以才造出了灯。今晚我们都聚集在这儿来点一盏灯,我们到死都将记得这一时刻,这是黑人城的第一盏街灯,张大眼睛看着它,当我把火柴放到灯芯上时,让那光一直进入你们的心灵,让它发光,让它发光,让它发光。戴维斯兄弟,领我们祈祷吧,让我们用最特殊的方式为这个城市祈求祝福。”
当戴维斯加上自己的创造吟诵着一首传统的祈祷诗时,乔登上了专门放在那儿的一个木箱,打开了黄铜灯门,当人们齐诵“阿门”时,他用划着了的火柴点燃了灯芯,这时波格尔太太用女低音唱了起来:
我们将在灯光下行走,那美丽的灯光
来到我主仁慈的露珠明亮闪耀的地方
在我们周围日夜闪耀
基督,世界之光。
所有在场的人都接着唱了起来,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直到再也想不出什么新花样的音调和节拍时才停下。然后大家不再出声,吃起烤肉来。
那天晚上一切结束以后,乔迪在床上睡下,问珍妮道:“怎么样,心肝?喜欢当市长太太吗?”
“我看还行,不过你不觉得这使我们有点太紧张了吗?”
“紧张?你是指准备吃的和照顾大家吃饭?”
“不是,乔迪,只不过这使我们有时相处不很自然。你老是出去商量事、处理事,我觉得自己只在原地踏步。希望一切很快就能过去。”
“过去,珍妮?老天,我还没好好开始干呢。我刚一开始就对你说了我的目标是当个能说了算的人。你应该高兴才对,因为这会使你成为一个重要的女人。”
一阵冰冷和恐惧的感觉攫住了她。她觉得远远地脱离了一切,十分孤寂。
很快珍妮就开始感觉到了人们的敬畏和羡慕在她感情上造成的冲击。市长的妻子不像她想的那样只不过是个一般的女人。她和权威人物一起睡觉,因而在市民眼中她就是权威的一部分。她和大多数人精神上只能接近到一定地步。特别是在乔强行在城里挖了一条沟好为商店门前的街道排水后,这一点就更为明显了。他们愤怒地叨咕说农奴制结束了,可是人人还得完成派给的活。
在乔·斯塔克斯身上有着什么东西让市民们惧怕。这不是由于肉体的恐惧,乔不是个爱打架的人,作为男人,他的身量甚至算不上魁伟。也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文化高。是别的什么东西使男人们在他面前让步。他脸上有种命令你屈服的神情,而他走的每一步都使这变得更为实在。
比方说他那所新房子。两层楼,带回廊,还有栏杆之类的东西。城里别的房子看上去全像“宅院”四周的仆人住处。而且他和别人不一样,房子内外不全部刷好漆他不搬进去。再看看房子是怎么漆的吧:漆成洋洋得意的光闪闪的白色,那种炫耀的白颜色,威普尔主教、杰克逊和范德普尔家的房子才有的白色。这使得村子里的人和他谈话时觉得挺不自在——好像他和大家不一样了似的。还有痰盂的事。他刚刚作为市长——邮局局长——地产主——店主安顿下来,就马上和梅特兰的希尔先生或盖洛威先生一样买了张办公桌,还带一把转椅。他在那儿咬着雪茄烟,不发议论时就一声不吭,加上椅子转来转去,让人心里发虚。他还往那只金闪闪的花瓶里吐痰,这样的东西换上别人会高高兴兴地放在前厅的桌子上。他说那是只痰盂,他从前的老板在亚特兰大银行里就有这么个痰盂,用不着每次想吐痰都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也不吐在地上,那个金色的痰盂就在旁边。但乔比他从前的老板更进了一步,他买了个女人用的小痰盂给珍妮吐痰用,就放在客厅里,痰盂四周还画着一枝枝花。这很出乎大家的预料,因为多数女人吸鼻烟,自然家里有痰盂,可他们怎么会知道时髦人物把痰吐在这样花哨的小东西里?这多少有点让他们感到自己吃了亏,像有什么事瞒着他们了。也许除了痰盂之外世界上还有许多事是瞒着他们的,你看人们只告诉他们把痰吐在空西红柿罐头盒里。自己和白人不同就够糟的了,可是自己黑人中还有一个能如此不同,你便不免感到奇怪了。这就像看到自己的姐妹变成了一条鳄鱼似的,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老在鳄鱼身上看到自己的姐妹,在姐妹身上看到鳄鱼的影子,而你希望不是这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市民们尊敬他,甚至钦佩他,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任何在权力与财富之路上行走的人肯定会遇到仇恨。