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芮丝走上街道张望,但街上空无一人,唯有周日早晨的空寂。法兰根堡百货公司高耸的水泥墙角旁风声大作,好像因为找不到敌手对抗而暴怒一般。特芮丝想,除了她之外就没有别人了,想着想着就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她应该约一个更舒服的见面地点才对,风就像冰块一样贴着她的牙齿。卡罗尔迟到了十五分钟。如果她没有来,特芮丝很可能会继续等下去,等一整天,直等到晚上。有个身影从地铁口出来,是一个瘦小的女性身影,行色匆匆,穿着黑色长外套,外套底下的脚走得很快,好像是四只脚在轮子上轮流转动一样。
接着特芮丝转头看到卡罗尔坐在一辆车里,正靠着马路对面的人行道停车。特芮丝走向她。
“嗨!”卡罗尔叫她,然后倾身替她开车门。
“你好吗?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迟到了,真抱歉。你冻坏了吧?”
“没有。”特芮丝上了车,把车门关上。车里面很温暖,是一辆深绿色的大轿车,座椅是皮的。卡罗尔开车朝西慢慢行驶。
“要不要去我家?还是你想去哪里?”
“都可以。”特芮丝说。她看到卡罗尔鼻梁上的雀斑,剪短的秀发让特芮丝想起香水瓶对着灯光举起来的景象。她把她的头发用绿色和金色相间的围巾绑在后面。围巾盘在她的头上,就像一条带子一样。
“我们去家里。那边很漂亮。”
她们往上城驶去。感觉像是在一座会横扫前方的山里,却又全在卡罗尔的掌控中。
“你喜欢开车吗?”卡罗尔问,但没有看着她。她嘴里叼着一支烟,开车时手轻轻放在方向盘上,好像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好像她正轻松自在地坐在哪里的一把椅子上抽着烟。“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她们轰隆轰隆地开进林肯隧道。特芮丝从挡风玻璃看出去,产生了狂野的、难以名状的兴奋感。她希望隧道塌陷,夺去她俩的性命,这样她们的尸体被拖出来的时候,还会是在一起的。她感觉到卡罗尔的目光不时扫向她。
“你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有。”特芮丝回答。她想她应该是一脸苍白。她出门前本来想吃点早餐的,后来干脆把牛奶瓶扔在水槽里,一点东西也没吃。
“最好喝点咖啡。保温瓶里有咖啡。”
她们开出隧道,卡罗尔把车停在路边。
“在那边。”卡罗尔说。她点头指向两人座位间的保温瓶。然后卡罗尔自己先拿起保温瓶,倒了点咖啡在杯子里。淡褐色的咖啡热气腾腾的。
特芮丝感激万分地看着咖啡。“哪里来的?”
卡罗尔笑了笑:“你一定要知道每样东西的来历吗?”
咖啡很浓,而且很甜,给了她力气。咖啡喝掉了一半,卡罗尔重新发动车子,特芮丝还是一语不发。要谈什么呢?挂在仪表板上钥匙圈的金色四叶幸运草上面有卡罗尔的名字和地址,要聊这个吗?要聊她们在路上看到的圣诞树?要聊聊那些飞越如沼泽般农地的小鸟?不。她想说的,只有她在那封没寄出的信中写给卡罗尔的话,但那又是不可能的。
“你喜欢乡下吗?”转进小路时卡罗尔问道。
她们刚驶进一个小镇,又开了出来。现在她们进入一条半圆形的车道,接近了一幢两层楼的白色房子,房子两侧的厢房像睡狮的脚爪一样伸展。
门前有一块金属踏垫,还有又大又亮的黄铜邮筒,一只狗在房子旁边闷声吠叫,白色的车库则位于侧面的树木后面。特芮丝想,房子闻起来有某种香料的味道,又混合了另一种甜美的味道,这种味道和卡罗尔的香水也不同。她身后的门关上了,发出两声轻微而结实的声响。特芮丝转过头去,发现卡罗尔困惑地看着她,嘴唇微张,似乎感到很惊讶。特芮丝几乎认为接下来卡罗尔会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仿佛忘了是她带她来这里的,或者她根本没想要带她来。
“家里只有女佣,没有其他人。而且她也不在附近。”卡罗尔这样说着,似乎是在回应特芮丝的疑惑。
“房子很棒。”特芮丝说。她看到卡罗尔有点不耐烦地浅笑着。
“脱掉外套。”卡罗尔从头上取下围巾,用手指梳理着头发。“想要吃早餐吗?快中午了。”
“不了,谢谢。”
卡罗尔环顾客厅,同样充满困惑的、不满意的表情又出现在她脸上。“我们上楼去吧,那里比较舒服。”
