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我也很高兴。”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令人高兴的转变?”

特芮丝想,她是真的不知道吗?于是她干脆直说了:“因为你很在意我是不是要跟你去。”

“我当然在意,所以我才问你,不是吗?”卡罗尔仍笑着说,但改变了行进的方向,背对着特芮丝走向绿色的房间。

特芮丝看着她走出去,手放在口袋里,便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缓慢的喀嗒声。特芮丝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想,卡罗尔等下会用完全一样的方式走出来,如果她拒绝与卡罗尔一起出门旅行的话,卡罗尔就不会离开这个房间。她拿起喝了一半的小咖啡杯,然后再度放下。

她走出去,从走廊到了卡罗尔房间门口。“你在做什么?”

卡罗尔趴在她的梳妆台上写东西。“我在做什么?”她站起来,把一张纸塞进口袋。她正在笑,眼睛里真的满溢着笑意,就像她在厨房里和艾比相处的时候一样。“做点事情,”卡罗尔说,“我们放音乐吧。”

“好。”她脸上浮现出微笑。

“你要不要先准备上床了?时候不早了,你知道吗?”

“和你在一起,总是会拖到很晚。”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恭维我吗?”

“我今晚不想上床睡觉。”

卡罗尔又从走廊走到了绿色房间。“准备去睡吧。你的眼睛底下都已经有黑眼圈了。”

特芮丝在那间放着双人床的房间里很快脱掉了衣服,隔壁房间的留声机播着《拥抱你》这首歌。然后电话响了。特芮丝打开五斗柜最上方的抽屉,里面除了几条男用手帕、一个旧衣刷和一把钥匙之外,什么东西也没有。角落里还有几张纸,特芮丝拿起一张透明纸包着的卡片,发现是哈吉的旧驾照。哈吉·佛斯特·爱尔德;年龄:三十七;身高:五英尺八英寸半。体重:一百六十八磅。发色:金发。眼睛颜色:蓝色。这些细节她都知道。一九五○年出厂,奥斯摩比汽车。颜色:深蓝。特芮丝把驾照放回去,关上抽屉,往门口走过去,聆听电话的对话。

“对不起,泰丝,我抽不出时间。”卡罗尔说得很懊恼,但语气却很愉快,“派对还好吗?嗯,我还没来得及换好衣服,而且我很累。”

特芮丝走回床前的桌子,从上面的盒子里拿出一根香烟,是菲利普·莫利斯香烟。这包香烟是卡罗尔放在这里的,不是女佣放的。特芮丝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卡罗尔记得她喜欢这个牌子的香烟。特芮丝没换上衣服,就站在那里听着音乐,那首歌的名字她不知道。

卡罗尔又在打电话了吗?

“嗯,我不喜欢。”她听到卡罗尔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一点也不喜欢。”

……如果你在恋爱……日子就很舒服……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喔,是这样吗?”

特芮丝知道卡罗尔一定是在和艾比通话。她把烟捻熄,吸入微带着甜味的一缕轻烟,想到了自己抽的第一根烟。那也是一根菲利普·莫利斯烟,就在儿童之家宿舍的屋顶,四个人轮流抽的。

“当然,我们会去。”卡罗尔的语气中带着强调,“嗯,我是。我的意思听起来不就是这样吗?”

……为了你……也许我是傻子,但这很有趣……他们说……你轻轻一挥手就控制了我……亲爱的,这很重要……他们就是不明白……

这首歌不错。特芮丝闭上眼,倚在半开的门上听着。歌声背后是缓慢的钢琴声流过键盘,还有慵懒的小喇叭声。

卡罗尔又说话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关别人的事,好吗?……无聊!”特芮丝听见卡罗尔这么激动,不禁偷偷笑了。

特芮丝把门关上,又放了一张唱片在留声机上。

“你为什么不来和艾比打声招呼?”卡罗尔走过来说。

特芮丝躲在浴室门后,因为她全身赤裸。“为什么?”

“来嘛。”卡罗尔说。特芮丝穿上袍子走过去。

“喂,”艾比说,“我听说你要跟着出去玩了。”

“对你来说这是件新鲜事吗?”

艾比听起来很愚蠢,好像她想要聊整晚一样。她祝特芮丝旅途愉快,还告诉她中西部一带冬天的路况有多糟。

“你能原谅我今天的鲁莽吗?”艾比又说了一次,“特芮丝,我很喜欢你。”

“挂掉别说了,挂掉别说了!”卡罗尔大声叫着。

“她还想再跟你说话。”特芮丝说。

“告诉艾比盖尔我泡在浴缸里呢。”

特芮丝告诉了她,然后就收线了。

卡罗尔拿了一个瓶子和两个小玻璃杯进到房间。

“艾比怎么了?”特芮丝问。

“你说她怎么了是什么意思?”卡罗尔把咖啡色的酒倒进两个玻璃杯中。“我想她今晚喝多了。”

“我知道。但她为什么会想到要约我吃午餐?”

“嗯,原因可能很多。喝点吧。”

“只是看起来很奇怪。”

“什么?”