因此在某些场合下发言者站起来需要说“我们敬爱的市长”时,就像说“上帝无所不在”这话一样,人人都这么说,可没人真正相信。这只不过是给舌头上弦的一根摇把。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给市民带来的好处渐渐减少时,他在店里忙着,人们就坐在店的门廊上议论他。譬如那天亨利·匹茨偷了一车他的甘蔗被他抓住,他拿回了甘蔗,把匹茨赶出城去,有些人就认为斯塔克斯不应该这样做。他有那么多的甘蔗和别的一切东西。不过当乔·斯塔克斯在门廊上的时候他们没说这话。而在他收到梅特兰来的邮件进屋去分拣时,人人都说了个够。
西姆·琼斯一旦肯定斯塔克斯听不见他的话时,马上就开了口。
“把那个可怜的家伙这样赶出去真是罪过,可耻。黑人之间不应该这样彼此凶狠相待。”
“我可不这样看,”山姆·华生立刻说,“黑人应该像别人一样学会干活挣自己需要的东西。没有人不让匹茨种他想要的甘蔗。斯塔克斯给他活干了,他还要怎么样?”
“我知道,”琼斯说,“可是山姆,乔·斯塔克斯对人太苛刻了,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我们身上赚去的,他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些东西。”
“不错,可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切和坐着的地方那时候也没有。说话得公平。”
“可是现在,山姆,你知道他整天光是挺着肚子转悠,告诉别人该干什么。他就爱让凡是能听得见他说话的人都服从于他。”
“他和你说话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好像他手里拿着根软鞭子,”奥斯卡·司各特抱怨说,“他总是让你觉得要责罚你,让你觉得像穿了件硬角质里子的衣服。”
“他是和风中卷起的一阵旋风。”杰夫·布鲁斯插嘴道。
“说起风来,他是风,我们是草,他往哪儿刮,我们就往哪儿倒,”山姆·华生同意地说,“不过我们需要他这样,要不是他,这个城什么都不是。他不得不有些专横。有的人需要倚仗宝座、统治者的交椅和王冠使人们感觉到他们的影响,他用不着。他的宝座就连在他的裤裆上。”
“我不喜欢这个人的地方是,他和不识字的人说起话来咬文嚼字的,”希克斯抱怨说,“炫耀他的学问。你们看我这个样子都不会相信,可我有个兄弟在奥卡拉当牧师,他很有学问,要是他在这里,乔·斯塔克斯就不可能像愚弄你们大家那样愚弄他。”
“我常在想,不知他那小小的妻子和他过得怎么样,他这个人要改变一切,可什么也改变不了他。”
“你知道我也老想这件事,她在店里出点小错时他常数落她。”
“她在店里时为什么要像老太婆似的用头巾包着头?要是我有那样的头发,谁也甭想让我包上头。”
“说不定是他让她包头的,说不定他害怕咱们这些男的有人会在店里摸她的头发。反正我看这事儿挺神秘的。”
“她可真不怎么说话,她出了点错,他那个大喊大叫劲儿真有点让人无法容忍,可她好像根本不在乎,看来他们彼此很了解。”
关于乔的地位和财产,城里的人有一筐子看法,有好有坏,可谁也没有鲁莽到去质问他,反而都屈服于他,因为他就是他们说的那样,不过正因为市民屈服于他,他才是他们说的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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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典出《圣经·创世记》。亚伯拉罕派出使者为他的儿子以撒往迦南地物色女子为妻。使者在拿鹤的城外水井边,遇见利百加肩头上扛着水瓶出来,使者向利百加求水。后以撒遂娶利百加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