特芮丝跟着卡罗尔走上宽阔的木头阶梯,经过一幅油画。画中是一个留着黄色头发的小女孩,她的下巴方正,和卡罗尔一样。另外经过一扇窗,窗外短暂出现了一个花园,然后很快便消失了。花园有S形的小径,喷泉旁装饰着蓝绿色的雕像。楼上有一条短短的走廊,旁边是四五个房间。卡罗尔走进一间有着绿色地毯和绿色墙壁的房间,从桌上的盒子里拿了支烟,点烟时瞧了特芮丝一眼。特芮丝不知道该说什么或做什么才好。她感觉到卡罗尔希望她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任何事都好。特芮丝观察着那间简单的房间。房间布置着深绿色的地毯,墙边放着可以让人靠着休息的绿色长凳,还有一张素面的白色木头桌,特芮丝想,这里应该是休闲室,看起来也很像书房,里面摆放着书本和唱片,但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最喜欢这个房间。”卡罗尔说,然后走了出来。“可是我的房间在那里。”
特芮丝往对面的房间看进去。房间里有花朵纹样的棉布装饰的家具,还有简单的淡色木家具,很像另一间房间里的桌子。梳妆台上有一面简单的长镜子,房间采光很好,但实际上房间里并没有阳光直接射入。房里摆着双人床,另一头的黑色柜子上摆着男用衣刷。特芮丝搜寻着她丈夫的照片,但没看见。梳妆台上有一张卡罗尔的照片,照片里她抱着一个金发小女孩。还有一张镶银框的照片,照片里是个留着黑色卷发的女人,笑得很开怀。
“你有个小女儿,是吗?”特芮丝问。
卡罗尔打开走廊上的壁柜。“对,”她说,“你想喝可乐吗?”
冰箱的嗡嗡声现在更清楚了。整个房子里只有她们两人制造出的声音。特芮丝不想喝冷饮,但她还是拿了可乐,跟在卡罗尔后面下楼,走过厨房,进入她刚刚看到的后花园。喷泉后面种了各种植物,大多三英尺高,套着看起来不晓得像什么东西的粗布袋,成群矗立在那里。特芮丝想不出来这些粗布袋到底像什么。卡罗尔把风中松动的系线绑紧。她穿着厚重的羊毛裙和蓝色羊毛衫,弯下身子,看来结实强壮,就像她的脸一样,但又和细瘦的脚踝不同。有好一阵子,卡罗尔似乎忘了她的存在,她慢慢走着,穿着软底鞋的足部重重踱着,仿佛在这个寒冷的、没有花朵的花园里,她终于有了舒适的感觉。天气很冷,没有穿外套的话寒气刺骨,但卡罗尔好像也不以为意,特芮丝也试着有样学样。
“你想做什么?”卡罗尔问,“散步?听音乐?”
“我这样就很好了。”特芮丝告诉她。
特芮丝认为,卡罗尔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面,代表她还是后悔邀请她来这间房子了。她们走回花园小径尽头的那扇门。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卡罗尔在厨房问道,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带着一种距离感。她看着大冰箱里面,翻出两个盖着蜡纸的盘子。“我不介意吃点午餐,你呢?”
特芮丝本来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在黑猫剧院找到工作了。她想,这个工作的意义重大,也是她唯一一件可以告诉卡罗尔的大事。可是现在时机不对。她现在想要慢一点回复卡罗尔的话,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卡罗尔一样疏离,可是又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充满了羞怯。“我想,百货公司的工作很有教育意义,我学会了同时当一个小偷、骗子、诗人。”特芮丝在挺直的椅子上往后靠着,这样她的头就可以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她还想说,她也学会了如何去爱。在认识卡罗尔之前,她没有爱过任何人,甚至连艾莉西亚修女也没爱过。
卡罗尔看着她。“你怎么会变成诗人了?”
“凭感觉,有太多事情可以去感觉了。”特芮丝谨慎地回答。
“那你又是怎么变成小偷的?”卡罗尔舔掉拇指上的残渣,眉头皱了起来。“想吃焦糖布丁吗?”
“不了,谢谢你。我没有偷过东西,但我相信偷东西一点也不难。在那边到处可以看见别人的皮包,只要拿点东西就够了。别人也会偷你买的晚餐肉。”特芮丝笑了起来。她和卡罗尔一起为这件事发笑。和卡罗尔在一起,什么事都好笑。
两人吃了冷冻鸡肉切片、小红莓酱、绿橄榄,还有青脆的芹菜。午餐吃到一半时卡罗尔走进客厅,拿了个装了威士忌的杯子回来,从水龙头里加了点水在里面。特芮丝观察着她。有好一会儿,她们彼此对望,卡罗尔站在门口,特芮丝就坐在桌旁,没有吃盘里的食物,反而扭过头看着她。
卡罗尔平静地问:“你这样子,有没有认识很多顾客?你跟陌生人讲话,难道不该小心一点?”
“是啊,”特芮丝微笑着。
“约出去吃午餐的对象也该小心一点。”卡罗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也许会碰到绑架犯。”杯子里没有加冰块,她摇一摇里面的酒,然后一饮而尽,手腕上的银质细手环与杯子碰撞,发出喀喀声。“你认识很多顾客吗?”
