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吉也知道艾比的事,对吗?”特芮丝说。
“对。几个月前他问过我艾比的事,我把整件事都告诉他了。”
“你真的……”她想到了理查德,想象理查德如果知道的话,会有什么反应。“这就是你离婚的原因?”
“不是,艾比这件事和离婚无关。这是另一件讽刺的事情,我是在婚姻已经要结束时才告诉哈吉的。这样的诚实态度其实于事无补,我和哈吉之间已经不能挽回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谈到要离婚了。请你不要再拿我犯过的错误来提醒我!”卡罗尔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他一定很嫉妒。”
“对。不管我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告诉他,我猜对他来说,这就代表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我关心艾比更甚于他。也代表着曾经有过某个时刻,即使我已经有了琳蒂,我也会不顾一切和艾比一起离开。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做,我也搞不清楚。”
“也把琳蒂一起带走?”
“我不知道。我确实知道的是,因为有了琳蒂的存在,所以我那时无法离开哈吉。”
“你后悔吗?”
卡罗尔缓缓摇头。“不,我和艾比的关系不会长久,也不会持续下去,或许我当时就已经知道会这样了。我的婚姻濒临失败,所以我太害怕,也太脆弱,无法……”她停了下来。
“你现在会害怕吗?”卡罗尔沉默不语。
“卡罗尔……”
“我不害怕。”她抬起头,倔强地说,抽了一口烟。
特芮丝在微弱的光线中看着她的脸。她想问卡罗尔,现在她对琳蒂又有什么想法?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她知道卡罗尔正处于不耐烦的边缘,所以一定会给她一个粗率的答案,或者根本不回答。特芮丝想,以后再找其他时间问吧,现在贸然开口的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毁了一切,甚至是她身边卡罗尔实实在在的躯体,而世上好像只有卡罗尔穿着黑色毛衣的身躯弧度,才是唯一实在的事物。特芮丝用拇指滑过卡罗尔的身体,从手臂下方一直到腰际。
“我记得哈吉最生气的是有次我和艾比一起去康涅狄格州,替我们的家具店补货。只不过出门两天而已,但是他告诉我说:‘你在背着我,你就是想要离开我。’”卡罗尔的语气苦涩,但她的声音里,自责多于模仿哈吉。
“他后来还有谈到这件事吗?”
“没有。还有什么好谈的?有什么好骄傲的吗?”
“有什么好羞耻的吗?”
“有,你很清楚,不是吗?”卡罗尔以平稳、清晰的声音这样问道,“在世人的眼中,这是大逆不道的事。”
卡罗尔说话的态度令特芮丝也严肃起来。“你才不相信世人的观点呢。”
“像哈吉他们家那样的人就会相信。”
“他们不是全世界。”
“足够代表全世界了。而你,必须生活在世界之中,我不是说你现在就必须决定要爱谁。”她看着特芮丝,最后特芮丝终于看到一丝笑容缓慢地从她眼中浮现,笑容带着卡罗尔一起出现。“我是说,在其他人居住的那个世界里面,纵使不是你的世界,其中还是带有责任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纽约那个世界里面,我绝对不是你该认识的人,因为我会阻碍你的成长。”
“那你为什么要继续这样做?”
“我也不想这样啊。但是麻烦就在于,我喜欢迁就你。”
“你绝对是我应该认识的人。”特芮丝说。
“我是吗?”
到了街上,特芮丝又说:“我猜要是哈吉知道我们一起出门旅行,他也会不高兴,是吗?”
“他不会知道的。”
“你还想不想去华盛顿?”
“当然想,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你二月都有空吗?”
特芮丝点头。“除非盐湖城那边有工作的机会。我已经告诉菲尔,叫他把信寄到这里来。不过这个机会很渺茫。”她想,菲尔可能连信都不会写。但假如在纽约有工作的机会,她就应该回去。“如果没有我,你自己会去华盛顿吗?”
卡罗尔看着她。“说真的,我不会。”她带着一丝笑意说。
她们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时,房间内非常闷热,她们把窗户打开了一会儿。卡罗尔靠着窗台咒骂天气闷热,想要逗特芮丝开心。她说特芮丝是两栖类动物,可以忍受这样的热浪。然后卡罗尔突然问道:“昨天理查德说什么?”