“整个午餐都很奇怪。”

卡罗尔拿给她一个杯子。“亲爱的,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怪的。”

这是卡罗尔第一次叫她亲爱的。“什么事?”特芮丝问。她想要个答案,一个确切的答案。

卡罗尔叹了口气。“很多事情,最重要的事情。喝点酒。”

特芮丝啜饮了一口,味道很甜,深咖啡色,就像咖啡一样,有酒精的刺激味道。“味道很好。”

“你才会这么想。”

“如果你不喜欢,为什么要喝?”

“因为这种酒不一样,这是为了我们的旅行喝的,所以要来点不一样的东西。”卡罗尔扮了个鬼脸,然后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在灯光下,特芮丝可以看到卡罗尔半张脸上的雀斑。卡罗尔弯弯的眉毛看起来是白色的,仿佛是环绕在她额头曲线周围的一对翅膀。特芮丝突然没来由地兴奋起来。“刚刚放的是什么歌?那首只有歌声和钢琴声的歌?”

“哼哼看。”

她用口哨吹出一小部分旋律,然后卡罗尔笑了。

“《惬意生活》,”卡罗尔说,“一首老歌。”

“我想要再听一次。”

“我想要你上床睡觉。我会再放一次。”

卡罗尔走进绿色房间播放了音乐,但她人一直待在绿色房间里。特芮丝站在门边,听着,微笑着。

……我绝不后悔……我付出的这些岁月……如果你坠入爱河,就很容易付出……我为你做的事,我无怨无悔……

这首歌仿佛就是她的歌,是她对卡罗尔的感觉。歌曲还没结束,她已经走进浴室,打开浴缸的水,整个人滑进浴缸,让略带绿色的水漫过她的脚边。

“嘿!”卡罗尔叫着,“你有没有去过怀俄明州?”

“没有。”

“你也该出去见识见识美国了。”

特芮丝把滴着水的毛巾盖在膝盖上。水位现在很高了,她的胸部看起来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某种平坦的东西。她观察着自己的胸部想着,除了是胸部外,它们看起来还像什么别的东西。

“别在浴缸里面睡着了。”卡罗尔关切地喊着。但特芮丝知道她正坐在床上看地图。

“我不会的。”

“嗯,有些人就会。”

“多告诉我一点哈吉的事,”她出来擦干身体时问道,“他做了什么事?”

“很多事。”

“我意思是,他做哪一行的?”

“房地产投资。”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喜欢上剧院吗?他喜欢和人相处吗?”

“他喜欢一小群打高尔夫球的人,”卡罗尔肯定地说,然后用更大的声音说,“还有呢?他不管做哪件事,都非常一丝不苟。但他忘了带走他最好的那把刮胡剃刀,就放在医药柜里,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去看,我猜你应该也会想看。我想我得把剃刀寄还给他。”

特芮丝打开医药柜,看到那把剃刀。医药柜里都是男人的东西,刮胡水和泡沫刷之类的。“这里是他的房间吗?”她走出浴室时问,“他睡哪张床?”

卡罗尔笑了。“不是你要睡的这张。”

“我可以再来一点吗?”特芮丝看着酒瓶问。

“当然。”

“我可以亲你,跟你道晚安吗?”

卡罗尔正在折地图,她噘起嘴唇,好像要吹口哨一样,等待着。结果她却说:“不可以。”

“为什么?”今夜无论何事,似乎都有可能成真。

“因为我要把这个给你,”卡罗尔把手伸出口袋。

一张支票。特芮丝看了数目,是两百元,收款人是她。“为了什么?”

“为了我们的旅行。我不希望你把辛苦存下来的工会会员基金给花掉了。”卡罗尔拿了根烟。“这些钱你用不完的,我只是希望你有这笔钱。”

“我不需要,”特芮丝说,“谢谢。工会会员费用的钱,我不在乎。”

“不准回嘴,”卡罗尔打断她,“把钱收下,我才开心,懂吗?”

“我不要这笔钱。”她觉得自己听起来很鲁莽,所以当她把支票放回桌上的酒瓶旁边时,还稍微笑了一下,但她也是重重地把支票放回桌面,希望向卡罗尔表明自己的立场。对她来说,这笔钱一点也不重要,但是如果她收下,又会让卡罗尔开心,所以她又恨自己不能收下这笔钱。“我不喜欢这样,”特芮丝说,“另外出个点子吧。”她看着卡罗尔,卡罗尔也看着她,没打算和她争辩。特芮丝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卡罗尔没有继续争执下去。

“要让我开心吗?”卡罗尔问。

“是的,”特芮丝笑得更开了,顺手举起小酒杯。

“好吧,”卡罗尔说,“我再想想看有没有其他的点子。”卡罗尔走到房间门口。

特芮丝想,这么重要的夜晚,两人却是用这种方式说晚安,实在有趣。“晚安。”特芮丝说。

她转向桌子,又看到那张支票,支票该由卡罗尔处理。她把支票滑到深蓝色的亚麻桌巾底下,远离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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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著名银幕牛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