“没有。”特芮丝说。
“没有很多?只有三四个?”
“像你一样?”特芮丝的目光与她相接。
卡罗尔也定定地看着她,好像等着特芮丝再说几句话。之后她把玻璃杯放在炉子上走开。“你会不会弹钢琴?”
“会一点。”
“过来弹一下。”特芮丝正准备婉拒时,卡罗尔用命令的语气说:“我不在乎你弹得怎样,过来弹点东西就是了。”
特芮丝弹了一些她在儿童之家学过的斯卡拉蒂[1]的曲子。卡罗尔坐在房间另一边的椅子上听着,整个人放松下来,动也不动,也没喝掉另一杯威士忌。特芮丝弹了一首C大调奏鸣曲,曲子很慢,而且很简单,充满了破碎的八度音,但到了颤音的部分她突然觉得很无趣,也很矫情,所以停了下来。刹时间这一切似乎难以承受,她的手放在键盘上,卡罗尔必定也弹过这些键盘,卡罗尔看着她眼睛半闭着。卡罗尔的整个家都环绕着她,使她自我放纵的音乐环绕着她,让她毫无戒备。她喘了口气,把手放在腿上。
“累了吗?”卡罗尔平静地问道。
这问题似乎问的不是现在累不累,而是一直以来的情形。“对。”
卡罗尔走到她后面,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特芮丝可以在记忆中看见她的手,灵活而强壮。卡罗尔按着她的肩膀时,手上出现了细长的肌腱。卡罗尔的双手移向她的颈项和下巴,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卡罗尔把她的头稍微倾斜一点,在发丝边缘轻轻吻了一下。那段时间心如潮涌,感觉太过强烈,甚至冲散了卡罗尔动作带来的愉悦。特芮丝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卡罗尔的吻。
“跟我来。”卡罗尔说。
她再度和卡罗尔上楼。特芮丝倚着栏杆爬了上去,突然之间,她想起了罗比谢克太太。
“我想,小睡片刻应该无妨。”卡罗尔说。她开始铺着印花棉质床单和毯子。
“谢谢你,我并不是真的……”
“把鞋子脱掉。”卡罗尔轻柔地说,但她的语气像是在命令特芮丝。
特芮丝看着床。她前一天晚上几乎彻夜未眠。“我觉得我睡不着,但如果我睡着的话……”
“半小时后我会叫醒你。”特芮丝躺下来时,卡罗尔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坐在床边。“特芮丝,你几岁了?”
特芮丝抬头看她,虽感到无法直视她,但还是与她目光相接。她不在乎卡罗尔会不会把她勒死,不在乎自己现在就死去。她躺卧着,脆弱无助,她是这个房子的闯入者。“十九岁。”听起来多老啊,比九十一岁还要老。
卡罗尔虽然显出一点笑容,但仍然眉头紧皱。特芮丝觉得她想事情想得太用力了,旁人几乎可以触摸到存在于两人中的思绪。然后卡罗尔的双手滑到特芮丝的肩膀下,把头低下来埋进特芮丝的颈部。特芮丝感觉到卡罗尔的身体绷紧了,叹了一口气,她的脖子温热了起来。这口气带着卡罗尔的发香。
“你还是小孩子。”卡罗尔好像在责怪她似的说着。她抬起头。“你想要什么?”
特芮丝想起在餐厅时想到的事情,惭愧地咬着牙。
“你想要什么?”卡罗尔重复了一次。
“什么都不用。谢谢。”
卡罗尔起身走向梳妆台,点了支烟。特芮丝透过半闭的眼睛看着卡罗尔。尽管她喜欢香烟,喜欢看到卡罗尔抽烟,但看到卡罗尔坐立不安,仍让她担心。
“想喝什么?饮料吗?”
特芮丝知道她指的是水。从卡罗尔语气里的温柔和关切,她就可以感觉出来,卡罗尔对她仿佛是对着一个生病发烧的小孩一样。特芮丝说:“我想要热牛奶。”
卡罗尔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热牛奶。”卡罗尔故意学她说话,开着玩笑。然后离开房间。
好长一段时间,特芮丝都处于焦虑和昏昏欲睡的中间状态,直到卡罗尔端着牛奶再度出现为止。牛奶装在玻璃杯中,底下有个碟子。卡罗尔扶着碟子和杯子的手把,用脚关上门。
“我把牛奶煮开了,上面有点浮沫。”卡罗尔的话听起来有点愠怒。“抱歉。”
但特芮丝很开心,她知道这就是卡罗尔会出的状况:心里想着其他事情,任由牛奶煮到滚。
“你就要牛奶这样子吗?就像这样不加东西?”
特芮丝点头。
“嗯,”卡罗尔边说话,边坐在椅子扶手上看着特芮丝。