特芮丝甚至不知道,原来卡罗尔已经知道了上一封信的事。那封信,就是他更早在芝加哥寄来的那封信里面承诺过的,会寄到明尼阿波利斯和西雅图的信。“没什么,”特芮丝说,“只写了一页,他还是希望我写信给他。但我不想写了。”虽然她早就把信给丢掉了,但她还记得内容:
我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我不禁想到,你这个人是多么难以想像的矛盾。你很敏感,又很不敏感;充满想像力,但又欠缺想像力……如果你那位奇怪的朋友让你陷入困境,请让我知道,我会去找你。小芮,你这样是不可能继续下去的。我知道一点这方面的事。我碰见过丹尼,他也想知道我有没有你的消息,你正在做什么等等。假如我真的告诉他,那你会怎么样?为了你,我一句话也没说,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你会为此而羞愧。我还是爱着你,我承认。我会走向你,让你看看美国真正的面貌,如果你还关心我,愿意写信给我的话……
信里的话对卡罗尔简直是一种侮辱,特芮丝已经把信撕了。现在她坐在床上,双臂环抱着膝盖,抓着睡袍袖子里的手腕。卡罗尔把通风系统开得太大,房间变得太冷了,明尼苏达的寒风占领了房间,控制了卡罗尔的香烟,将烟化为无形。特芮丝看着卡罗尔平静地在洗手台边刷牙。
“你是说,你不想写信给他?那是你的决定?”卡罗尔问。
“对。”
特芮丝看着卡罗尔敲掉牙刷上的水滴,从洗手台走回来,用毛巾擦干脸。理查德的任何事,对她而言,都比不上卡罗尔用毛巾擦干脸的方式来得重要。
“别再说了。”卡罗尔说。
她知道卡罗尔不会再说什么,她也知道卡罗尔想要把她推回到理查德身边,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现在看来,卡罗尔的一切作为,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此时卡罗尔转过来走向她,她的心向前跃了一大步。
她们继续向西行,穿过睡眼镇、崔西和派普史东,有的时候一时兴起,便挑一条曲折的小路前进。西边的世界就像条魔毯般在她们眼前展开,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农舍、谷仓和储藏窖,整齐地紧密相连,点缀其中,而且在这些东西映入眼帘之后,还要继续再开半小时,才会抵达它们的脚下。她们还一度停在一个农舍前面,询问当地人在哪里可以买到足够的汽油,好让她们开往下一站。她们停下的农家闻起来有种新鲜的冷起司味道,她们的脚踏在地板的褐色木条上,听起来空洞而孤寂。特芮丝突然涌起一股浓烈的爱国心:这就是美国。墙上有一幅公鸡的彩色图案,缝在黑色的底布上,美得足以挂在博物馆中收藏。农人警告她们,直接往西的路上结了冰,所以她们朝南改走了另一条路。
那天晚上,她们在一个叫做西屋瀑布的小镇铁轨边,看见有个小型马戏团在演出,特芮丝和卡罗尔坐在第一排的木板箱子上欣赏,箱子是用来装橘子的,演出的水准称不上专业。表演结束后,有位特技演员邀请她们参观演员的帐篷,还坚持要送给卡罗尔十余张马戏团海报,因为她很喜欢她们。卡罗尔把其中一些海报寄给艾比,也寄了一些给女儿琳蒂,还把一只绿色的变色龙玩偶放在硬纸板箱里,也寄给了琳蒂。这个夜晚,特芮丝永生难忘;而且这个夜晚和其他的夜晚不同,这夜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特芮丝就已经知道今夜会令她永生难忘。她们共享了一袋爆米花,一同欣赏了马戏团,卡罗尔在演员帐篷里面的某个小隔间里回吻了特芮丝。这一夜,卡罗尔散发出某种特殊的魔力(虽然卡罗尔好像认为两人共度的美好时光并没有特殊之处),魔力在她们周遭的世界发挥了作用,似乎让一切事情都按照她们的期待顺利进行,没有失望,没有阻碍。
特芮丝低着头和卡罗尔一起离开了马戏团,陷入沉思之中。“我在想,我还能不能发挥我的创意。”她说。
“怎么会说到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我现在好快乐。”
卡罗尔握着她的手臂捏了一下,大拇指压得很用力,痛得特芮丝叫了起来。卡罗尔抬起头,看着街头的标示后说:“第五大道和内布拉斯加,我想我们就这样走。”
“我们回纽约以后会怎样?不可能和以前一样的,是不是?”
“对,”卡罗尔说,“直到你厌倦了我。”
特芮丝笑了。她听到卡罗尔围巾的尾端在风中发出的劈啪声。
“我们也许不能住在一起,可是一定会和现在一样。”
特芮丝知道,她们两人绝不可能和琳蒂住在一起,这只是痴心妄想。但是卡罗尔愿意在口头上承诺一切不变,这样就够了。
在内布拉斯加州和怀俄明州的边界,她们在一家大餐厅吃晚餐。那家餐厅盖得很像森林里的小屋,而且里面几乎没有别的客人。两人选了靠火炉的位置坐下,摊开地图研究,决定直接前往盐湖城。卡罗尔说那里很好玩,而且她也开车开得烦了,所以可以在盐湖城待上几天。
“路斯克,”特芮丝看着地图说,“这个地名听起来多性感!”
卡罗尔笑了起来,头往后仰。“那在哪里?”
“在路上。”
卡罗尔拿起酒杯说:“内布拉斯加州的教皇新堡。我们为谁干杯?”
“为我们。”
特芮丝想,此刻就像那天早晨在滑铁卢的感觉,那段时光太纯粹、太完美了,尽管真实存在过,但是想起来又好像不太真实;这段时光,不只是戏剧里的道具而已,不只是她们放在壁炉架上的白兰地酒杯,上面还有一排鹿角,还有卡罗尔的打火机和火。有时她真觉得自己像个演员,只不过偶尔惊讶地想起自己的身份,仿佛这阵子以来她一直在扮演其他人的角色,一个太幸运、太让人难以置信的角色。她抬头往上看,看见固定在屋顶椽子上面的冷杉枝条,看着一对男女在靠墙的桌子那边,用听不见的声音谈话,看着独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的男人,慢慢地抽着烟。她想到滑铁卢饭店里拿着报纸坐着的男人,他不是也有着同样无神的眼睛,嘴角两侧也同样有长长的皱痕吗?
当晚,她们住在九十英里外的路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